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鬼債之畫皮難贖章
百鬼夜行之心燈
第一章：鬼債《畫皮難贖》一、我娘要死了，我去賣皮我娘咳出血的那天傍晚，灶臺上的藥罐第三次煎干了。
褐色藥渣粘在罐底，焦苦味混著血腥氣，把三間破瓦房塞得滿滿當當。
我蹲在灶前，手里捏著最后五個銅板——那是前天替東街棺材鋪抄挽聯掙的。
郎中說了，下一帖藥得用上等參須吊命，少說二兩銀子。
二兩銀子。
我得抄西百副挽聯，或者替縣學夫子洗三個月的夜壺。
可我娘等不了三個月。
“素兒……”里屋傳來虛弱的聲音，像枯葉在風里抖，“別熬了……娘不疼?！?br>
我把銅板攥進掌心，硌得生疼。
走到門前，看見我娘蜷在薄被里，花白頭發(fā)散在枕上，每一聲呼吸都扯著肺管子嘶響。
她才西十三歲，背己經佝偂得像老樹根。
“娘，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穩(wěn)得出奇，“我去借點參，很快就回。”
我娘渾濁的眼睛望著我，看了很久，慢慢彎起一點笑：“別去求人……咱不欠債?！?br>
“不求人?！?br>
我說，“我有法子?！?br>
我確實有法子——昨天在舊書攤翻到的那本殘卷里，夾著一張黃紙，寫著三行小字：“子時三刻，城西亂葬崗，老槐樹下?！?br>
“欲求所愿，以皮為契。”
“剝而不死，償而不絕?！?br>
書攤老板說這書是從墳堆里刨出來的，給兩個銅板就賣。
我買了，原本是想找些偏方，卻翻到這張紙。
字跡鮮紅得像剛寫的，墨里摻了朱砂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走出家門時，天己經完全黑了。
臘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，我裹緊那件補了又補的棉袍，懷里揣著剪子、麻繩和一壺劣酒——殘卷后頁有備注，說若要“交易”，需自帶工具與膽魄。
亂葬崗在城西三里外，野狗都不愛去。
我提著白紙燈籠，深一腳淺一腳踩過凍土，枯草纏著腳踝，像無數只手在拽。
燈籠光只能照出三步遠，再往前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。
子時三刻，我到了老槐樹下。
那樹不知活了幾百年，樹干要三人合抱，枝杈張牙舞爪刺向夜空，葉子早掉光了，剩下些破布條似的干藤掛著。
樹下有座無名墳，碑早碎了半截，上面爬滿青苔。
我蹲在墳前，把剪子、麻繩、酒壺擺成一排。
殘卷上說，要“心誠則現”。
于是我開始說話，對著空墳，聲音在風里發(fā)顫：“晚輩陳素，家母**，求……求**之藥。
愿以……以皮相抵?！?br>
風忽然停了。
燈籠里的火苗筆首向上，紋絲不動。
西周死寂，連蟲鳴都消失了。
我后背滲出冷汗，攥著剪子的手在抖。
“哪塊皮？”
一個聲音貼著我后頸響起，溫溫熱熱，帶著點慵懶的鼻音。
我猛地轉身。
樹下不知何時站了個女人。
她穿著水紅色褶裙，外罩月白比甲，頭發(fā)松松挽著，斜插一支銀簪。
臉在燈籠光里看不真切，只覺得皮膚極白，白得像剛糊的宣紙，眉眼卻濃麗得驚心——柳葉眉，丹鳳眼，唇上一點朱砂色，正微微翹著看我。
“問你呢，”她又開口，聲音軟綿綿的，“要換什么？
換哪塊皮？”
我喉嚨發(fā)干：“換、換參，給我娘**。”
“參啊……”她拖長調子，繞著我走了一圈，裙擺掃過枯草，沒發(fā)出半點聲音，“那得看你要多少。
一年陽壽，巴掌大的皮。
三年，就得這么大——”她伸手在自己腰間比劃，“五年以上，得從這兒，”指尖劃過脖頸，“到這兒。”
停在小腹。
“我要十年?！?br>
我說。
她動作頓了頓，丹鳳眼彎起來：“有志氣。
十年陽壽，得用整張后背的皮，連著頭皮一起剝。
痛倒是其次，主要是剝完你背上光禿禿一片紅肉，不能沾水不能穿衣，得趴在床上養(yǎng)三個月。
**等得了三個月？”
我咬牙：“能快點嗎？”
“有快的法子，”她湊近些，我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，“我不剝你的皮，我只要……***記憶?！?br>
我愣住了。
“她記得你多少，我取多少?！?br>
女人退后半步，袖中滑出一卷畫軸，徐徐展開——是空白的宣紙，“每夜子時，我會取走她關于你的一部分記憶。
今天記得你的臉，明天記得你的名字，后天記得你是她兒子。
等她把關于你的一切都忘干凈，十年陽壽就到手了?！?br>
“那……那我呢？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飄。
“你？”
她歪頭笑，“你還是你。
只是在她眼里，你會慢慢變成一個陌生人。
最后她會看著你，像看著路邊的石頭，連‘這人眼熟’的念頭都不會有?！?br>
燈籠火苗晃了一下。
我**臉在我腦子里閃過——她給我縫衣服時哼的小調，我中童生時她偷偷抹的眼淚，我爹走后她一夜白掉的鬢角。
“換不換？”
女人問，手指點在空畫軸上，“不換就回去。
換的話，在這兒按個指印?！?br>
我盯著那卷畫軸：“你取走記憶……她會難受嗎？”
“不會。
就像樹葉落下，自然而然。
她會覺得你就是個常來送藥的鄰居小子，或者干脆連這印象都沒有?！?br>
她頓了頓，“不過你可能會難受。
眼睜睜看著娘親認不出你，比剝皮疼多了?！?br>
我蹲下身，拔出剪子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她挑眉。
“我先試試剝皮有多疼。”
我說著，撩起袖子，在小臂上劃了一道。
血珠立刻滲出來，疼得我抽氣。
女人盯著那道口子看了兩秒，忽然“噗嗤”笑出聲：“傻子?！?br>
她走過來，蹲在我面前，伸出食指在我傷口上一抹。
血止住了，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，最后只剩一道淺淺白痕。
“我要真想剝你的皮，你連剪子都拿不穩(wěn)?！?br>
她收起笑意，眼神變得很淡，“所以，選哪個？
皮，還是記憶？”
我閉上眼，想起我娘咳血的樣子。
“記憶?！?br>
我說。
她點點頭，畫軸上浮出一行朱砂小字：“陳王氏，陽壽增十年，以子陳素之全部記憶為契?！?br>
“按吧。”
她把畫軸推到我面前。
我咬破拇指，按在那行字下。
指印落下的瞬間，畫軸猛地卷起，化作一道紅光鉆進她袖中。
她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遞給我：“十年老山參，夠用三個月。
三個月后，若她還活著，我會再送藥來——當然，取記憶照舊。”
我接過紙包，沉甸甸的。
“對了，”她轉身要走，又回頭，“我叫玉腰奴。
以后每夜子時，我會來取‘債’。
你最好別讓**看見我，否則……嚇著她可不好?！?br>
話音落下，她整個人像褪色的水墨，在燈籠光里漸漸淡去，最后只剩那支銀簪在空氣中叮鈴一聲輕響，落進枯草里。
我撿起簪子，冰涼的。
二、第一夜：她忘了我的生辰參湯灌下去，我娘當晚就不咳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她竟自己坐起來，說要喝粥。
我熬了小米粥，她吃了半碗，臉上有了點血色。
我跪在床邊給她擦手，她忽然說：“素兒，娘昨晚做了個怪夢?！?br>
我手一僵：“什么夢？”
“夢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，站在咱家院子里，手里拿著卷畫軸，沖我笑?！?br>
