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。

其實(shí)壓根沒怎么睡著。夜里風(fēng)大，窗紙被吹得“嘩啦嘩啦”響，像有人在外頭不停地拍。屋里又冷，褥子薄，躺上去像躺在冰上，寒氣從底下往上鉆，我蜷成一團(tuán)都不頂用。睜眼看著頭頂?shù)某袎m，上頭結(jié)著蛛網(wǎng)，灰蒙蒙的，就那樣看了一夜。

直到外頭響起梆子聲，四更天了。

院子里有了動靜，是掃雪的聲音。竹帚劃過青石板的“沙沙”聲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節(jié)奏。接著是開門聲，有人進(jìn)來了，腳步很輕，在桌上放了什么東西，碗碟碰撞的輕微聲響，然后那人又退出去了，門重新鎖上。

是早飯。

我坐起身，披了衣裳**。走到桌邊一看，是碗白粥，一碟醬菜，兩個饅頭。粥還冒著熱氣，饅頭是剛蒸出來的，暄軟得很，隔著老遠(yuǎn)都能聞見面香味。

我盯著那碗粥看了會兒，伸手碰了碰碗沿——燙的。送飯的人有心了，怕粥涼了，用厚棉墊子裹著。

我坐下來，慢慢喝粥。粥熬得不錯，米粒都開了花，入口綿軟，帶著米香。醬菜咸了些，我就著饅頭吃，一口一口，吃得很慢，像是在數(shù)米粒。

吃到一半，外頭又響起了腳步聲。

這次不止一個人。腳步聲停在門口，然后是開鎖的聲音。門開了，蕭執(zhí)站在門外，身后跟著個侍衛(wèi)，手里端著筆墨紙硯。

“殿下?！蔽曳畔驴曜?，起身行禮。

蕭執(zhí)沒應(yīng)聲，徑直走進(jìn)來，在桌邊坐下。侍衛(wèi)將文房四寶放在桌上，又無聲地退了出去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
屋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

蕭執(zhí)抬眼看我：“昨夜睡得可好？”

“尚可?！蔽掖怪郏⒅烂嫔系囊坏滥炯y。

“是么?！笔拡?zhí)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沒什么溫度，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紙筆，“寫兩個字我看看?！?br>
我走到桌邊，拿起筆，蘸了墨，等他吩咐。墨是好墨，磨得濃淡適宜，筆尖舔飽了墨，沉甸甸的。

“就寫——”蕭執(zhí)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我臉上，緩緩?fù)鲁鰞蓚€字，“驚、鴻?！?br>
我握筆的手，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
墨汁差點(diǎn)滴在紙上。

我定了定神，提筆落紙。筆尖在宣紙上劃過，墨跡暈開，我寫得很慢，一筆一劃，工工整整，像個初學(xué)寫字的孩子，橫平豎直，挑不出錯處。

寫完，我放下筆。

蕭執(zhí)拿起那張紙，對著窗外透進(jìn)來的晨光看?？戳撕芫茫玫轿?guī)缀跻詾樗诩埳隙⒊鰝€洞來。

然后他笑了一聲。

“寫得不錯?！彼f，語氣聽不出是夸是諷，“端莊，工整，挑不出錯處?！?br>
我垂著眼，沒接話。

蕭執(zhí)將紙放下，抬眼看著我：“可我認(rèn)識的那個人，寫字不是這個路數(shù)?！?br>
他站起身，走到我身后。我背脊一僵，還沒來得及反應(yīng)，一只手已經(jīng)從身側(cè)伸過來，握住了我執(zhí)筆的右手。

他的手很涼，指節(jié)分明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卻將我整個手都包裹住了。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，掌心貼著我的手背，虎口卡著我的虎口。

“她寫字——”蕭執(zhí)貼在我耳后，聲音很低，氣息拂在我耳廓上，**的，“起筆時喜歡頓一下，轉(zhuǎn)折處愛帶個小小的鉤，收筆時習(xí)慣往右下壓，墨跡總是洇開一小片?！?br>
他握著我的手，移向硯臺，重新蘸了墨。

然后鋪開一張新的宣紙。

筆尖落下。

我能感覺到，他握著我手腕的力道在引導(dǎo)，卻不是強(qiáng)迫，更像是——帶著我，重溫某個熟悉的動作。他的手很穩(wěn)，我的手腕跟著他的力道走，筆尖在紙上劃過，墨跡流淌出來。

筆走龍蛇，行云流水。

“驚”字最后一筆落下時，那個小小的、往右下壓的收筆，力道，角度，墨跡洇開的程度，都和我從前的習(xí)慣，分毫不差。

我閉了閉眼。

“看，”蕭執(zhí)的聲音近在咫尺，帶著某種我……不敢深究的意味，“這樣寫，才對?！?br>
他松開手，退后半步。

我的手懸在半空，指尖還捏著筆。筆尖的墨汁，一滴，落在紙上，暈開一小團(tuán)墨漬。

我放下筆，看著紙上那兩個字。一個工工整整，是我剛才寫的；一個行云流水，是他握著我手寫的。

天差地別。

“民女愚鈍，”我聽見自己說，聲音干澀，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學(xué)不來這樣的字?！?br>
蕭執(zhí)盯著我看了半晌。

