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到我們的時候，糧站的人拿著一個尖頭的鐵管子，噗地**麥堆里，抽出來倒了些麥子在手上，看了看，又放嘴里咬了一顆。
“還行，二等?！彼f，“一塊零八分一斤。”
我爸點點頭。這個價格他已經提前打聽過了，糧站的**價就是這樣。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。
過磅、卸車、再空車過磅。
凈重三千二百六十一斤。
“三千二百六十一乘以一塊零八分……”糧站的人在一個本子上寫寫畫畫，按了幾下計算器，“三千五百二十一塊八毛?！?br>他數出三十五張紅票子，又數了二十一塊八毛的零錢，遞給我爸。
我爸接過來，拇指在舌頭上抿了一下，一張一張地數。數完一遍，又數了一遍。然后他抽出兩張紅票子給我媽，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地折好，塞進褲子口袋里，還在口袋外面按了按。
“走，買油條去。”我媽難得笑了一下。
我們在鎮(zhèn)上的早點攤買了六根油條，兩碗豆?jié){。油條炸得焦黃酥脆，咬一口咔嚓響，豆?jié){燙嘴，我吹了半天才敢喝。這是我暑假以來吃得最好的一頓早飯。
吃完油條我媽又去供銷社買了瓶醬油，稱了二斤白糖。我爸在五金店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看了看農具，最后什么也沒買。三輪車突突突往回開，我抱著醬油瓶子坐在車斗里，風吹得頭發(fā)往后倒。
到家的時候還不到十一點。
我爸把三輪車停在院門口，跳下車伸了個懶腰。我聽見他跟隔壁的嬸子打招呼：“賣啦！三千多塊錢，還行?！?br>他把錢從口袋里掏出來，又數了一遍。然后進了屋，拉開衣柜最底下的抽屜——那個抽屜是他們放重要東西的地方，存折、戶口本、還有一本發(fā)黃的相冊。
我在院子里逗狗。
狗叫大黃，是條**，黃毛，尾巴卷得像個問號。我拿半根油條逗它，它站起來作揖，舌頭伸得老長，口水滴了一地。
“別老喂狗！”我媽在廚房喊，“那油條留著你自己吃！”
我掰了一小半給它，剩下的一口塞嘴里。大黃嗚嗚地叫著，搖著尾巴，圍著我轉圈。
午飯是我媽做的撈面條。面條過了涼水，配上蒜汁、黃瓜絲、芝麻醬，再滴兩滴香油。我一口氣吃了兩大碗，吃得肚皮圓滾滾的。吃完飯我就開始犯困，眼皮直打架。但我不能睡——我跟隔壁村的小軍約好了下午去河里摸魚。
“媽我出去玩啦！”
“去吧，鎖好門！”
“知道啦！”
我拉上門，把鎖鼻子往上一掛，隨手把門一甩。門沒鎖上，鎖掛在外頭，晃了兩下——我聽見了那聲金屬的響聲，但我沒回頭。小軍已經在村口的槐樹底下等著了，遠遠地朝我招手。
我跑過去，把門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。
第三章 一腳
河在村西頭，不大，名字叫老龍河，但村里人都叫它西河溝。
水很淺，最深處也才到我大腿。河底是沙子和鵝卵石，踩上去硌腳。河邊長滿了蘆葦和野薄荷，一腳踩下去能聞到清涼的味道。柳樹的枝條垂到水面上，一群**在水里扎猛子，**朝天，兩只腳在水面上劃拉。
小軍已經在河里了，褲腿卷到膝蓋上頭，手里拿著個竹篩子。
“你怎么才來！”他朝我喊，“我都逮三條了！”
“我媽非讓我吃完飯洗碗?！蔽译S口扯了個謊，脫了鞋就往河里跳。
水被太陽曬得溫溫的，一點也不涼。腳底的鵝卵石滑溜溜的，我小心翼翼地在河里走，眼睛盯著水面。小魚苗成群結隊地在腿邊游來游去，撞在皮膚上**的。
摸魚是個技術活。你得把兩手慢慢地伸進水里，慢慢地靠近魚，然后突然往中間一合——動作要快，角度要準，勁道要狠。我練了半個暑假，十次能逮住兩三次。
那天下午運氣出奇的好。
不到一個鐘頭，我逮了四條鯽魚，還有一條巴掌大的鯰魚。鯰魚滑不溜丟的，我兩只手都抓不住，差點讓它跑了，最后是我把它連水帶泥撲騰上岸的。小軍也不賴，逮了六條，用柳條穿了一串。
“回去讓我媽炸著吃?！毙≤娏嘀~，滿意地咂咂嘴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，河面變成了金色。蚊子開始多了起來，嗡嗡嗡地圍著我腦袋轉。我看看手里的魚——三條小鯽魚，一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