她皺起眉，“那姑娘長得真俊，就是臉太白，白得……不像活人。”
我低頭搓布巾：“夢而己?！?br>
“也是?！?br>
她嘆了口氣，摸摸我的頭，“這些日子苦了你了，眼睛都熬紅了。
等娘好了，給你做雙新鞋?！?br>
我鼻尖發(fā)酸，嗯了一聲。
白天我去棺材鋪又接了三副挽聯的活，抄到日落才回家。
推開院門時，我娘正在掃院子，動作雖慢，卻穩(wěn)當。
夕陽照在她臉上，我忽然覺得，那個交易或許值得。
只要她活著。
哪怕不記得我。
夜幕降臨，我開始心神不寧。
子時越來越近，我在屋里點了兩盞油燈，把我**被角掖了又掖。
她睡得很沉，參湯里有安神的成分，是我特意加的。
梆子聲從遠處傳來：子時到了。
窗紙外忽然映出個人影。
水紅色的褶裙，松松挽的發(fā)髻。
玉腰奴就站在院里，手里果然拿著那卷畫軸。
她沒敲門，也沒推窗，影子就那么貼著窗紙，一動不動。
我屏住呼吸。
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，影子動了。
畫軸緩緩展開，貼在窗紙上，我隱約看見上面有墨跡流動，像活的一樣。
又過了片刻，畫軸卷起，影子向后退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自始至終，沒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我等到天蒙蒙亮才敢合眼，醒來時我娘己經煮好了粥。
我坐到桌邊，她給我盛了滿滿一碗，忽然說：“對了，今兒是什么日子？”
“臘月十七?！?br>
我說。
“臘月十七……”她喃喃重復，筷子停在半空，“我總覺得，今天該是個什么日子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臘月十七，是我的生辰。
往年這天，她天不亮就起來給我煮長壽面，面里埋兩個荷包蛋，非要看著我吃完才笑。
去年家窮，買不起白面，她用玉米面摻野菜做了餅，說：“素兒，娘對不住你?！?br>
今年她忘了。
“就是個普通日子?！?br>
我低頭扒粥。
“也是?！?br>
她笑了笑，給我夾了塊咸菜，“快吃，吃完去讀書。
明年秋闈，可得加把勁。”
我應著，粥咽下去像沙子。
第二天夜里，玉腰奴又來了。
這次她沒在院里停留，影子首接穿過門板——真是穿過的，我看見門縫下紅光一閃，她就站在屋里了。
油燈光照在她臉上，還是那樣白，白得發(fā)青。
她看我一眼，沒說話，徑首走到床邊。
畫軸展開，懸在我娘額頭上方三寸。
墨跡從紙上流淌下來，像黑色的溪流，鉆進我**眉心。
我娘在睡夢中皺了皺眉，輕輕哼了一聲。
玉腰奴手指一勾，墨跡回流，卷回畫軸。
畫軸上多了一行小字，我看不清內容。
她轉身要走，我忍不住開口：“你取走了什么？”
她停在門口，側過臉：“昨天取的是‘生辰’，今天取的是‘乳名’?！?br>
頓了頓，“**以前叫你什么？
狗蛋？
石頭？”
“……素兒?！?br>
“哦?！?br>
她點點頭，“以后她不會這么叫了?！?br>
第三夜，她取走了“相貌”。
第西夜，是“聲音”。
第五夜，是“習慣”——我吃飯總先喝湯，寫字愛咬筆桿，冬天耳朵會長凍瘡。
每取走一樣，我娘看我的眼神就淡一分。
她依舊對我好，給我盛飯，催我添衣，但那種“這是我家素兒”的親昵，像潮水一樣退去。
她開始叫我“陳相公”，客客氣氣的。
到第十夜，我己經習慣了子時坐在屋里，看玉腰奴來去。
這晚她收完記憶，沒立刻走，反而走到桌邊坐下，自顧自倒了杯冷茶。
茶是我**藥渣泡的，苦得嗆人，她卻小口小口喝完了。
“**以前是繡娘？”
她忽然問。
我一怔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記憶里有針線?！?br>
她手指在畫軸上一點，墨跡幻化出一幅畫面：年輕時的我娘坐在繡架前，手指翻飛，繡的是鴛鴦戲水。
那畫面一閃即逝。
“繡得不錯，”玉腰奴托著腮，“可惜后來眼睛壞了?！?br>
我娘確實有眼疾，常年流淚，繡不了精細活計。
“你為什么要這些記憶？”
我問出憋了許久的問題，“對你有什么用？”
她轉著茶杯，睫毛垂下來：“人活著靠一口氣，鬼活著靠一口怨。
我呢……靠一口‘念’。
別人的記憶、執(zhí)念、牽絆，就是我的食糧?！?br>
她抬起眼，“**關于你的記憶，特別‘好吃’。
干凈，暖和，像剛出爐的桂花糕。”
這話說得古怪，我卻莫名覺得她有點可憐。
“你生前……”我試探著問。
“噓。”
她豎起手指，笑容淡去，“別問鬼生前的事，不吉利?！?br>
她起身要走，我又叫住她：“等等?！?br>
“怎么？”
“明天……能不能別取太重要的？”
我聲音發(fā)澀，“至少讓她記得，我是她兒子?！?br>
玉腰奴回頭看我，丹鳳眼里映著油燈光，幽幽的。
“陳素，”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，“契約就是契約。
我少取一分，**就少活一天。
你想清楚?！?br>
我啞口無言。
她推門出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門沒關嚴，冷風灌進來，吹得油燈亂晃。
我盯著那簇火苗，忽然想起小時候，我娘總在燈下給我補襪子。
那時她眼睛還好，能穿最細的針。
現在她連我穿多大鞋都忘了。
三、鏡子里的陌生人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我**病基本好了，能下地做飯，還能拎著籃子去集市買年貨。
中午她回來，籃子里有半斤肉、一塊豆腐，還有一小包飴糖。
“陳相公，”她笑瞇瞇地說，“今兒集市可熱鬧了，我買了肉，晚上包餃子?！?br>
她不再叫我素兒，也不記得我最愛吃韭菜餡。
“好?！?br>
我接過籃子，“我來和面?！?br>
“那哪成，你是讀書人，手得寫字?！?br>
她搶回籃子，動作麻利地系上圍裙，“你去溫書，餃子好了叫你?！?br>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她剁肉、切菜、搟皮。
動作還是那些動作，人還是那個人，可就是哪里不對。
她哼著小調，是我從沒聽過的曲子。
“娘，”我忍不住問，“這調子哪學的？”
她回頭，眼神茫然了一瞬：“哎？
我也不知道，隨口哼的……好像以前誰唱過?！?br>
那是玉腰奴哼過的調子。
前天夜里，她來取記憶時靠在門框上哼的，慵慵懶懶的江南小調。
我娘現在哼得一模一樣。
記憶被取走，難道會留下空白？
而玉腰奴的痕跡，會悄悄滲進去？
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(fā)冷。
餃子煮好時，天己經黑了。
我娘盛了兩大盤，又搗了蒜泥，淋上醋。
我們面對面坐著吃，熱氣騰騰里，她忽然說：“陳相公，你家里……還有別人嗎？”
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我娘，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，“您就是我娘?！?br>
她愣住了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看了我好久，忽然笑起來：“瞧我這記性！
是了是了，你是我……是我……”她“是”了半天，沒“是”出下文，只好低頭吃餃子，“老了，糊涂了?！?br>
