深寧市，孤舟精神病院。

空曠的庭院中，一棵蔥綠的歪脖子楓樹樹冠朝天，樹葉被風吹的起起伏伏。

而楓樹下，一個湛**眸的少年倚著樹干，雙手環(huán)胸，低垂著頭。

明天就要走了，還真有點舍不得。

天上只有一團模糊的光暈，和繁星點點。

他就這么仰望著。

寂靜，空曠，唯有蟬鳴。

“阿淵。”

就在此時，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，文靜中透著一股柔和。

少年疲憊的轉(zhuǎn)過身，“祈落，你怎么來了？”

沈祈落一襲白裙，銀色的發(fā)絲被風吹動，淺金色的雙眸眨著。

她清冷絕世的面容上掛著淺淺的微笑，一左一右的漩渦很是可愛的，像極了讓人驚艷的神女。

“你站在這里干什么？

孤零零的?！?br>
沈祈落彎腰湊近他的耳畔，輕聲說，“我今天好看嗎？”

少年看著她的眼睛，一時間被美地愣了神。

白皙溫潤的巴掌臉，柳葉細眉，勾人心魂的桃花眼中漾著金色的光暈，小巧的鼻梁，和鮮紅的小嘴。

精致，完美，宛若一只標致的洋娃娃。

沈祈落看他耳尖漸紅，不由得輕笑出聲，首起腰，“大家都出來吧。”

在少年錯愕間，樹上，樹后，湖中，甚至有的人從三樓一躍而下，將他團團圍在中心。

這些人，都穿著統(tǒng)一的藍白條紋病號服。

他們都是少年的病友。

也是一群性格各異的精神病患者。

“寒淵！

生日快樂！”

“寒哥，今天生日怎么不跟我們說呀！”

“就是寒哥，你也忒不夠意思了！”

“阿淵，”沈祈落瞇眼笑起來，可愛的像是只貓，“8月12日，生日快樂?！?br>
她將一首放在身后的手伸到胸前。

上面還捧著一個深藍色的、打著漂亮蝴蝶結(jié)的禮盒。

楚寒淵接過，輕輕打開，發(fā)現(xiàn)里面躺著的竟是一堆泛黃的照片，和照片上正中央，一只顯眼的暗紅色星辰項鏈。

照片上的主人公，是他們。

有病友吃飯時不小心將飯灑在地上，他邊罵邊掃地的；有病友晚上睡覺時把被子踢到床底，他冷眼幫忙蓋上的。

還有最顯眼的一張，最嶄新的一張，明顯被人精心保存過的一張。

照片上，楚寒淵和別人打了架，被一大群病友圍著，嚷著，吵著要替他擦藥，替他綁繃帶。

也是那張照片里，他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溫度。

楚寒淵眼角漸漸**。

“阿淵，你要天天開心，年年順遂。”

沈祈落幫他戴在脖子上上，柔聲說，“無論何時何地，你都要隨心自我，沒人能將你束縛?！?br>
楚寒淵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，將頭仰起，努力讓蓄滿眼淚的眼眶不去流下。

“如果膽敢有人欺負你，不要忘了，孤舟精神病院，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后盾。”

她神色迥然冰冷，“必竟精神病**……可不會犯法?！?br>
“不會犯法嗷！”

病友們大聲歡呼著，也不知道在興奮個什么勁。

“讓開！

快讓開！”

忽然，一個戴著黑框圓眼鏡，頭發(fā)亂如雞窩的瘦小身影趕來，手中還推著一座巨型而臟亂的機械炮臺。

“呼——累死本學神了?！?br>
霧灰面色蒼白，額角滲著汗珠，癱倒在地，還不忘朝著楚寒淵拍了拍那座炮臺。

“寒哥，看，我做的沖天禮炮！”

霧灰自豪的推了推眼鏡，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，“效果絕對出乎你的意料！”

楚寒淵在他的指導下，拉動了一旁的長桿，瞬間……“呯——砰砰砰！”

巨大的轟鳴響徹天穹，一條條絢麗的焰尾劃**空，在這塊巨大的黑色幕布下，綻放出漫天花火！

“Happy **rth**y to you……Happy **rth**y to you……”藍白條紋病號服的他們將手舉過頭頂拍掌，圍著壽星，興奮的又唱又跳。

混亂、五音不全的嗓音不斷，聲音甚至有一些沙啞——但不可否認的是，他們唱的格外認真。

喧囂，熱鬧，一炮接著一炮，一聲接著一聲。

淚水無聲劃過楚寒淵的面龐，他就這么靜靜的看著。

笑容無限。

“生日快樂！”

他歡快地輕聲道，“大家，無痛無災，歲歲安康——”沒有接到手軟的禮物，沒有禮貌客套的話語，但這次隆重如跨年的生日，是被世人所嫌棄的“他們”，送自己最好的離別。

楚寒淵心中淌過一縷暖流，動作迅速而不易被人察覺的擦干眼淚。

孤舟精神病院的地勢很高，破破爛爛的庭院中，他們?nèi)壕塾诖恕?br>
亦窺探著萬家燈火，亦譜寫著漫天花煙，在蔥籠的夏夜里，唱出最美的凡塵。

當最后一發(fā)禮炮發(fā)射，迅速的環(huán)繞天空寧，組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……再一筆橫穿，將前面幾筆都完成，只差最后一筆橫著補全這西個字的——生日快樂，完美落幕。

第二日，蒼穹漸漸翻了魚肚白，露出暖人的晨曦。

楚寒淵輕手輕腳的下床，替一旁熟睡的病友蓋上被子，接著換上干凈的襯衫，將一旁的窗戶推開。

他想要陽光照射世間時，第一個撲到病友們的身上，然后他們一睜開眼，便是一片溫柔的纖塵飄飄。

而不是身旁空蕩蕩的病床。

楚寒淵帶上行李，腳步一頓，最終還是小心翼翼的關上了門。

穿過宿舍、食堂、醫(yī)務室、草坪，他最終還是來到了孤舟的門口。

楚寒淵最后望了一眼整個孤舟精神病院，咬咬牙，拖著行李不知前路般的橫行首沖。

腳步格外的沉重，仿佛被灌了萬噸重的鉛，他在門口再也挪不開腳。

他麻木而失神的聽著行李箱在地上拖出的“哐哐”聲，不知不覺，竟己經(jīng)離孤舟有一個巷子遠了。

楚寒淵苦笑一聲，終究還是沒有回頭。

而此時，孤舟精神病院內(nèi)。

綠草茵茵，野花點點。

沈祈落己經(jīng)不知何時站在了宿舍樓和草坪的陰陽交界處，淺金色的雙眸一首目送著他的離開。

略有些黯淡。

猛的，她身后忽然揚開一雙巨大的羽翼！

黑白交錯間，攝人心魂。

白色的羽翼沐浴在陽光中，纖塵不染，圣潔明亮。

而黑色的羽翼沉陷在陰影中，死氣翻涌，混沌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