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上幾乎沒說話,一直扭頭看著窗外。到站后換乘中巴,車子在坑坑洼洼的縣道上顛了將近兩個小時,最后停在一個灰撲撲的鎮(zhèn)子口。我媽拉著我下車,沿著一條土路走了十幾分鐘,路邊是成片的稻田,知了叫得震天響。
遠遠的,我看見一棟紅磚平房,墻皮剝落了大半,門口蹲著一個瘦小的老**,正在用刀削土豆皮。
我媽停下來,叫了一聲媽。
那個老**抬起頭,看了我們一眼。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趙蘭英。
她沒有站起來,也沒有放下手里的刀,只是抬了一下眼皮,說:“回來了?”
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我媽推了推我的后背,讓我叫外婆。我怯怯地叫了一聲,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。趙蘭英看了看我,嗯了一聲,然后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豆皮,轉(zhuǎn)身進了屋,丟下一句:“進來吧,外面熱?!?br>沒有擁抱,沒有噓寒問暖,沒有“都長這么大了”。
什么都沒有。
那天晚上我們住在那棟紅磚平房里。房子不大,三間屋,一間是趙蘭英的臥室,一間堆著雜物,剩下的一間擺了張木板床,我和我媽睡。床板很硬,枕頭是蕎麥殼的,枕上去沙沙響,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陳舊氣味。蚊子很多,我媽找了半天沒找到蚊香,趙蘭英在隔壁屋聽見動靜,過了一會兒扔過來一盤蚊香和一個打火機,還是沒說話。
*****睜著眼睛,聽著屋外稻田里的蛙鳴,覺得這個地方的一切都讓我害怕。
那個暑假,我們在趙蘭英家住了二十天。
二十天里,趙蘭英和我說話不超過十句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去菜地里忙活一上午,中午回來做飯,吃完午飯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口擇菜或者補衣服,偶爾跟路過的鄰居搭幾句話,嗓門大得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。但進了屋,她就安靜了,安靜得像這屋子里沒有我們這兩個人一樣。
她做的飯不好吃,菜總是炒得很老,肉又咸又硬。我媽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,小聲跟我說你外婆以前做飯不是這樣的。趙蘭英像是沒聽見,低著頭扒自己碗里的飯,偶爾夾一筷子咸菜。
有一次我媽出門買東西,把我留在家里。我和趙蘭英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中間隔著一張油膩膩的木桌。我緊張得不敢動,偷偷看她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節(jié)粗大,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泥,手腕上戴著一只老式的銀鐲子,已經(jīng)磨得發(fā)亮了。
她忽然抬頭,正好撞上我的目光。
我趕緊低頭。
她也沒說話,起身去廚房端了碗綠豆湯放在我面前,又坐回去繼續(xù)擇她的豆角。
那碗綠豆湯放了很多糖,甜得發(fā)膩。
我不知道為什么記這件事記了這么多年。
二十天后我們走了。趙蘭英送我們到門口,還是那句話:“路上小心?!?br>中巴車開出去很遠,我回頭看了一眼,她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回去了,門口只剩那個空蕩蕩的小馬扎。
后來我問過我媽,為什么突然帶我回去看她。我媽沉默了很久才說:“她畢竟是你外婆。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媽眼眶紅了,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那之后又是很多年。
我按部就班地長大,讀書,**,成績不好不壞。我爸換了工作,我們從城中村搬到了小區(qū)房,日子一點點好起來。我媽不提回老家的事,我也不提,趙蘭英這三個字在我們家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禁忌。
只是每年過年的時候,我媽會在陽臺燒一沓紙錢,朝著西邊的方向磕三個頭。我問她在干什么,她說給你外公燒點錢。
高二那年寒假,我媽又帶我回去了一趟。
這一次是舅舅打電話來的,說趙蘭英的腿出了問題,走路都費勁,讓她回去看看。我媽在電話里跟舅舅吵了一架,具體吵什么我沒聽清,只聽見她最后說了一句“那也是**”,然后狠狠掛了電話。
第二天她就買了票。
這一次見到趙蘭英,她明顯老了。頭發(fā)白了三分之二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整個人縮得更小了,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,遠遠看去像一團舊衣服堆在那里。她的右腿膝蓋腫得厲害,走路要扶著墻,一步一步挪。
但她看到我們的時候,表情和八年前一模一樣,沒有驚喜,沒有笑容
精彩片段
現(xiàn)代言情《我的童年沒有你,你的晚年也沒有我》,主角分別是林寧趙蘭英,作者“江楠不語”創(chuàng)作的,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,劇情簡介如下:手機震動的時候,我正在和客戶吃飯。是個陌生號碼,顯示歸屬地是那個我已經(jīng)十年沒回去過的小縣城。我按掉,繼續(xù)談方案。三秒后又震,還是那個號。再按。第四次響起來的時候,客戶都笑了,說林工你先接吧,萬一是急事。我起身走到包廂外面,接起來,語氣不算好:“喂?”對面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,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,叫我小名:“是寧寧嗎?我是張阿姨,你外婆家隔壁的,你還記得我不?”我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?!澳阃馄潘?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