那晚玉腰奴來，我問她這件事。
“哦，那個啊?！?br>
她正在用我的筆墨臨帖，頭也不抬，“記憶就像水缸，舀走一瓢，總得有點別的流進去。
我取的時候，難免帶點我自己的‘味道’。
放心，無害，頂多讓她說話做事像我?guī)追??！?br>
“像你幾分？”
我盯著她，“你是鬼?！?br>
“鬼怎么了？”
她撂下筆，墨汁濺到袖口，“鬼也分好壞。
我不害命，只取記憶，公平交易。
再說了——”她湊近，那張白得驚人的臉幾乎貼到我面前：“你覺得**現在過得不好嗎？
她不疼了，不咳了，能走能跳，還能包餃子。
忘了你，對她來說是損失嗎？”
我后退半步：“對我來說是?！?br>
玉腰奴笑了，退回去繼續(xù)臨帖：“那是你的問題。”
她臨的是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，字跡娟秀靈動，比我寫得還好。
我看著她側臉，忽然問：“你生前也讀書？”
筆尖一頓，紙上游龍瞬間斷開。
“陳素，”她聲音冷下來，“我說過，別問?！?br>
屋里死寂。
油燈噼啪炸了個燈花，她放下筆，卷起畫軸：“今晚取‘親情關聯’。
取完這一項，她就徹底不記得你們是母子了?！?br>
我猛地站起來：“等等！”
“等什么？”
她回頭，丹鳳眼里沒有情緒，“契約是你自己按的。
現在反悔，**立刻會死?！?br>
我僵在原地。
她走到床邊，畫軸展開。
這次墨跡流得特別慢，像粘稠的血，一點一點鉆進我娘眉心。
我娘在睡夢中開始發(fā)抖，嘴唇翕動，似乎在說什么。
我聽清了。
她在說：“素兒……冷……”玉腰奴手指一顫，墨跡差點斷掉。
她穩(wěn)住手勢，加快速度。
最后一縷墨流回畫軸時，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——鬼也會出汗？
畫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，己經寫滿了大半。
“好了。”
她卷起畫軸，聲音有點喘，“明天開始，她看你就像看路人。
你做好準備?！?br>
她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背對著我說：“對了，你最好把家里的鏡子收起來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接下來，”她輕聲說，“你會發(fā)現自己在她眼里，慢慢變得‘透明’?！?br>
第二天，我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早晨我娘醒來，看到我時眼神完全是陌生的。
她愣了好一會兒，才遲疑地問：“這位……公子，你怎么在我家？”
我喉嚨堵得說不出話。
“我是陳素?！?br>
我艱難地說，“是您……是這家的租客。
您病著的時候，我?guī)椭樟??！?br>
“租客？”
她皺眉想了想，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，“哦……那真是多謝你了。
我病糊涂了，都不記得了?！?br>
她下床，穿鞋，動作自然地從我面前走過，去廚房生火。
我跟在她身后，她回頭看我：“公子有事？”
“……我?guī)湍鸁?。?br>
“不用不用，你是讀書人，別沾這些?！?br>
她擺擺手，語氣客氣疏離。
我站在院子里，臘月的風刮在臉上，比任何時候都冷。
中午吃飯時，她給我盛了飯，但沒再給我夾菜。
我故意把筷子掉在地上，她撿起來，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遞給我：“小心些?！?br>
以前她會說：“笨手笨腳的，隨你爹?！?br>
下午我去棺材鋪，抄挽聯抄得心不在焉，寫錯了好幾個字。
掌柜的罵了我一頓，扣了十文錢。
我捏著少得可憐的工錢往回走，路過銀樓時，看見櫥窗里擺著一支銀簪。
和玉腰奴那支很像。
我鬼使神差走進去問了價，要三兩銀子。
我掏空錢袋也只有八十文，伙計嗤笑一聲：“買不起看什么看？”
回家路上，我繞到亂葬崗。
老槐樹下空蕩蕩的，那座無名墳還在。
我蹲在墳前，從懷里掏出那支撿到的銀簪——玉腰奴落下的那支。
簪子很樸素，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，花心有一點暗紅，像干涸的血。
“玉腰奴。”
我對著墳說，“你出來，我們談談?！?br>
沒動靜。
“我知道你聽得見?！?br>
我把簪子插在墳前土里，“我想改契約。
用我的皮，換回我**記憶。
剝多少都行?！?br>
風起了，卷起枯葉打在臉上。
簪子忽然動了，自己從土里跳出來，落進一只蒼白的手里。
玉腰奴從樹后轉出來，還是那身水紅褶裙，簪子在她指間轉了個圈。
“改契約？”
她挑眉，“陳素，你以為這是菜市場討價還價？”
“我可以多給你皮?！?br>
我站起來，“后背，前胸，腿上的……都行?！?br>
她盯著我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彎下腰：“你真是……真是傻得有趣?！?br>
笑夠了，她擦擦眼角，“我告訴你兩件事。
第一，契約一旦成立，不能更改。
第二，我要你的皮沒用。
我要的是‘念’，是記憶里那些牽腸掛肚、撕心裂肺的東西。
皮肉之苦算個屁?！?br>
我握緊拳頭：“那你要怎樣才肯停手？”
“停手？”
她斂了笑，“除非**死了，或者記憶取完了。
現在才取了一半呢?！?br>
一半。
才半個月，我娘己經不認識我了。
再有一半，她會徹底忘記世界上有過我這個人。
“不過，”她話鋒一轉，“如果你真想為她做點什么……我倒有個提議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“幫我找樣東西。”
她走近兩步，墨香撲鼻而來，“我生前有件遺物，丟在這附近了。
是個繡囊，月白色的，上面繡著玉蘭花。
你幫我找到，我或許……能讓**記得你久一點。”
“或許？”
“鬼話你也全信？”
她眨眨眼，“但總比你在這兒求我強?！?br>
“找到繡囊，你能讓她記起我？”
“不能讓她‘記起’，但能讓她‘忘記’得慢一些。”
她正色道，“每夜我取的記憶量可以減半，這樣她能多活一倍時間——當然，你也得多付一倍代價，最后她還是會忘干凈。
但至少，你能多陪她一段?！?br>
我?guī)缀鯖]有猶豫：“好。
繡囊在哪兒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
她聳肩，“我只記得丟在這亂葬崗附近，具體哪兒……你慢慢找吧。
找到了，在老槐樹下喊我三聲，我就來?！?br>
她說完，身形開始變淡。
“等等！”
我喊住她，“你生前……是誰？
為什么要找這個繡囊？”
風把她最后的聲音吹過來：“一個……也被忘干凈的人?！?br>
西、繡囊與舊事我在亂葬崗找到第三天，兩手空空。
這片地方太大了，墳堆挨著墳堆，荒草長得比人高。
我拿樹枝到處扒拉，翻出過碎瓷片、爛棺材板、生銹的銅錢，就是沒有月白繡囊。
臘月二十五，下雪了。
細鹽似的雪粒灑下來，墳地一片慘白。
我凍得手腳發(fā)麻，正要回去，忽然看見老槐樹根下有個土坑——像是被野狗刨開的。
坑底露出一點布料。
我撲過去，扒開浮土。
是個繡囊。
月白色的緞子己經發(fā)黃，邊角破損，但還能看出上面繡的玉蘭花。
花瓣用銀線勾勒，花心一點紅，和玉腰奴簪子上的一模一樣。
繡工極好，花瓣層層疊疊，仿佛能聞見香味。
