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元十年暮春，顧宅后院梨花未及花期便凋盡。

顧盼兮昏沉沉陷在錦被間，高熱如烙鐵熨過四肢百骸，喉間塞滿滾燙砂礫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。

“念棠……”她啞聲喚，無人應(yīng)答。

窗外夜色已深，室內(nèi)燭火搖曳。病倒前，西府海棠正濃艷，父親從蜀中帶回的畫眉在廊下啁啾不絕。而今，連鳥鳴也聽不見了。

“你們要對姑娘做什么！”

念棠的凄厲呼喊驟然刺破寂靜。

顧盼兮艱難側(cè)首，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、壓抑的掙扎與嗚咽。她的心猛地一沉，用盡力氣撐起身，寒意自腳底竄至頭頂，如墜冰窟。

房門“吱呀”開了。

逆著燭光，秦玉蘭與趙月滟緩步踏入。前者一身絳紫褙子，步履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；后者穿著水紅縷金裙，唇角噙笑，眼神卻冷如寒冰。

“娘，何必急著送她上路？”趙月滟聲音甜膩，字字淬毒，“留著她慢慢折磨豈不更有趣？”

秦玉蘭自袖中取出青瓷瓶，指腹摩挲冰涼釉面：“你不懂！她哥哥應(yīng)該快死了，她父親雖在獄中但疑心已起，前陣子他竟暗中查我院里的賬，還專雇侍衛(wèi)護(hù)著這丫頭，若非今日費(fèi)心支開他們，此刻豈能近得了她的身？”

她冷笑：“再說，她這副‘自幼多病’的身子，本就是這些年用湯藥‘調(diào)理’成這樣的，如今‘病重不治’，任誰也說不出破綻。這丫頭不死，顧家的產(chǎn)業(yè)怎能干干凈凈落到我們手里？”

趙月滟蹙眉：“可祁王似對我有意，待我入府，何愁沒有權(quán)勢？”

“攝政王？”秦玉蘭眼底掠過譏諷，“滟兒，如今唯有攥在自己手里的銀錢、地契、茶引，才是實(shí)實(shí)在在的倚仗?！?br>
青瓷瓶塞子拔開，冷冽如晚梅凋零、隱透甜腥的異香彌漫。

顧盼兮不敢相信地聽她們說話，瞳孔驟縮。父親入獄？哥哥身亡？上月兄長來信還說，暗查當(dāng)年舊案已有眉目……

“秦姨娘！”她用盡氣力嘶喊，聲音破碎，“是你……害我父兄！”

秦玉蘭的手頓了頓，盯著她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陰冷如毒蛇吐信。

是啊，她怎會(huì)忘了？

八歲那年，她的母親姜綰歌逝世剛滿一載，祖母趁父親遠(yuǎn)行時(shí)，一頂小轎將早年喪夫，守寡三年的侄女秦玉蘭抬進(jìn)門。

那夜雷雨交加，小盼兮縮在床角哭。秦玉蘭捧來烏沉藥汁：“盼兮乖，把這喝了，你祖母讓我好生照料你?！?br>
小盼兮搖頭抗拒。

秦玉蘭笑意漸冷，俯身耳語：“若不聽話，我便毒死你和你哥哥。知道城南亂葬崗么？那里的野狗餓極了，連孩童的骨頭都啃?！?br>
小盼兮渾身發(fā)抖，眼淚漣漣：“我要告訴爹爹……”

“等你爹回來，你們早已成了枯骨。”

那只是開端。

此后十年，恐懼如影隨形，無一日不在。

顧盼兮若得先生夸贊，當(dāng)夜房中便會(huì)出現(xiàn)系她名字的死雀；她若與哪家姑娘親近，不出三日對方必莫名疏遠(yuǎn)——因秦玉蘭散播謠言，稱她命硬克親，近者皆殃。

最怖是十二歲那冬，她養(yǎng)的兔子雪兒被秦玉蘭按在雪地里：“你說，它要多久才凍僵？”

待顧盼兮哭求認(rèn)錯(cuò)，兔子早已硬了。

“記住這滋味，來日若不聽話，躺在雪地里的，便是你兄長。”

而大她兩歲的哥哥顧硯塵，對脅迫不屑一顧。

他執(zhí)意追查母族與貴妃姨母因謀反罪名一夜傾覆的真相，十二歲便投身軍營，鮮少歸家，總說：“兮兒莫怕，待哥哥立下軍功，必返京護(hù)你周全。”

祖母向來不信顧盼兮的話，她厭棄姜綰歌，嫌她是高門官家女，總覺得她那副清高模樣是瞧不起她這個(gè)婆母，連帶著不喜這個(gè)孫女。

父親顧北年自妻子病逝后，奔波在外——既料理江河日下的茶引生意，亦暗中查訪姜家當(dāng)年獲罪真相。偶爾歸家，滿身風(fēng)塵，眉間深鎖。

盼兮總不忍擾他，只乖巧地為他捏肩，盼他多歇息片刻。

自姜綰歌去后，顧家茶引處處受阻。昔日看在岳家姜惟正官至御史中丞、長女姜綰棠是先帝寵妃的份上處處行方便的官吏，一朝姜家傾倒，皆換了嘴臉。

顧北年不得不常年離京，赴蜀押茶、往邊關(guān)打點(diǎn)、至各路衙門周旋。每回離家前，他總**女兒的發(fā)頂說：“盼兮乖，爹很快便回。”

