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緣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和墻角那尊木雕鐘馗像。長明燈的火苗還在輕輕跳動，金色的光忽明忽暗，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，忽長忽短。，倒了兩杯茶。，膝蓋并攏，手不知道該放哪兒。秦墨注意到，那個眼眶紅腫的女生從進門開始，右手就一直攥著左手手腕——那里戴著一條紅繩，紅繩上穿了一枚銅錢。，磨得發(fā)亮?！澳憬惺裁?？”秦墨問?！傲中∮?。你呢？”?！拔医性S雯雯，是她的室友。”，但也只是表面上。她說話的時候，眼珠子不停地往墻角瞟——從進門開始，她就總覺得那尊鐘馗像在看她。?！鞍l(fā)生了什么”，而是直接說了一句：“你最近照鏡子，有沒有看到不該看的東西？”。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秦墨沒有回答，繼續(xù)問：“是不是還有兩個人，和你們一起？”
林小雨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。
許雯雯的臉色也變了。她抓緊林小雨的手，聲音發(fā)抖：“老板，你怎么知道這些？你是不是……也看到了？”
秦墨看著林小雨眉心那團墨色的死氣。
“你身上有死氣?；液谏?，纏在眉心?！?br>“什么是死氣？”許雯雯問。
“將死之人身上才有。”秦墨說，“或者是被鬼纏上的人?！?br>林小雨的嘴唇在發(fā)抖?！拔摇視绬?？”
秦墨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一定?！?br>---
這三個字不算安慰，但也不算**。林小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許雯雯摟著她的肩膀，自己也紅了眼眶。
等林小雨稍微平靜一些，秦墨才開口：“說吧。從最開始說起?！?br>林小雨深吸一口氣，開始講。
三天前的晚上。
那天是周五，宿舍四個人都沒有回家。林小雨、許雯雯，還有另外兩個室友——周婷和李萌。四個人點了外賣，吃完之后無聊，有人提議玩點刺激的。
是周婷提的。
她說在網(wǎng)上看到一個游戲，叫“鏡仙”。
玩法很簡單：午夜十二點，找一面鏡子，關(guān)掉所有的燈，點一根蠟燭。四個人圍著鏡子，一起念“鏡仙鏡仙快出來”。據(jù)說念到第十三遍的時候，鏡子里會出現(xiàn)一個“仙”，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。
“太假了吧?！痹S雯雯當(dāng)時說。
“試試嘛，反正閑著也是閑著?！敝苕靡呀?jīng)去找蠟燭了。
李萌有點害怕，但架不住周婷的慫恿。林小雨本來也不想玩，但三個人都同意了，她也不好掃興。
午夜十二點。
宿舍的燈全關(guān)了，窗簾拉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四個人圍在穿衣鏡前，面前點著一根白蠟燭。燭火映在鏡子里，四個人的臉被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鏡仙鏡仙快出來。”周婷帶頭念。
其他人跟著。
一遍，兩遍，三遍。
念到第七遍的時候，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許雯雯忍不住笑場：“我就說是假的吧?！?br>“別停！”周婷瞪她一眼，“要念夠十三遍?！?br>繼續(xù)念。
十遍，十一遍，十二遍。
念到第十三遍的時候，蠟燭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四個人同時閉嘴。
鏡子里，燭火搖曳。四個人的倒影安安靜靜地映在里面。
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“切。”周婷失望地站起來，“果然是假的?！?br>許雯雯和李萌也松了口氣，笑著罵周婷嚇人。只有林小雨沒有動。她還盯著鏡子。
因為她看到了。
鏡子里，她自己的倒影，身后多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站在她背后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。只能看到一頭長長的黑發(fā)，垂下來，幾乎垂到林小雨的肩膀上。