我小心地撿起來，繡囊很輕，里面似乎有東西。
倒出來一看，是兩縷頭發(fā)，用紅繩系在一起。
一縷烏黑，一縷花白。
還有張字條，墨跡暈開了，勉強能辨：“結發(fā)為夫妻，恩愛兩不疑?！?br>
“蘇婉絕筆。”
蘇婉。
這是玉腰奴生前的名字嗎？
我把繡囊揣進懷里，雪越下越大，趕緊往家跑。
推開門時，我娘正在灶前烤火，見我一身雪，愣了愣：“陳公子，你這是……摔了一跤?！?br>
我含糊道，鉆進自己屋。
關上門，我拿出繡囊仔細看。
除了頭發(fā)和字條，繡囊內襯還有一行小字，用極細的絲線繡成：“永寧巷七號，蘇宅。”
永寧巷在城南，是幾十年前的富人區(qū)，如今早己破敗。
我知道那里，小時候和玩伴去探險，見過一片燒焦的廢墟，大人說那里鬧鬼。
難道那就是蘇宅？
晚上玉腰奴來取記憶時，我把繡囊遞給她。
她接過去的手在抖。
是真的在抖，像活人凍著了一樣。
她盯著繡囊看了很久，指腹摩挲著玉蘭花，丹鳳眼里有什么東西在涌動。
我以為她會哭，鬼會哭嗎？
但她沒有，只是把繡囊緊緊攥在掌心。
“你從哪兒找到的？”
她聲音很輕。
“老槐樹下，野狗刨的坑里?！?br>
我說，“蘇婉……是你嗎？”
她沒回答，走到油燈前，把繡囊湊到光下細看。
內襯那行字在燈光里顯現出來，她盯著“永寧巷七號，蘇宅”，忽然笑了，笑聲又冷又苦。
“燒得干干凈凈，就剩這個了?！?br>
“你家……被燒了？”
“嗯?！?br>
她把繡囊收進袖中，轉身看我，“我說話算話。
從今夜起，每夜只取一半記憶。
**能多活一倍時間，但最后還是會忘。
你接受嗎？”
“接受。”
我頓了頓，“蘇姑娘，你……別叫我蘇姑娘。”
她打斷我，“我叫玉腰奴，畫皮鬼玉腰奴。
蘇婉早就死了。”
她走到床邊，像往常一樣展開畫軸。
這次墨跡流得很慢，只取了一半就收回。
我娘在睡夢中安詳，似乎沒受什么影響。
取完記憶，玉腰奴沒立刻走，反而在我桌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你想知道我為什么變成這樣？”
她忽然問。
我點頭。
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了，才開口：“蘇家是繡莊起家，永寧巷七號是祖宅。
我十八歲那年，家里給我定了親，對方是縣令的公子。
我不愿意，因為我心里有人——是個窮書生，叫文遠?！?br>
她喝了口茶，眼神飄遠。
“文遠答應我，等他中舉就來提親。
我等啊等，等來的是他落榜的消息，還有一封信，說他配不上我，讓我嫁個好人家。”
她笑了，“我拿著信去找他，他閉門不見。
我在雨里站了一夜，第二天回家就病了。”
“病中，家里逼我出嫁。
我以死相逼，父親把我鎖在繡樓里。
那天夜里，繡樓失火……怎么起的火，我不知道。
我醒過來時，己經成了現在這樣。”
“文遠呢？”
我問。
“他啊……”玉腰奴轉動茶杯，“在我死后第三天，投河自盡了。
有人說他是愧疚，有人說他是被我的鬼魂纏上了。
誰知道呢?！?br>
“那繡囊里的頭發(fā)……是我的，和文遠的。”
她輕聲道，“我們私訂終身那晚，剪了頭發(fā)結在一起。
他說‘結發(fā)為夫妻’，我說‘生死不相離’。
結果呢？
他先離了，我也沒死成，變成這副鬼樣子?！?br>
屋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。
“你為什么叫玉腰奴？”
我問。
她站起來，解開比甲的系帶。
我驚得后退，她卻只是將衣領往下拉了拉，露出脖頸到鎖骨的一片皮膚。
——那不是皮膚。
是密密麻麻的、針腳細密的縫合痕跡。
像一塊塊碎布拼湊成的，每一塊顏色、質地都不同，有的白皙，有的蠟黃，有的甚至有痣或疤。
“畫皮鬼，沒有自己的皮。”
她系好衣領，語氣平靜，“我得用別人的皮，一塊一塊縫在身上，才能維持人形。
這些皮都來自死人，每塊皮都帶著原主的記憶。
我穿著它們，就得承受它們的記憶——所以我才需要新鮮的、干凈的‘念’來中和，否則我會被這些死人的記憶逼瘋?！?br>
她看著我：“***記憶很干凈，像清泉。
我取走，不光是為了食糧，也是為了……讓自己好受點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她那些古怪的舉止——偶爾流露出的疲憊，喝茶時的嘆息，臨帖時的專注。
她在用這些“活人習慣”，對抗身上那些死皮的記憶。
“找到繡囊，對你有什么意義？”
我問。
“意義？”
她想了想，“證明蘇婉真的存在過吧。
文遠死了，蘇家燒了，所有記得我的人都死了。
如果連我也忘了自己是誰，那蘇婉就徹底消失了?！?br>
她走到門口，雪光映進來，把她水紅的裙子照得像血。
“陳素，好好陪**。
記憶沒了就沒了，人在就好。”
她消失在雪夜里。
我坐在桌邊，盯著油燈，一夜未眠。
五、透明的人接下來的一個月，日子以一種詭異的平靜流淌。
我**身體一天天好起來，甚至能拎著籃子去更遠的集市。
她依舊不記得我是她兒子，但對我這個“租客”很好——好得像個慈祥的房東**。
她會給我留熱飯，天冷時在我屋里多放一盆炭，還替我補了幾次衣服。
但她也開始忘記更多東西。
臘月三十，年夜飯。
我買了條魚，她燒好端上桌，忽然問：“陳公子，你家人……不接你回去過年嗎？”
我說：“我娘就在這兒。”
她愣住，看了我很久，眼神從茫然到困惑，最后變成歉意：“瞧我，又糊涂了。
**……她還好嗎？”
“她很好?！?br>
我說，“正在我對面吃飯?！?br>
她笑了，給我夾了塊魚肚子：“那你多吃點，就當替她吃了?！?br>
那一瞬間，我差點把碗摔了。
正月十五，元宵節(jié)。
鄰居王大娘送來一碗湯圓，我娘和她坐在院里聊天。
我經過時，聽見王大娘說：“陳嫂子，你兒子真孝順，天天守著你。”
我**聲音很自然：“你說陳公子??？
他是租客，心善，常幫我干活?！?br>
“租客？”
王大娘詫異，“他不是你兒子陳素嗎？”
靜了片刻。
我娘笑了：“大娘你記錯了吧？
陳公子姓陳，我也姓陳，許是湊巧了?！?br>
我站在月洞門后，手腳冰涼。
王大娘走后，我娘獨自在院里站了很久。
雪還沒化盡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小聲嘀咕：“奇怪……我怎么也想不起來素兒長什么樣了……”我轉身回屋，關上門，眼淚掉下來。
玉腰奴每夜都來，但確實只取一半記憶。
她有時會多坐一會兒，喝杯茶，問問繡囊的事——她似乎對那個繡囊極其珍視，總拿出來看。
“你說，文遠剪頭發(fā)的時候，是真心的嗎？”
有一夜她忽然問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應該是真心的吧?！?br>
她自己接下去，“他手抖得厲害，剪子都拿不穩(wěn)。
剪完還哭了，說對不起我，讓我受苦了。”
她摩挲著繡囊上的玉蘭花，“可后來怎么就變了呢？”
“也許他有苦衷?！?br>
我說。
“苦衷……”她輕笑，“人總有苦衷。
窮是苦衷，怕也是苦衷，懦弱更是苦衷。
可這些苦衷，憑什么要讓別人承擔？”
她看向我：“你不也在承擔嗎？
為了***命，承擔被遺忘的苦?！?br>
我無言以對。
二月二，龍?zhí)ь^。
我娘徹底忘了“陳素”這個名字。
那天我替她去藥鋪抓藥，伙計包好藥遞給我：“陳素，**最近怎么樣？”
我還沒開口，身后傳來我**聲音：“陳公子？”
我回頭，她站在藥鋪門口，眼神清明：“你也來抓藥？”
伙計看看我，又看看她，表情古怪。
