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，劈頭就問：“注銷了？”
陳衛(wèi)東沒說話，從口袋里掏出那三張紙，遞給她。
王翠花擦了擦手接過來，看了一眼。
再看一眼。
然后她整個人都定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那張卡？”
陳衛(wèi)東點了點頭。
“九十三萬？！”
王翠花的聲音都劈叉了。
“大勇打的?！?br>“誰？”
“劉大勇?！?br>王翠花一**坐在了雞食盆旁邊的小板凳上，手里的紙差點掉地上。
“他……他不是跑了嗎？”
陳衛(wèi)東沒接話。
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棗樹下面，蹲下來，點了一根煙。
抽了兩口，才悶聲說了句：“他沒跑。”
王翠花拿著那三頁紙看了又看，嘴唇哆嗦著。
“那他為啥不接電話？十二年了，人呢？”
陳衛(wèi)東把煙頭掐滅在鞋底。
“我得去找他?！?br>“去哪？”
“**。”
王翠花站起來。
“你瘋了？就憑一個開戶行？**那么大的地方你上哪找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是我得去?！?br>陳衛(wèi)東抬起頭看著她，眼神很平，但是很堅定。
“十二年了，我罵過他，恨過他，我老婆罵他，我媽死的時候我都想過他要是在就好了。”
“可他一直在往那張卡里打錢。他沒忘記我。”
“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王翠花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半晌她把紙還給他。
“那你去吧。路費從哪出？”
陳衛(wèi)東拍了拍那張***。
“他還了我九十三萬。我拿路費錢，他不會怪我?！?br>這天晚上，陳衛(wèi)東沒怎么睡。
他翻出了壓在柜子最底下的一個鐵盒子。
盒子里有幾張照片，已經(jīng)發(fā)黃了。
一張是他和劉大勇新兵入伍時的合照，兩個十九歲的小伙子，穿著肥大的軍裝，咧著嘴笑得傻乎乎的。
一張是他們班的合照，十二個人站成兩排，陳衛(wèi)東站第一排最右邊，劉大勇站他旁邊，兩個人肩膀貼著肩膀。
還有一張是退伍那天的。
劉大勇?lián)е牟弊?，臉上有淚痕，但在笑。
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——“衛(wèi)東，哥們兒這輩子忘不了你?！?br>字跡潦草，筆畫用力。
陳衛(wèi)東看著這行字，一直看到后半夜。
陳衛(wèi)東是1994年生人，甘肅靖遠縣一個叫柳溝的村子。
家里三間土房，院墻缺了個角，每到下雨天就往里灌水。
父親陳德厚是個老實人，一輩子種地，不會來事，在村里誰都不得罪，也誰都不親近。
母親趙桂蘭身體不好，常年吃藥，家里大半的收入都進了藥罐子。
陳衛(wèi)東是獨子。
從小就知道家里窮，窮到什么程度呢——他上初中的時候，書包是媽媽用化肥袋子改的，同學(xué)笑了他三年，他也沒吭聲。
學(xué)習(xí)一般，但人硬氣。
爺爺陳**是個參過戰(zhàn)的老兵，左手少了兩根指頭，是在戰(zhàn)場上被炸的。
老頭不愛說別的，就愛講當兵的事。
每次喝了二兩苞谷酒，就把孫子叫過來，坐在門檻上給他講。
“當兵的人，什么都能丟，就是不能丟義氣?！?br>“你爺爺命是戰(zhàn)友拿命換的，你記住了。”
陳衛(wèi)東那時候不到十歲，聽得一愣一愣的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等他上到高一下學(xué)期，實在學(xué)不進去了。
有天晚上吃飯的時候，他把筷子一放。
“爸，媽，我不念了。我要去當兵?！?br>趙桂蘭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陳德厚悶頭喝了口湯，半天冒出一句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?！?br>“那就去。”
趙桂蘭沒攔。
她看了看兒子，嘴動了動，到底沒說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德厚騎著三輪車，帶陳衛(wèi)東去鎮(zhèn)上武裝部報了名。
體檢過了，政審過了。
十一月的時候，陳衛(wèi)東胸口別著大紅花，坐上了開往寧夏的大巴車。
趙桂蘭追著車跑了一百多米，喊了一句什么，陳衛(wèi)東沒聽清。
他沒回頭。
不是不想回頭，是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。
到了部隊，新兵連，陳衛(wèi)東被分在三班。
第一天晚上，他躺在硬板床上，看著上鋪的床板發(fā)愣。
“哎，你也睡不著啊？”
上鋪伸下來一顆腦袋，黑瘦黑瘦的，眼睛特別亮。
“我叫劉大勇，**信陽的。你呢？”
“陳衛(wèi)東，甘肅靖遠的?！?br>“嚯，甘肅，遠啊。想家不？”
“還行?！?br>“我想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