林小雨尖叫一聲，猛地回頭。
身后什么都沒有。
“你干嘛？”周婷被嚇了一跳。
“有……有人！”林小雨指著鏡子，聲音都在抖，“鏡子里有個人，站在我后面！”
三個人面面相覷，然后一起看向鏡子。
鏡子里只有四個人的倒影，什么都沒有。
“你看花眼了吧?！敝苕谜f。
林小雨也想說服自己是看花了眼。但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怎么也睡不著。閉眼就是那個長頭發(fā)的影子，站在她身后，低著頭。
第二天，周婷出事了。
她開始做噩夢。夢里有一個長頭發(fā)的女人，站在她床邊，低著頭看她。她看不清那張臉，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，冰涼冰涼的，像從井底看上來。
周婷半夜尖叫著醒來，渾身冷汗。
第三天，李萌也開始做同樣的夢。
然后是林小雨。
只有許雯雯沒有。許雯雯是四個人里唯一沒有念完十三遍的人——她在第七遍的時候笑了場，沒有跟著念后面的六遍。
“所以它纏上我們了？”林小雨說到這里，擼起左手袖子。
秦墨看到了。
她的手臂上，有幾個黑色的指印。不是淤青，不是傷痕，是五根手指的印子，從皮膚底下透出來，像是有人從里面攥著她的骨頭。
“這是昨天出現(xiàn)的?！绷中∮暾f，“周婷和李萌身上也有。周婷的最多，兩條胳膊上全是。”
“她們兩個呢？”
“進醫(yī)院了?！痹S雯雯接話，聲音發(fā)悶，“昨天早上起來，周婷說鏡子里有人在叫她。她站在鏡子前面，說‘她來了她來了’，然后就開始尖叫。我們攔都攔不住。李萌也是，一直說有人在看她?！?br>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
“在人民醫(yī)院精神科。打了鎮(zhèn)定劑，人倒是安靜了，但還是不認人。醫(yī)生說……說可能是集體癔癥?！?br>許雯雯說到“集體癔癥”的時候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在嘲笑這個詞，又像是在害怕。
秦墨看著林小雨手臂上的指印。
那是鬼手印。
鬼纏上活人，會先“標(biāo)記”。這些指印就是標(biāo)記——它在告訴她：你是我的。
“它想要你。”秦墨說。
林小雨的眼淚又掉下來。
“為什么是我？我又沒招惹它！”
“你們招了。”秦墨的聲音平靜，平靜得近乎冷漠，“鏡仙游戲，本質(zhì)上就是招魂。鏡子是陰陽兩界的通道，午夜十二點是陰氣最重的時候。你們在那個時候?qū)χR子念十三遍召喚語，招來的不是仙，是游蕩在附近的孤魂野鬼。”
“可是周婷說——”
“周婷從網(wǎng)上看來的東西，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果?！?br>林小雨說不出話了。
許雯雯咬著嘴唇，問了一句：“那為什么我沒有？我也在場?！?br>“你念完了十三遍嗎？”
許雯雯一愣，然后搖頭?！拔倚α藞?，只念了七遍?！?br>“七遍不夠。召喚需要十三遍，是一個完整的儀式。你沒念完，它找不到你。”
許雯雯后背一陣發(fā)涼。她當(dāng)時只是覺得好笑，沒想到這一笑，救了自己一命。
“那她們?nèi)齻€……”
“它通過鏡子纏上了她們。先讓她們做噩夢，汲取恐懼。然后在她們身上留下標(biāo)記?！鼻啬粗中∮晔直凵系闹赣。暗葮?biāo)記從手臂蔓延到心口，就是收命的時候。”
“還能救嗎？”許雯雯問。
秦墨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起身走到工作臺前，打開那本泛黃的手稿。手稿沒有封面，紙頁發(fā)脆，邊角卷起，像是被翻了無數(shù)遍。他翻到其中一頁，停住。
那一頁上，畫著一幅圖。
鐘馗。
鐵面虬髯，怒目圓睜，手持寶劍，腳踏小鬼。筆觸粗獷，線條生猛，光是看圖就能感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煞氣。
鐘馗鎮(zhèn)鬼圖。
秦墨合上手稿，轉(zhuǎn)身看向林小雨。
“我可以救你?！?br>林小雨抬起頭，眼睛里終于有了光。
“但是有一個條件?！?br>“什么條件？”
秦墨看著她?！拔視谀惚成霞y一幅鐘馗。鐘馗是捉鬼天師，紋在身上，鬼不敢近身。但從今往后，這幅紋身會跟著你一輩子。它會保護你，也會盯著你?！?br>他停了一瞬。
“如果你作惡，它會反噬。”
林小雨愣住了。
許雯雯也愣住了。
這個條件聽起來不像是一個紋身師該說的話。紋身還能反噬？紋身還會盯著人？
但林小雨只愣了三秒。
“我紋?！?br>---
秦墨讓她脫掉上衣，趴在紋身椅上。