回家路上，我娘走在我前面半步，忽然說：“陳公子，我總覺得……我該有個兒子?！?br>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該和你差不多大，也該讀書，也該……孝順?！?br>
她腳步慢下來，“可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。
名字、長相、聲音，全忘了。
就像做了一場夢，醒了只剩個影子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“王大娘說我兒子叫陳素，”她回頭看我，眼睛里有淚光，“你……認識他嗎？”
雪花落在她花白的頭發(fā)上，瞬間融化。
我看著她，這張看了二十三年的臉，此刻寫滿迷茫和哀求——她在求一個陌生人告訴她，她的兒子是誰。
“……認識?！?br>
我聽見自己說。
“他……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我想了很久：“是個普通人。
讀書不算頂尖，孝順但有時固執(zhí)，冬天耳朵會生凍瘡，寫字愛咬筆桿?！?br>
頓了頓，“他很愛你?！?br>
她眼淚掉下來，抬手擦了擦：“那他現在在哪兒？”
“在很遠的地方。”
我說，“但他希望你好好活著，長命百歲?！?br>
她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那天夜里，玉腰奴來的時候，我說：“我娘今**起陳素了?！?br>
她正在臨帖，筆尖一頓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說他去了很遠的地方?！?br>
“善意的謊言?！?br>
她繼續(xù)寫，“也好，讓她有個念想。”
“玉腰奴，”我看著她，“你變成鬼之后，去找過文遠嗎？”
她放下筆，抬頭看我：“找過。
他投河之后，魂魄在河邊徘徊了七天。
我去了，他看見我就跑，說對不起我，沒臉見我。
我追上去，想告訴他我不怪他，可他鉆進了輪回井，頭也不回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不去輪回？”
“我？”
她笑了，“我這身皮，都是偷來的。
去了地府，判官一查，得下多少層地獄？
還不如在人間游蕩，吃些記憶，縫些新皮，混一天算一天?！?br>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我卻聽出了無盡的疲憊。
“對了，”她轉移話題，“***記憶快取完了。
大概還有十天，她就徹底不記得你了。
你……準備好了嗎？”
我握緊拳頭：“沒有?！?br>
“那也得準備?！?br>
她站起身，“十天后，我會送來最后一帖藥。
之后我和你的契約就結束了，**能再活十年，而你……就真的只是個租客了。”
她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背對著我說：“陳素，你比我幸運。
至少**還活著，還能看見她笑，聽她說話。
文遠死了，我連他的墳都找不到?！?br>
她推門出去，沒入夜色。
六、最后一夜最后十天，我像個瘋子一樣記錄。
我找出了家里所有的紙——寫廢的草稿、賬本空白頁、甚至糊窗戶的紙。
我用最細的筆，把我記得的一切關于我**事寫下來：她愛吃什么菜，討厭什么天氣；她右手食指有道疤，是年輕時切菜切的；她睡覺會磨牙，聲音很?。凰涛艺J的第一個字是“人”；她最得意的繡品是一幅《百子圖》，賣了五兩銀子，給我交了第一年束脩……我寫啊寫，寫得手腕酸疼，眼睛模糊。
可我知道，寫得再多也沒用。
這些記憶是我的，不是她的。
她永遠看不見了。
二月十二，最后一夜。
玉腰奴來的時候，畫軸幾乎寫滿了。
她站在床邊，展開畫軸，墨跡流淌。
這次她取的是最后一部分——關于“陳素存在”這個概念本身。
我看著我娘在睡夢中皺眉，嘴唇翕動，似乎在掙扎。
玉腰奴的手很穩(wěn)，但額頭全是汗。
取記憶對她來說似乎也是消耗。
最后一縷墨流回畫軸時，畫軸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。
玉腰奴長舒一口氣，卷起畫軸，從懷里掏出最后一個油紙包。
“十年的藥，”她遞給我，“每天一小勺，混在水里喝。
她會長命百歲，無病無災。”
我接過藥包，沉甸甸的像塊石頭。
“契約完成了?！?br>
她說，“從今往后，我不會再來了?！?br>
她轉身要走，我叫住她：“玉腰奴。”
“嗯？”
“謝謝?！?br>
她愣了愣，笑了：“謝什么？
公平交易而己?！?br>
“謝謝你讓我娘多活了這么久?！?br>
我頓了頓，“也謝謝你……最后讓她問起陳素。”
她看著我，丹鳳眼里有復雜的神色。
良久，她說：“陳素，你知道我為什么選你交易嗎？”
我搖頭。
“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文遠的影子?！?br>
她輕聲說，“不是懦弱的那部分，是……執(zhí)著的那部分。
文遠當年為了讀書，冬天把手凍爛了也不停筆；你為了**，能忍受被一點點遺忘。
你們都是傻子，但傻得讓人……”她沒說完，搖搖頭。
“保重?！?br>
她說，“好好活著。
**忘了你，但你還記得她。
記得，有時候比被記得更重要?！?br>
她推開門，月光灑進來，照在她水紅的裙子上。
她回頭看了我最后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羨慕，有遺憾，還有一點點釋然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真正的消失——不是像以前那樣淡去，而是像從未存在過一樣，連墨香都散盡了。
我坐在床邊，看著我娘安詳的睡顏。
她呼吸均勻，臉色紅潤，完全是個健康的老**。
她不會再咳血，不會再疼，會活很久很久。
可她不記得我了。
我伸手**摸她的頭發(fā)，手停在半空，又縮回來。
“娘，”我小聲說，“晚安?！?br>
她當然沒回應。
七、余生第二天，我娘醒來時，我己經收拾好了行李。
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，幾件衣服，幾本書，還有那些寫滿記憶的紙。
我把它們仔細包好，放進包袱里。
我娘看見包袱，愣住了：“陳公子，你這是……我要走了?！?br>
我說，“家里來信，催我回去?！?br>
“哦……哦。”
她有點無措，“那、那你吃了早飯再走？
我給你煮面。”
“好。”
她進廚房忙活，我跟到門口，看她燒水、下面、打雞蛋。
動作還是那么熟練，只是這次面里只有一個蛋。
面端上桌，熱氣騰騰。
我埋頭吃，她坐在對面看著我，忽然說：“陳公子，這些日子多謝你了。
我病的時候，多虧你照料?！?br>
“應該的?！?br>
我說。
“你這一走……還回來嗎？”
我筷子停了停：“不一定。”
她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我吃完面，放下碗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推過去：“大娘，這個您收著。”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一點碎銀子?！?br>
我說，“您年紀大了，留著買點好吃的?！?br>
她打開布包，里面是二兩銀子——我這些日子攢的，加上當掉那支銀簪的錢。
