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述把最后一箱書搬進新租的公寓時，窗外下起了雨。
六月的雨來得急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。她站在窗前往下看，街道上的行人四散奔逃，有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拎著公文包跑得飛快，還是被淋了個透濕。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，轉身去拆那箱最重的書。
這是她來這座城市的第三年，第三次搬家。
從城中村的隔斷間，到合租的老舊小區(qū)，再到現(xiàn)在這間帶陽臺的一居室。每一次搬家都是一次微小的階級躍遷，林述這樣安慰自己。雖然這間公寓的廚房窄得只容得下一個人轉身，雖然客廳的燈管有時候會閃爍得像在發(fā)電報，但至少有個正經(jīng)的玄關了，至少不用再和室友搶衛(wèi)生間了。
她把書一本本碼進書架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醒什么。這些書大多是她讀研時候買的，文學理論、電影批評、幾本小說。書頁已經(jīng)泛黃，有些扉頁上還留著當時寫下的筆記，字跡工整得不像她現(xiàn)在的風格。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徐梔發(fā)來的消息。
“搬完了嗎？晚上出來吃飯，給你慶祝喬遷之喜?！?br>林述看了看滿地狼藉，回了個“好”。
她和徐梔是大學同學，也是她在這座城市為數(shù)不多的朋友。說“為數(shù)不多”都算客氣了，準確地說，是唯一一個。來上海三年，她的社交圈窄得像這間公寓的廚房，除了同事就是徐梔，偶爾還有幾個從前的同學約著吃頓飯，但那種飯局總讓她覺得吃力，像是要穿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，硬撐出體面的樣子。
徐梔約的地方在靜安寺附近的一家小酒館，燈光昏暗，桌子和桌子之間挨得很近，隔壁桌的談話聲聽得一清二楚。這正合林述的意——她不喜歡那種安靜到讓人不知道該說什么的餐廳，嘈雜反而是一種掩護。
她到的時候徐梔已經(jīng)喝上了，面前擺著半杯白葡萄酒，手里刷著手機，看到她就舉起杯子晃了晃。
“來了？恭喜你，終于脫離了合租的苦海?！?br>林述坐下來，也點了一杯酒。服務員拿來酒單，她掃了一眼價格，選了最便宜的那款。
“其實合租也沒什么不好，”她說，“房東阿姨人挺好的，上周還給我送了她做的***?！?br>徐梔用一種“你在逗我”的表情看著她：“你上次不是跟我說，隔壁房間那個男生半夜打游戲打到三點，聲音大到你以為他在拆房子？”
“那是因為他失戀了。”
“他失戀了關你什么事？”
林述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酸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。說不清楚為什么，每次徐梔這樣問她的時候，她都會想到沈言之。不是刻意去想，而是那個名字像一粒種子，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自己冒了出來，毫無道理可言。
“對了，”徐梔忽然壓低了聲音，表情也變得曖昧起來，“你還記得沈言之嗎？”
林述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你大學時候那個學長，”徐梔補充道，好像怕她想不起來似的，“就是你暗戀了整整兩年都不敢表白那個?！?br>“我沒有暗戀他?！绷质稣f。
“你沒有？那你大二那年為什么要去選修他當助教的那門課？你一個學中文的去選什么《經(jīng)濟學原理》？”
“因為我想修個雙學位?！?br>“雙學位你后來修了嗎？”
林述沉默了。
徐梔得意地笑了：“我就說嘛?！?br>她沒有再辯解。有些事情就是這樣，你說不清它是什么時候開始的，等你意識到的時候，它已經(jīng)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，你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哪一天埋下的種子。
大二那年秋天，林述第一次走進《經(jīng)濟學原理》的階梯教室。那門課有三百多個學生，她坐在倒數(shù)第三排，遠遠地看著***的教授滔滔不絕地講著供需曲線。她一個字都聽不懂，但她在筆記本上記滿了四頁紙，因為沈言之就站在窗邊，逆光里他的側臉像是被誰用鉛筆畫出來的。
他穿一件深藍色的衛(wèi)衣，袖子擼到小臂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另一只手指著投影幕上的圖表，聲音不大但很清楚。他大概在說什么重要的知識點，因為前排的學生都在低頭記筆記，但林述只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。
那門課她上了整整一個學期，期末考了六十七分，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