林小雨照做了。她趴在椅面上，露出瘦削的后背。背上什么都沒有，皮膚白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。
秦墨取出青瓷小罐，打開。
暗紅色的陰司朱砂在燈光下泛著幽光，腥味比白天更濃了一些。他用針蘸墨，手針的針尖沒入墨中，再提起來時，針尖上凝著一滴暗紅色的墨珠，欲滴不滴。
“會很疼?！彼f。
“我不怕疼?！绷中∮暾f。
秦墨沒有再多說。第一針，落下。
林小雨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疼。
確實疼。
不是普通紋身那種皮膚表面的刺痛，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涼意。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，陰司朱砂像是有生命一樣，順著針眼往皮膚底下鉆，涼絲絲的，沿著血管蔓延開來。
一針，兩針，三針。
秦墨的手很穩(wěn)。他紋鐘馗的順序是從下往上——先紋靴子，再紋官袍，然后是一雙捉鬼的手，最后才是臉。
紋到鐘馗的胡須時，林小雨突然開口。
“老板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是不是……經(jīng)常遇到這種事？”
秦墨的手沒有停?！澳姆N事？”
“就是……我們這種人。被鬼纏上的人?！?br>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是?！?br>“所以你才說‘只接有緣’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叫有緣？”
秦墨的針頓了一瞬，然后繼續(xù)落下。
“身上帶死氣的人。不救，會死。這就是有緣。”
林小雨趴在椅面上，臉埋在臂彎里，悶悶地說了句：“那你救過多少人？”
秦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不記得了。
真的不記得。他在這條街守了這么多年，接過多少“有緣人”，紋過多少鎮(zhèn)魂圖，他從來沒有數(shù)過。有些人活了，有些人沒救回來。活下來的那些人，后來再也沒有見過他——因為紋了鎮(zhèn)魂圖的人，身上的氣會變，從死氣變成生氣，就不再是“有緣人”了。
他們會被他忘記。
或者說，他會主動忘記。
記住太多人的命，是會累的。
許雯雯一直站在旁邊看。她從秦墨下針的第一刻起，就注意到了一個細節(jié)——秦墨紋身的時候，嘴唇在微微翕動。
不是在說話。
像是在念什么。
他的嘴唇一張一合，無聲無息，節(jié)奏很慢，和手針落下的頻率一模一樣。每一針，都對應(yīng)著一個無聲的音節(jié)。
許雯雯不敢問他在念什么。
她總覺得，那個答案不會是她想聽到的。
---
紋身持續(xù)了將近一個小時。
鐘馗的身體已經(jīng)完成，官袍、玉帶、皂靴，每一筆都扎實。只剩最后一步——眼睛。
秦墨停下來。
“最后一步，需要你的一滴血?！?br>林小雨抬起頭?！拔业难?？”
“鐘馗需要認主。用你的血紋它的眼睛，它就會認你。以后無論你走到哪里，它都會跟著你，護著你?！?br>林小雨伸出手。
秦墨用一根細**破她的指尖，擠出一滴血。血珠滴入陰司朱砂，暗紅色的墨瞬間變得鮮紅，像是被激活了一樣，在青瓷罐里微微翻涌。
他蘸了這滴混合了血的墨。
然后，紋下了鐘馗的眼睛。
最后一針落下。
林小雨背上，鐘馗的雙眼——睜開了。
那不是比喻。
是真的睜開了。
紋身的線條開始蠕動，像是活了過來。鐘馗的眼睛原本只是兩團墨色的點，但在秦墨提針的瞬間，那兩點墨突然擴散，化作一雙怒目——瞳孔是血紅色的，因為用了林小雨的血。
與此同時，墨刺堂內(nèi)的溫度驟降。
明明是夏夜，卻冷得像冰窖。許雯雯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，她抱住自己的胳膊，牙齒開始打顫。
長明燈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墻角的鐘馗像，木雕的眼睛射出一道金光，直直打在林小雨的背上。
林小雨感覺到了。
她的背上像是有火在燒。不是那種灼傷的痛，而是一種溫?zé)幔瑥募y身的位置蔓延開來，順著脊柱往上，往四肢流淌。那股溫?zé)崃鬟^的地方，皮膚底下有什么東西在退卻——像是一股黑色的霧氣，被金光逼得無處可逃。
她手臂上的鬼手印開始消退。
五根黑色的指印，從深變淺，從淺變無。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，在一筆一筆地擦掉它們。
