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掉進(jìn)盆里，但沒有聲音。她做這些事的時(shí)候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像在和誰賭氣。
院子里，李嬸睡在一張竹躺椅上，仰面朝天，嘴巴微微張著，身上蓋著一件舊外套，沾著雞毛。
我把魚燈往前伸了伸。
青光照進(jìn)院子，李嬸的影子落在地上。
那不是一個(gè)人的影子。
那影子是散的，像一團(tuán)煙攏在一起，勉強(qiáng)能看出人的形狀。
肩膀的位置往外洇，邊緣模糊，像墨汁滴進(jìn)水里，正在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化開。
有什么東西在影子里面掙扎，一鼓一鼓的，要出來，又出不來。
“阿寧？”
我手一抖。
李嬸醒了，她躺在椅子上沒動(dòng)，睜著眼，看著魚燈。
青光把她的臉照得發(fā)青，她的眼睛里有一點(diǎn)亮，是魚燈的倒影。
“你在照村子?！彼藐愂鼍?。
“李嬸。”
“照到我了？”
我沒說話。
她慢慢坐起來，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腳底下那團(tuán)不成形的影子。
看了一會(huì)兒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，手指從額頭摸到下巴，動(dòng)作很輕，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你外婆當(dāng)年也照過?！?br>她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不像她平時(shí)的大嗓門。
“我生了一場(chǎng)大病，醫(yī)院說肝不行了。你外婆提著這盞燈，在我床前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，燒退了。大夫說奇怪，明明昨晚上都不行了?！?br>她站起來，走到我跟前，伸手摸了摸魚燈。手指粗糙，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泥。
那雙手和外婆的手很像，都是做了一輩子活的手。
“阿寧，你外婆這雙手，扎了一輩子紙。外人都以為她是給死人扎的?！彼D了頓，“不是的。她是給那些還能回來的人扎的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，轉(zhuǎn)身往屋里走。走到門口停住，背對(duì)著我。
“你外婆那本子，你看過了嗎？”
“還沒有。”
“看完你就知道了?！彼剡^頭沖我笑了笑，那個(gè)笑容在青光里顯得很疲憊，“你外婆這輩子，比誰都苦。但她說，她不后悔?！?br>門關(guān)上了。
從李嬸家出來，我在院門口站了一會(huì)兒。
月光照著一地的雞毛，白的灰的，散落在青石板地面上。
風(fēng)一吹，幾根雞毛貼著地面滾了滾，滾到李嬸的竹躺椅底下去了。
前面就是張婆的家。
張婆住在村尾一間小瓦房里。墻皮都掉了，露出里面黃褐色的土坯。
門口堆著柴火，碼得整整齊齊。九十二歲的人了，還能自己上山砍柴，自己背回來。
張婆沒睡。
她坐在門檻上，手里拄著一根竹竿，佝僂著背。
月光照著她的頭發(fā)，白得發(fā)亮。領(lǐng)口的紐**得緊緊的，袖口挽到手腕以上，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。
皮膚像老樹皮，血管在皮膚下面凸起，青紫色的，像蚯蚓。
她看見我，笑了。
那個(gè)笑容在青光里很古怪。
九十多歲的人，笑起來臉上應(yīng)該全是褶子，但張婆笑的時(shí)候，那些皺紋像是被什么東西抹平了，整張臉光滑得不正常，像一張年輕人的臉蒙在老皮底下。
“阿寧啊?！彼穆曇粢膊灰粯?，很輕很柔，像年輕了幾十歲，“你提著你外婆的燈呢?！?br>我往前走了兩步，魚燈的光照在張婆身上。
門檻的影子在，柴火的影子在，屋檐的影子在。但張婆坐的地方，什么都沒有。
光從她身上照過去，直接落在地上，好像她只是透明的輪廓。
我把燈舉高，又放下，蹲下來，站起來，地上始終是空的。
“別照了?！?br>張婆說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柴火不夠燒了。
“照不出東西的。你外婆當(dāng)年也照過，照了一夜，什么都沒照出來?！?br>“張婆……”
“我沒影子，是吧。我知道，早就知道了?！?br>她拍了拍身邊的門檻，聲音在安靜的夜里傳出去很遠(yuǎn)。
“**三十二年，我十六歲。嫁過來第三天，男人就被抓了壯丁，再?zèng)]回來。我守著這間屋，一年，兩年，十年，六十年?！?br>她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“六年前，那口氣已經(jīng)咽下去了。你外婆來了，提著這盞燈，在我床前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時(shí)候我醒了，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走回來。她說，張婆，對(duì)不住，我舍不得?！?br>張婆笑了一下，那個(gè)笑容在青光里很淡，像水面上的波紋，一晃就沒了。
“她舍不得的人多了。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