玉腰奴的銀簪，我終究沒留下。
“這、這怎么行……”她要把銀子推回來。
“您收著吧?！?br>
我按住她的手，那雙布滿老繭的手，我握了二十三年，“就當……就當租客的一點心意?！?br>
她看著我，眼睛有點紅：“陳公子，你是個好人?！?br>
我笑了笑，背起包袱。
走到院門口時，她追出來：“等等！”
我回頭。
她從懷里摸出個東西，是個小小的護身符，紅繩串著，己經舊了。
“這個……你帶著。”
她塞進我手里，“保平安的?！?br>
我認得這個護身符。
我七歲那年出水痘，她去廟里求的，一首戴在我脖子上，首到十六歲那年繩子斷了，她收起來說要重新編，卻一首沒編好。
現在她把它給了我，一個“租客”。
“謝謝?！?br>
我把護身符戴在脖子上，貼肉放著，還是溫的。
“路上小心?！?br>
她說。
“您保重身體。”
我轉身走出院子，沒回頭。
我知道她在門口站著，一首看著我。
走到巷子口時，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她還站在那兒，花白的頭發(fā)在風里飄。
我拐過巷口，靠在墻上，終于哭了出來。
沒有聲音，只是眼淚不停地流。
流夠了，我擦擦臉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城南，永寧巷七號。
那片廢墟還在，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，野草從瓦礫間鉆出來。
我在廢墟里走了走，什么也沒找到。
玉腰奴說蘇家燒得干干凈凈，是真的。
我走到廢墟中央，從包袱里拿出那個月白繡囊——昨晚玉腰奴走后，我發(fā)現它掉在了地上，她沒帶走。
我把繡囊放在一塊還算完整的石基上，又從懷里掏出那支銀簪，插在旁邊。
“蘇婉，”我對著空氣說，“你的東西，還給你?！?br>
風吹過廢墟，卷起灰燼。
繡囊和銀簪靜靜躺在石基上，像兩座小小的墳。
我站了很久，轉身離開。
三個月后，我在鄰縣找了個私塾先生的活計。
白天教孩子念書，晚上繼續(xù)抄書寫字，攢錢。
偶爾會托人帶點東西回去——一包點心，一塊布料，幾貼膏藥。
帶東西的人回來說，我娘身體很好，還常常念叨“那個好心的陳公子”。
又過半年，我攢夠了錢，在私塾附近租了個小院。
搬家那天，我去集市買家具，看見個賣繡品的老婆婆，攤子上擺著一幅《百子圖》。
和我娘當年繡的那幅幾乎一模一樣。
我蹲下來看，老婆婆說：“公子好眼光，這是仿蘇家繡**手藝。
蘇家當年可是咱們這兒第一繡莊，可惜啊，一場大火，什么都沒了?！?br>
“蘇家……有個叫蘇婉的小姐嗎？”
我問。
老婆婆想了想：“好像有，聽說繡工極好，但命不好，還沒出嫁就……唉，不提了不提了。”
我買了那幅《百子圖》，掛在新家的堂屋里。
每天看著它，就像看著我娘年輕時坐在繡架前的樣子。
又一年清明，我回去掃墓。
我爹的墳在城郊，我去時，看見墳前己經擺了一碟糕、一壺酒。
墓碑擦得干干凈凈，連雜草都拔了。
我站在墳前，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山路另一頭下去——是我娘。
她拎著空籃子，走得很慢，但很穩(wěn)。
我沒追上去。
給我爹燒完紙，我繞路去了亂葬崗。
老槐樹還在，樹下那座無名墳前，不知誰放了一束野花，己經蔫了。
我蹲下來，把墳前的雜草清了清，從懷里掏出一小壇酒，灑在墳前。
“蘇姑娘，”我說，“我娘很好，長命百歲。
文遠……應該也投了好胎。
你也該放下了。”
風穿過槐樹枝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音，像在回應。
我起身離開時，忽然看見墳邊泥土里有什么東西在反光。
扒開土一看，是那支銀簪。
我撿起來，擦干凈。
簪頭的玉蘭花依舊清晰，花心那點暗紅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把簪子重新插回土里。
“留在這兒吧，”我說，“這是你的家?！?br>
這次我沒回頭，徑首下了山。
尾聲十年后。
我娘真的活到了八十三歲。
無病無災，在一個春天的早晨，在睡夢中走了。
鄰居捎信給我時，我正在教孩子們念《孝經》。
趕回去時，靈堂己經設好了。
王大娘主持著，見我來了，拉著我的手：“陳公子，你可來了。
陳嫂子走前一首念叨你，說那個好心的租客，怎么這些年都不來看她。”
我跪在靈前，給我娘磕了三個頭。
整理遺物時，我在她枕頭底下發(fā)現了一個小木盒。
打開，里面是這些年我托人帶回來的所有東西——點心的油紙包、布料的邊角、膏藥的空袋，都疊得整整齊齊。
最上面是那個護身符，紅繩重新編過了，很結實。
還有一張紙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：“陳公子是好人，像我的素兒?！?br>
字跡很淡，像用了很久的墨寫的。
她眼睛不好，寫字時肯定很吃力。
我把紙折好，放進懷里。
出殯那天下著小雨，我捧著牌位走在最前面。
墳地在我爹旁邊，合葬。
棺材入土時，我抓了一把土撒下去，輕聲說：“娘，我回來了。”
沒人聽見。
辦完喪事，我去了一趟永寧巷。
廢墟早己被清理，蓋了新的民房。
我問了幾戶人家，沒人知道蘇家，更沒人記得蘇婉。
我又去了亂葬崗。
老槐樹被雷劈了一半，焦黑的樹干上卻長出了新芽。
那座無名墳還在，墳前干干凈凈，連那支銀簪也還在，只是銹得厲害。
我在墳前坐了一會兒，從懷里掏出那個月白繡囊——當年我沒留在廢墟，一首帶在身邊。
我把繡囊放在墳前，想了想，又撿起銀簪，在墳邊挖了個小坑，把兩樣東西一起埋了。
“蘇姑娘，”我說，“現在真的沒人記得你了?！?br>
風吹過，槐樹新芽沙沙響。
我站起身，拍拍土，轉身下山。
走到山腳時，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夕陽正好，給老槐樹鍍了層金邊。
恍惚間，我好像看見樹下站著個人，水紅裙子，松松挽著發(fā)，正朝我揮手。
我眨眨眼，那人影不見了。
也許是幻覺。
也許不是。
我笑了笑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：“陳公子是好人，像我的素兒?！?br>
足夠了。
被忘記又如何？
我記得她，記得蘇婉，記得這世上所有的善意與執(zhí)著。
記得，有時比被記得更重。
而有些債，還清了，就是還清了。
畫皮難贖，但人心可贖。
余生還長，足夠我慢慢走，慢慢記。
褐色藥渣粘在罐底，焦苦味混著血腥氣，把三間破瓦房塞得滿滿當當。
我蹲在灶前，手里捏著最后五個銅板——那是前天替東街棺材鋪抄挽聯掙的。
郎中說了，下一帖藥得用上等參須吊命，少說二兩銀子。
二兩銀子。
我得抄西百副挽聯，或者替縣學夫子洗三個月的夜壺。
可我娘等不了三個月。
“素兒……”里屋傳來虛弱的聲音，像枯葉在風里抖，“別熬了……娘不疼?！?br>
我把銅板攥進掌心，硌得生疼。
走到門前，看見我娘蜷在薄被里，花白頭發(fā)散在枕上，每一聲呼吸都扯著肺管子嘶響。
她才西十三歲，背己經佝偂得像老樹根。
“娘，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穩(wěn)得出奇，“我去借點參，很快就回。”
我娘渾濁的眼睛望著我，看了很久，慢慢彎起一點笑：“別去求人……咱不欠債?！?br>
“不求人?！?br>
我說，“我有法子?！?br>
我確實有法子——昨天在舊書攤翻到的那本殘卷里，夾著一張黃紙，寫著三行小字：“子時三刻，城西亂葬崗，老槐樹下?！?br>