然后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耳朵聽到的。
是從骨頭里。
那聲音很遠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來——一聲怒喝。
不是人的聲音。
是鐘馗的聲音。
怒喝之后，一切都安靜了。
溫度回升，長明燈的火苗恢復(fù)正常。墻角的鐘馗像恢復(fù)原狀，木雕的眼珠一動不動，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。
秦墨放下針。
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，手指微微顫抖。每次紋鐘馗鎮(zhèn)鬼圖都會這樣——不是累，是消耗。陰司朱砂是用他的陽壽煉制的，紋得越多，消耗越大。
“它走了?！彼f。
林小雨從椅面上爬起來，低頭看自己的手臂。
鬼手印全部消失了。
皮膚干干凈凈，什么都沒有。
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臂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捂住臉，失聲痛哭。
許雯雯也哭了。兩個女生抱在一起，哭成一團。
秦墨沒有說話。他走到水池邊洗手，把染血的針扔進消毒杯。水流沖過他的手指，將殘留的陰司朱砂沖進下水道，水槽里泛起淡淡的紅色。
他看了一眼鏡子。
鏡子里的自己，鬢角似乎又多了一根白發(fā)。
“三天之內(nèi)，不要照鏡子?！彼硨χ齻冋f，“三天后，去醫(yī)院接你的室友。她們身上的標(biāo)記會自己消退，人也會清醒。但記住，告訴她們，以后不要再玩這種游戲?！?br>林小雨抹著眼淚點頭。
“老板……我欠你多少錢？”
秦墨擦干手?！安挥??！?br>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說過。有緣人，不收錢?！?br>林小雨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什么都說不出來。最后她深深鞠了一躬，和許雯雯一起走出了墨刺堂。
門關(guān)上了。
店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---
秦墨獨自坐在紋身椅上。
他拉開左手袖子。小臂內(nèi)側(cè)，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，像是血管，又像是某種符文。紋路從手腕開始，一直延伸到手肘，比昨天又長了一截。
這是代價。
每用一次陰司朱砂，這道紋路就會長一點。等它長到心臟的那一天——
他沒有繼續(xù)想下去。
墻角的鐘馗像沉默不語。長明燈的燈油又少了一些，暗紅色的液面下降了一指深。秦墨起身，從柜子里取出一個陶罐，往燈里添了一些油。
油也是暗紅色的。
和陰司朱砂一樣的顏色。
他蓋上陶罐，走到窗前，卷起百葉窗的一條縫。
窗外的大學(xué)城燈火通明。宿舍樓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著，每一格里面都住著人。他們打游戲、追劇、聊天、吵架，過著普通的大學(xué)生活，不知道這條街底下埋著什么，也不知道每天晚上，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。
秦墨放下百葉窗。
他回到工作臺前，翻開那本泛黃的手稿，翻到最后一頁。
那一頁上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。從上往下，從第一任到第七十二任。最后一行，寫著他的名字——秦墨。第七十三任。
他的目光往上移，落在第七十二任的名字上。
那個名字被人用血涂掉了，看不清筆畫。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，和姓氏的最后一筆——那一筆拖得很長，像是一把刀。
秦墨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手稿。
長明燈的火苗輕輕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。影子旁邊，鐘馗像的影子也在——一個坐著的人，和一尊站著的鐘馗。
兩個影子，守著一屋子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