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母恩海洋深，家里就剩下我和弟弟，跟著奶奶和父親一起過日子。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許多，往日里母親忙碌的身影不見了，整個院子都顯得空蕩蕩的。父親像是變了一個人，平日里話就不多，如今更是沉默得嚇人，手里的香煙一支接著一支，抽個不停。很多時候，他就一個人坐在門口，或是靠在墻角，呆呆地望著遠(yuǎn)處，眼神空洞，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，人去世之后第五天就要發(fā)喪出殯。家里本就不富裕，母親這一場病，更是把僅有的一點(diǎn)積蓄都花光了。別人家辦白事，還能糊些紙馬紙人，雇上吹唱班子，熱熱鬧鬧送故人一程，可我們家什么都拿不出來。那時候村里還有進(jìn)村的工作組，生產(chǎn)隊里的鄉(xiāng)親們大多都過來幫忙，算是給我們家撐住了場面。工作組還特意下了死命令，就連抬棺材的重活，都不讓我們家管飯，生怕給本就艱難的家里再添負(fù)擔(dān)。，只能盡力給幫忙的鄉(xiāng)親們每人發(fā)兩個白饃，算是一點(diǎn)心意。父親在整個白事過程中都很少說話，大多事情都是管白事的長輩在一旁主持安排。他就一直低著頭，在地上不停地劃來劃去，或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，原本就不太好的臉色，此刻更加難看，像是蒙上了一層灰。，剛剛記事，很多事情都不懂。大人們讓我做什么，我就乖乖做什么。有人遞給我一根小小的柳樹棍，上面綁著白紙條，告訴我那叫“撈桿”，又在我脖子上掛了一個小罐子，說是“壓死罐”。我似懂非懂，只知道照著大人的吩咐去做，不敢多問，也不敢亂動。，大人讓我啃一個白饃，只啃掉一圈，把皮撕下來。那時候家里窮，白面饃很少能吃到，我一時沒忍住，多啃了一些，立刻就被大人罵了幾句，讓我重新啃好，再把饃皮塞到小罐子上面。我心里又怕又委屈，卻不敢吭聲，只能乖乖照做。，頭上戴著白孝帽，站在人群里，年紀(jì)小不懂生死離別，只覺得周圍氣氛壓抑。我四處張望，看看這個，看看那個，根本不知道要哭。直到旁邊的大人見我不哭，急得伸手打了我一巴掌，一陣疼意傳來，我才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。扶著我的大人連忙小聲提醒我：“快哭娘！快哭娘！”我便跟著一遍遍地喊：“娘……娘……”哭聲在人群里傳開。，男女老少擠了一條街。很多人看著我們這兩個沒了**孩子，再看看家里的光景，都不忍心再看下去，紛紛轉(zhuǎn)過臉抹起了眼淚，有的掏出隨身攜帶的手絹，不停地擦著眼角。天上有烏鴉飛過，發(fā)出一聲聲凄涼的叫聲，寒風(fēng)一吹，掛在“撈桿”上的白色紙條嘩嘩作響，更添了幾分悲涼?！捌痨`——！”，出殯的隊伍緩緩動身，走在村里不寬的大街上。屋子里的父親聽到聲音，慌忙扶著門邊，艱難地站起身，望著漸漸遠(yuǎn)去的隊伍，一動不動。等到隊伍走遠(yuǎn)，屋里只剩下他和幾位留守的老人，他依舊什么也不說，低下頭，又默默點(diǎn)上一支八分錢的“秋葉”煙。，我再也沒有見過父親笑過，他臉上的笑容，好像隨著母親一起，永遠(yuǎn)離開了這個家。，平靜的生活下，藏著說不盡的艱難。沒過多久，縣里的通知下來了，支書讓人把父親叫到了大隊部。支書從懷里拿出一張白紙信，鄭重地遞到父親手里。“這是縣上的正式批文，你已經(jīng)被批準(zhǔn)，成為湯陰縣焦作開山兵團(tuán)的一員，接到通知后，元月一日到縣招待所報到。”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(fā)抖，眼淚在眼眶里不停打轉(zhuǎn)，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，這是真的，這是真的。“安陽”牌香煙，親手遞給父親一支，自己也叼上一支，語重心長地說：“王義，從今往后，你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咱們大隊。家里你放心，有什么困難，大隊都會管。你家里的情況，村里都清楚，從現(xiàn)在起，你家就是全村重點(diǎn)照顧對象。你安心走，別惦記家里老小，爭取為咱大隊爭光！”
父親用力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看著手中的通知，對著支書鄭重地道了一聲謝，轉(zhuǎn)身走出大隊部，往家里走去。
走到自家院門前，望著那座破舊漏風(fēng)的土坯房，想起兩個還不懂事的孩子，想起剛剛離世、苦了一輩子的妻子，父親鼻子一酸，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。
“爸爸，你回來了！”
我看到父親，連忙跑了過去。父親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我的頭，然后蹲下身，仔細(xì)端詳著我的小臉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站起身，拉著我的小手一起走進(jìn)屋里。
屋里，滿頭白發(fā)的奶奶正低著頭做飯，看見我和父親一起進(jìn)來，連忙直起腰，朝我們勉強(qiáng)笑了笑。弟弟出門玩去了，家里只有奶奶一個人。父親掏出煙卷，在手里頓了幾下，又拿出火柴，劃開點(diǎn)燃，低著頭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奶奶看出父親心里有事，走到他跟前，先在衣服上擦了擦布滿皺紋的老手，輕聲說：“孩子，有什么事，你就說吧，娘聽著?！?br>父親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有些沙?。骸澳?，縣上的通知下來了，讓我元月一號就出發(fā)。家里兩個娃，就辛苦您老了?！?br>奶奶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淚，聲音微微發(fā)顫：“我知道了，孩子。你認(rèn)準(zhǔn)的路，就放心走到底。家里有我，你別牽掛?！闭f完，奶奶轉(zhuǎn)過身，悄悄擦了擦眼睛，邁著一雙裹過的小腳，慢慢走開了。
父親望著年過七十、滿頭白發(fā)的**親，又看了看眼前年紀(jì)尚小的我，嘴唇抖了兩下，終究沒再多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房間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小小的院子，被一片沉沉的夜色籠罩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