可這“很快”，常是三五個(gè)月。

秦玉蘭便如此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，將恐懼刻入顧盼兮骨髓，直至她見秦氏便顫，聞足音即躲，成了外人眼中“膽小怯懦、上不得臺(tái)面的商賈之女”。

此刻，病榻上的顧盼兮望著她手中的毒藥，十年恐懼化作滔天恨意：“是你害了爹爹和哥哥！”

秦玉蘭走向床榻，冰涼手指捏住她下頜，迫使她張口：“要怪，就怪**是姜綰歌，放心，這藥性很快，片刻便過，不覺太痛，**在黃泉等你十年了，不想她么？”

顧盼兮拼命掙扎，卻被張嬤嬤死死按回榻上。

趙月滟饒有興味地看著，燭火在她眸中跳躍：“顧盼兮，你知我最厭你什么？便是你這般膽小如鼠，卻總有人相護(hù)。我娘說得對，有些人生來便該死。”

褐色藥汁滑入口中。

苦極，隨后是灼燒般的痛自喉間蔓延至肺腑。視線模糊，她看見秦玉蘭的笑臉，趙月滟快意的眼神，床頂母親親手繡的并蒂蓮幔帳。

“父親……哥哥……”她咳出黑血，染紅素白衣襟。

聲漸低微，終至無聲。

一滴淚悄然滑落，沒入鬢發(fā)。顧盼兮睜著眼，瞳中最后映出的，是搖曳的燭火。

恰在此時(shí)——

“喵嗚！”

一道白影如閃電自半開窗欞躍入，是顧盼兮養(yǎng)的雪團(tuán)兒，兩年前顧硯塵在她及笄禮時(shí)送的白貓。繞著她焦躁轉(zhuǎn)圈，以首輕蹭她垂落的手，一聲接一聲叫喚，叫聲凄厲哀切。

秦玉蘭蹙眉：“小**，聒噪！”

張嬤嬤上前欲擒。雪團(tuán)兒弓背炸毛，沖她哈氣。就在嬤嬤手將觸及時(shí)，它猛地躍起，狠狠咬在她手背上！

“啊——！”張嬤嬤痛呼，鮮血涌出。她勃然大怒，抓起貓便往地上摜去！

小小身軀撞在青磚上，抽搐兩下，琉璃似的藍(lán)眼猶望著床榻方向，漸漸失了光彩。

趙月滟探了探顧盼兮的鼻息，唇角揚(yáng)起：“娘，死了?！?br>
“張嬤嬤，收拾干凈，貓尸棄于后巷，請仁心堂李大夫來，就說姑娘病重不治，開具死狀，該打點(diǎn)的，都打點(diǎn)周全?！?br>
趙月滟手指拂過顧盼兮未瞑的雙眼：“姜家的人都生得如此好看。可惜了。”

秦玉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：“再美又如何？死人終是一具枯骨。接下來，只等顧硯塵‘意外身亡’的消息，顧北年在獄中，迎接他的便是兒女雙亡的‘噩耗’，到時(shí)，他還能撐多久？”

話音剛落——

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
一名下人倉皇奔入：“秦姨娘，不好了！祁王帶著親兵闖進(jìn)府中來了！”

趙月滟眼眸一亮，慌忙整理發(fā)髻衣襟：“定是來尋我的……”說著便要出迎。

秦玉蘭對下人斥道：“慌什么！好生迎接?！?br>
她最后瞥了眼床榻上無聲息的顧盼兮，轉(zhuǎn)身攜趙月滟快步出房。

房門合攏。

內(nèi)室重歸寂靜，唯燭火嗶剝，夜風(fēng)拂動(dòng)紗帳，吹散空氣中殘余的異香。

顧盼兮逐漸冰冷的手心中，緊攥著一枚小小玉環(huán)——七歲生辰時(shí)母親予她的最后禮物。環(huán)內(nèi)側(cè)刻著纖巧小字：

“盼兮吾兒，歲歲安康?！?br>
玉環(huán)染血，那行字在搖曳燭光里，格外刺目。

更漏聲起，亥時(shí)初刻。

興京燈火漸稀，唯顧宅西北角柴房透著一盞孤燈。念棠被綁蜷于干草堆里，臉頰紅腫，嘴角破裂，死死咬唇不讓哭聲逸出。

姑娘……

指甲深掐入掌心。

窗外，夜風(fēng)穿過廊道，嗚咽作響。

顧盼兮房中的燭火，搖曳了幾下，終于，“噗”地熄滅。

黑暗如潮水般涌來，吞沒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