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支陪嫁的玉簪，那是娘親給我的。
“這個(gè)，也有溫養(yǎng)之效。送給馮姑娘吧。”
我把玉簪放在桌上，不再看他們一眼。
“阿箐，我們走。”
走出棲霞殿很遠(yuǎn)，我還能聽見馮佳輕柔柔弱弱的聲音：“欽哥哥，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？我不想讓你們因我生出嫌隙……”
還有敖欽低沉的安慰：“別多想，她性子驕縱慣了，過幾日就好。”
海水的咸澀氣息涌上來，刺得我眼睛發(fā)酸。
驕縱？
是啊，青丘帝姬，九尾天狐，天生就該驕傲。
可我的驕傲，在他一次次的偏袒和漠視里，快要碎干凈了。
沒過幾天，西海龍宮送來請?zhí)?，西海龍王壽誕。
這種場合，我本該與敖欽一同出席。
可我等到赴宴當(dāng)日清晨，才等到他派來的一個(gè)蝦兵傳話：“太子殿下說，馮姑娘沒見過四海盛宴，殿下帶她先行一步，請涂山殿下……自行前往?！?br>阿箐氣得當(dāng)場就要罵人。
我攔住她，對(duì)著水鏡，仔細(xì)描摹唇線。
“替我選那件曳地的鮫綃月光裙。”
“殿下！” 阿箐急了，“那裙子是您……”
“去拿。”
那是用月光和鮫人淚織就的寶衣，流光溢彩，能在暗處生輝，是我及笄時(shí)青丘的賀禮，四海八荒獨(dú)一件。
我偏要穿。
西海龍宮張燈結(jié)彩，賓客如云。我獨(dú)自一人入場時(shí)，果然吸引了無數(shù)目光。那鮫綃裙行走間如星河搖曳，襯得我面容清冷，倒是把幾分狼狽壓了下去。
我一眼就看到了敖欽。
他坐在上首左側(cè)，正側(cè)頭與身旁的馮佳輕說著什么。馮佳輕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，料子普通，但裁剪別致，在一片珠光寶氣中，顯得格外“清新脫俗”。
看到我，尤其是看到我身上的裙子時(shí)，敖欽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馮佳輕則低下頭，手指絞著衣角，小聲對(duì)敖欽說：“欽哥哥，姐姐那裙子真好看……輕兒從未見過這么美的衣裳，像把星星穿在身上一樣……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座哪個(gè)不是耳聰目明？
敖欽拍了拍她的手，竟直接朝我看了過來：“云黎”
我端著酒杯，沒應(yīng)。
他語氣加重了些：“涂山云黎。”
全場的目光隱隱聚攏。
我這才懶懶抬眼：“太子殿下有何指教？”
“輕兒喜歡你身上這件裙子，” 他開口，說得理所當(dāng)然，“你那兒衣裳多，不如把這件換給她？今日王叔壽宴，她穿得未免太素凈了些?！?br>換給她？
我?guī)缀跻Τ雎暋?br>“敖欽，” 我慢慢放下酒杯，“你可知這鮫綃月光裙為何四海八荒獨(dú)一件？”
他不語。
“因?yàn)榭椌退孽o人，在落最后一滴淚時(shí)，心碎而亡。” 我看著他，一字一句，“這是我青丘的珍寶，是我涂山云黎的體面。你讓我，當(dāng)眾脫下來，換給你的‘輕兒’？”
周圍已經(jīng)傳來低低的議論聲。
敖欽的臉色有些難看，大概是覺得我在眾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?！耙患棺佣?，何必說得如此嚴(yán)重？輕兒她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 我打斷他，站起身，裙擺漾開冰冷的光華，“只是柔弱？只是可憐？只是需要你敖欽太子時(shí)時(shí)刻刻呵護(hù)備至？”
我走到他們桌前，看著馮佳輕瞬間泛紅的眼眶，和敖欽驟然陰沉的臉。
“裙子，我不會(huì)給?！?br>“但是，” 我拿起桌上切靈果的玉刀，寒光一閃，“嗤啦——”
從肩頭到裙擺，那件光華萬丈的鮫綃月光裙，被我親手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。
流光瞬息黯淡。
滿場嘩然。
敖欽猛地站起來：“涂山云黎！你瘋了？！”
馮佳輕掩口驚呼，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光。
“沒瘋?！?我把玉刀扔在桌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，“臟了的東西，我不要了?！?br>我看著敖欽不可置信又惱怒的眼神，忽然覺得很累。
三百年的情誼，或許真的敵不過新鮮感和憐憫心。
“太子殿下既然佳人在側(cè)，我就不打擾了?！?br>我轉(zhuǎn)身離開，將滿殿的驚詫和竊竊私語拋在身后。
破損的裙擺拖過光潔的地面，像個(gè)蹩腳的注解。
那晚之后，四海都在傳，青丘的小帝姬善妒成性，
在西海龍宮宴上發(fā)瘋割裙，羞辱太子殿下帶回的凡人。
敖欽沒有來問我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