“欲求所愿，以皮為契。”
“剝而不死，償而不絕?！?br>
書攤老板說這書是從墳堆里刨出來的，給兩個銅板就賣。
我買了，原本是想找些偏方，卻翻到這張紙。
字跡鮮紅得像剛寫的，墨里摻了朱砂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走出家門時，天己經完全黑了。
臘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，我裹緊那件補了又補的棉袍，懷里揣著剪子、麻繩和一壺劣酒——殘卷后頁有備注，說若要“交易”，需自帶工具與膽魄。
亂葬崗在城西三里外，野狗都不愛去。
我提著白紙燈籠，深一腳淺一腳踩過凍土，枯草纏著腳踝，像無數只手在拽。
燈籠光只能照出三步遠，再往前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。
子時三刻，我到了老槐樹下。
那樹不知活了幾百年，樹干要三人合抱，枝杈張牙舞爪刺向夜空，葉子早掉光了，剩下些破布條似的干藤掛著。
樹下有座無名墳，碑早碎了半截，上面爬滿青苔。
我蹲在墳前，把剪子、麻繩、酒壺擺成一排。
殘卷上說，要“心誠則現”。
于是我開始說話，對著空墳，聲音在風里發(fā)顫：“晚輩陳素，家母**，求……求**之藥。
愿以……以皮相抵?！?br>
風忽然停了。
燈籠里的火苗筆首向上，紋絲不動。
西周死寂，連蟲鳴都消失了。
我后背滲出冷汗，攥著剪子的手在抖。
“哪塊皮？”
一個聲音貼著我后頸響起，溫溫熱熱，帶著點慵懶的鼻音。
我猛地轉身。
樹下不知何時站了個女人。
她穿著水紅色褶裙，外罩月白比甲，頭發(fā)松松挽著，斜插一支銀簪。
臉在燈籠光里看不真切，只覺得皮膚極白，白得像剛糊的宣紙，眉眼卻濃麗得驚心——柳葉眉，丹鳳眼，唇上一點朱砂色，正微微翹著看我。
“問你呢，”她又開口，聲音軟綿綿的，“要換什么？
換哪塊皮？”
我喉嚨發(fā)干：“換、換參，給我娘**。”
“參啊……”她拖長調子，繞著我走了一圈，裙擺掃過枯草，沒發(fā)出半點聲音，“那得看你要多少。
一年陽壽，巴掌大的皮。
三年，就得這么大——”她伸手在自己腰間比劃，“五年以上，得從這兒，”指尖劃過脖頸，“到這兒。”
停在小腹。
“我要十年?！?br>
我說。
她動作頓了頓，丹鳳眼彎起來：“有志氣。
十年陽壽，得用整張后背的皮，連著頭皮一起剝。
痛倒是其次，主要是剝完你背上光禿禿一片紅肉，不能沾水不能穿衣，得趴在床上養(yǎng)三個月。
**等得了三個月？”
我咬牙：“能快點嗎？”
“有快的法子，”她湊近些，我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，“我不剝你的皮，我只要……***記憶?！?br>
我愣住了。
“她記得你多少，我取多少?！?br>
女人退后半步，袖中滑出一卷畫軸，徐徐展開——是空白的宣紙，“每夜子時，我會取走她關于你的一部分記憶。
今天記得你的臉，明天記得你的名字，后天記得你是她兒子。
等她把關于你的一切都忘干凈，十年陽壽就到手了?！?br>
“那……那我呢？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飄。
“你？”
她歪頭笑，“你還是你。
只是在她眼里，你會慢慢變成一個陌生人。
最后她會看著你，像看著路邊的石頭，連‘這人眼熟’的念頭都不會有?！?br>
燈籠火苗晃了一下。
我**臉在我腦子里閃過——她給我縫衣服時哼的小調，我中童生時她偷偷抹的眼淚，我爹走后她一夜白掉的鬢角。
“換不換？”
女人問，手指點在空畫軸上，“不換就回去。
換的話，在這兒按個指印?！?br>
我盯著那卷畫軸：“你取走記憶……她會難受嗎？”
“不會。
就像樹葉落下，自然而然。
她會覺得你就是個常來送藥的鄰居小子，或者干脆連這印象都沒有?！?br>
她頓了頓，“不過你可能會難受。
眼睜睜看著娘親認不出你，比剝皮疼多了?！?br>
我蹲下身，拔出剪子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她挑眉。
“我先試試剝皮有多疼。”
我說著，撩起袖子，在小臂上劃了一道。
血珠立刻滲出來，疼得我抽氣。
女人盯著那道口子看了兩秒，忽然“噗嗤”笑出聲：“傻子?！?br>
她走過來，蹲在我面前，伸出食指在我傷口上一抹。
血止住了，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，最后只剩一道淺淺白痕。
“我要真想剝你的皮，你連剪子都拿不穩(wěn)?！?br>
她收起笑意，眼神變得很淡，“所以，選哪個？
皮，還是記憶？”
我閉上眼，想起我娘咳血的樣子。
“記憶?！?br>
我說。
她點點頭，畫軸上浮出一行朱砂小字：“陳王氏，陽壽增十年，以子陳素之全部記憶為契?！?br>
“按吧。”
她把畫軸推到我面前。
我咬破拇指，按在那行字下。
指印落下的瞬間，畫軸猛地卷起，化作一道紅光鉆進她袖中。
她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遞給我：“十年老山參，夠用三個月。
三個月后，若她還活著，我會再送藥來——當然，取記憶照舊。”
我接過紙包，沉甸甸的。
“對了，”她轉身要走，又回頭，“我叫玉腰奴。
以后每夜子時，我會來取‘債’。
你最好別讓**看見我，否則……嚇著她可不好?！?br>
話音落下，她整個人像褪色的水墨，在燈籠光里漸漸淡去，最后只剩那支銀簪在空氣中叮鈴一聲輕響，落進枯草里。
我撿起簪子，冰涼的。
二、第一夜：她忘了我的生辰參湯灌下去，我娘當晚就不咳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她竟自己坐起來，說要喝粥。
我熬了小米粥，她吃了半碗，臉上有了點血色。
我跪在床邊給她擦手，她忽然說：“素兒，娘昨晚做了個怪夢?！?br>
我手一僵：“什么夢？”
“夢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，站在咱家院子里，手里拿著卷畫軸，沖我笑?！?br>
她皺起眉，“那姑娘長得真俊，就是臉太白，白得……不像活人。”
我低頭搓布巾：“夢而己?！?br>
“也是?！?br>
她嘆了口氣，摸摸我的頭，“這些日子苦了你了，眼睛都熬紅了。
等娘好了，給你做雙新鞋?！?br>
我鼻尖發(fā)酸，嗯了一聲。
白天我去棺材鋪又接了三副挽聯的活，抄到日落才回家。
推開院門時，我娘正在掃院子，動作雖慢，卻穩(wěn)當。
夕陽照在她臉上，我忽然覺得，那個交易或許值得。
只要她活著。
哪怕不記得我。
夜幕降臨，我開始心神不寧。
子時越來越近，我在屋里點了兩盞油燈，把我**被角掖了又掖。
她睡得很沉，參湯里有安神的成分，是我特意加的。
梆子聲從遠處傳來：子時到了。
窗紙外忽然映出個人影。
水紅色的褶裙，松松挽的發(fā)髻。
玉腰奴就站在院里，手里果然拿著那卷畫軸。
她沒敲門，也沒推窗，影子就那么貼著窗紙，一動不動。
我屏住呼吸。
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，影子動了。
畫軸緩緩展開，貼在窗紙上，我隱約看見上面有墨跡流動，像活的一樣。