屋里很靜，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，還有炭盆里炭火“噼啪”的輕響。

“是學(xué)不來，”他慢慢地說，一字一頓，“還是不敢學(xué)？”

我垂著眼，盯著紙上那團(tuán)墨漬，不答。

屋里又靜下來。過了很久，蕭執(zhí)忽然低笑一聲。

“行。”他說，“你樂意裝，就繼續(xù)裝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，又停住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“對了，”他說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這屋子冷，夜里若是受不住，柜子里有厚被子。鑰匙在書架第三層，從左往右數(shù)第七本書后面。”

說完，推門出去了。

鎖“咔噠”一聲，又扣上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關(guān)上的門，很久沒動。

直到腿站麻了，腳尖凍得發(fā)疼，我才緩緩走到書架前。

書架是舊式的，紅木的，上頭密密麻麻擺滿了書。我數(shù)到第三層，從左往右，一本一本看過去。大多是兵書、史策，還有些雜記，書脊都泛黃了，有些書角卷了起來。

數(shù)到第七本，是《孫子兵法》。

我伸手，將那本書抽出來。書很沉，抽出來時帶起一陣灰塵，在晨光里飛舞。書后面空蕩蕩的，什么都沒有，只有一層薄灰。

我愣了下，指尖在空處摸了摸——觸到了一小塊凸起。

很輕微，若不是特意去摸，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我用指甲摳了摳，感覺到那塊木板有些松動。用力按了一下。

“咔?！?br>
那塊木板彈開了，露出一個小小的、方方正正的暗格。

暗格里放著一個小布包，杏**的，邊角已經(jīng)磨得起毛了，打著個歪歪扭扭的結(jié)。

我的心，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
我拿出那個布包，解開系著的帶子。帶子也糟了，一扯就斷。里頭是半包杏脯，干癟了，縮成一團(tuán)，顏色暗沉得像放了十年的陳皮，散發(fā)出一股淡淡的、陳年的甜香，混著一股子霉味。

是我從前藏的。

那時我常來聽雪閣，一待就是大半天。蕭執(zhí)忙，有時顧不上我，我就自己找樂子。這書架上的暗格是我偶然發(fā)現(xiàn)的，不大，剛好能藏點(diǎn)零嘴。我愛吃杏脯，每次來都帶一些，吃不完就藏在這里，想著下次來接著吃。

后來……后來就沒下次了。

這半包杏脯，就在暗格里一躺三年。

我捏起一塊，放在鼻尖聞了聞。甜味還在，只是不那么鮮了，混著股子灰塵和木頭的氣味。我猶豫了一下，放進(jìn)嘴里。

很硬，嚼起來費(fèi)勁，像在嚼木頭渣子。甜味淡了，酸味也淡了，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、陳年的澀，在舌頭上化開。

可我還是慢慢地、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，把它嚼碎了，咽了下去。

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。雪還沒停，紛紛揚(yáng)揚(yáng)的，將天地都染成一片素白。屋里沒點(diǎn)燈，暗沉沉的，只有雪光從窗紙透進(jìn)來，映得我臉上明明滅滅。

外頭又響起了腳步聲。

是送晚飯的。門開了，一個老內(nèi)侍提著食盒進(jìn)來，低著頭，將飯菜一樣樣擺在桌上。兩菜一湯，一碗米飯，比早飯豐盛些，有肉有菜。

擺好飯，老內(nèi)侍沒立刻走，站在那兒，**手，欲言又止。

我抬頭看他。是個面生的老內(nèi)侍，臉上皺紋很深，眼睛渾濁。

“姑娘，”老內(nèi)侍壓低了聲，飛快地說，像是怕人聽見，“殿下讓老奴傳句話?！?br>
我看著他。

“殿下說……”老內(nèi)侍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，幾乎像是耳語，“杏脯放了三年，該扔了。吃壞了肚子，沒人給你請?zhí)t(yī)。”

說完，不等我反應(yīng)，提起空食盒，匆匆退了出去。門“咔噠”一聲，又鎖上了。

我坐在暮色里，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，很久，忽然很輕、很輕地笑了一聲。

那笑聲短促，澀得發(fā)苦。

笑著笑著，眼眶就濕了。

我抬手，抹了把臉，指尖觸到一片濕涼。

然后拿起筷子，開始吃飯。一口菜，一口飯，吃得很認(rèn)真，很用力，像是在跟自己較勁，又像是在……把某種翻涌的情緒，一口一口，硬生生地咽下去。

蕭執(zhí)，你什么都知道。

你知道暗格，知道杏脯，知道我的字，知道我的傷。

你什么都知道。

可你偏偏，什么都不說破。

這頓飯，我吃了很久。吃到飯菜都涼透了，湯面上結(jié)了一層薄薄的油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