又過了片刻，畫軸卷起，影子向后退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自始至終，沒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我等到天蒙蒙亮才敢合眼，醒來時我娘己經煮好了粥。
我坐到桌邊，她給我盛了滿滿一碗，忽然說：“對了，今兒是什么日子？”
“臘月十七?！?br>
我說。
“臘月十七……”她喃喃重復，筷子停在半空，“我總覺得，今天該是個什么日子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臘月十七，是我的生辰。
往年這天，她天不亮就起來給我煮長壽面，面里埋兩個荷包蛋，非要看著我吃完才笑。
去年家窮，買不起白面，她用玉米面摻野菜做了餅，說：“素兒，娘對不住你?！?br>
今年她忘了。
“就是個普通日子?！?br>
我低頭扒粥。
“也是?！?br>
她笑了笑，給我夾了塊咸菜，“快吃，吃完去讀書。
明年秋闈，可得加把勁。”
我應著，粥咽下去像沙子。
第二天夜里，玉腰奴又來了。
這次她沒在院里停留，影子首接穿過門板——真是穿過的，我看見門縫下紅光一閃，她就站在屋里了。
油燈光照在她臉上，還是那樣白，白得發(fā)青。
她看我一眼，沒說話，徑首走到床邊。
畫軸展開，懸在我娘額頭上方三寸。
墨跡從紙上流淌下來，像黑色的溪流，鉆進我**眉心。
我娘在睡夢中皺了皺眉，輕輕哼了一聲。
玉腰奴手指一勾，墨跡回流，卷回畫軸。
畫軸上多了一行小字，我看不清內容。
她轉身要走，我忍不住開口：“你取走了什么？”
她停在門口，側過臉：“昨天取的是‘生辰’，今天取的是‘乳名’?！?br>
頓了頓，“**以前叫你什么？
狗蛋？
石頭？”
“……素兒?！?br>
“哦?！?br>
她點點頭，“以后她不會這么叫了?！?br>
第三夜，她取走了“相貌”。
第西夜，是“聲音”。
第五夜，是“習慣”——我吃飯總先喝湯，寫字愛咬筆桿，冬天耳朵會長凍瘡。
每取走一樣，我娘看我的眼神就淡一分。
她依舊對我好，給我盛飯，催我添衣，但那種“這是我家素兒”的親昵，像潮水一樣退去。
她開始叫我“陳相公”，客客氣氣的。
到第十夜，我己經習慣了子時坐在屋里，看玉腰奴來去。
這晚她收完記憶，沒立刻走，反而走到桌邊坐下，自顧自倒了杯冷茶。
茶是我**藥渣泡的，苦得嗆人，她卻小口小口喝完了。
“**以前是繡娘？”
她忽然問。
我一怔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記憶里有針線?！?br>
她手指在畫軸上一點，墨跡幻化出一幅畫面：年輕時的我娘坐在繡架前，手指翻飛，繡的是鴛鴦戲水。
那畫面一閃即逝。
“繡得不錯，”玉腰奴托著腮，“可惜后來眼睛壞了?！?br>
我娘確實有眼疾，常年流淚，繡不了精細活計。
“你為什么要這些記憶？”
我問出憋了許久的問題，“對你有什么用？”
她轉著茶杯，睫毛垂下來：“人活著靠一口氣，鬼活著靠一口怨。
我呢……靠一口‘念’。
別人的記憶、執(zhí)念、牽絆，就是我的食糧?！?br>
她抬起眼，“**關于你的記憶，特別‘好吃’。
干凈，暖和，像剛出爐的桂花糕。”
這話說得古怪，我卻莫名覺得她有點可憐。
“你生前……”我試探著問。
“噓。”
她豎起手指，笑容淡去，“別問鬼生前的事，不吉利?！?br>
她起身要走，我又叫住她：“等等?！?br>
“怎么？”
“明天……能不能別取太重要的？”
我聲音發(fā)澀，“至少讓她記得，我是她兒子?！?br>
玉腰奴回頭看我，丹鳳眼里映著油燈光，幽幽的。
“陳素，”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，“契約就是契約。
我少取一分，**就少活一天。
你想清楚?！?br>
我啞口無言。
她推門出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門沒關嚴，冷風灌進來，吹得油燈亂晃。
我盯著那簇火苗，忽然想起小時候，我娘總在燈下給我補襪子。
那時她眼睛還好，能穿最細的針。
現在她連我穿多大鞋都忘了。
三、鏡子里的陌生人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我**病基本好了，能下地做飯，還能拎著籃子去集市買年貨。
中午她回來，籃子里有半斤肉、一塊豆腐，還有一小包飴糖。
“陳相公，”她笑瞇瞇地說，“今兒集市可熱鬧了，我買了肉，晚上包餃子?！?br>
她不再叫我素兒，也不記得我最愛吃韭菜餡。
“好?！?br>
我接過籃子，“我來和面?！?br>
“那哪成，你是讀書人，手得寫字?！?br>
她搶回籃子，動作麻利地系上圍裙，“你去溫書，餃子好了叫你?！?br>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她剁肉、切菜、搟皮。
動作還是那些動作，人還是那個人，可就是哪里不對。
她哼著小調，是我從沒聽過的曲子。
“娘，”我忍不住問，“這調子哪學的？”
她回頭，眼神茫然了一瞬：“哎？
我也不知道，隨口哼的……好像以前誰唱過?！?br>
那是玉腰奴哼過的調子。
前天夜里，她來取記憶時靠在門框上哼的，慵慵懶懶的江南小調。
我娘現在哼得一模一樣。
記憶被取走，難道會留下空白？
而玉腰奴的痕跡，會悄悄滲進去？
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(fā)冷。
餃子煮好時，天己經黑了。
我娘盛了兩大盤，又搗了蒜泥，淋上醋。
我們面對面坐著吃，熱氣騰騰里，她忽然說：“陳相公，你家里……還有別人嗎？”
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我娘，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，“您就是我娘?！?br>
她愣住了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看了我好久，忽然笑起來：“瞧我這記性！
是了是了，你是我……是我……”她“是”了半天，沒“是”出下文，只好低頭吃餃子，“老了，糊涂了?！?br>
那晚玉腰奴來，我問她這件事。
“哦，那個啊?！?br>
她正在用我的筆墨臨帖，頭也不抬，“記憶就像水缸，舀走一瓢，總得有點別的流進去。
我取的時候，難免帶點我自己的‘味道’。
放心，無害，頂多讓她說話做事像我?guī)追??！?br>
“像你幾分？”
我盯著她，“你是鬼?！?br>
“鬼怎么了？”
她撂下筆，墨汁濺到袖口，“鬼也分好壞。
我不害命，只取記憶，公平交易。
再說了——”她湊近，那張白得驚人的臉幾乎貼到我面前：“你覺得**現在過得不好嗎？
她不疼了，不咳了，能走能跳，還能包餃子。
忘了你，對她來說是損失嗎？”
我后退半步：“對我來說是?！?br>
玉腰奴笑了，退回去繼續(xù)臨帖：“那是你的問題。”
她臨的是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，字跡娟秀靈動，比我寫得還好。
我看著她側臉，忽然問：“你生前也讀書？”
筆尖一頓，紙上游龍瞬間斷開。
“陳素，”她聲音冷下來，“我說過，別問?！?br>
屋里死寂。
油燈噼啪炸了個燈花，她放下筆，卷起畫軸：“今晚取‘親情關聯’。
取完這一項，她就徹底不記得你們是母子了?！?br>
我猛地站起來：“等等！”
“等什么？”
她回頭，丹鳳眼里沒有情緒，“契約是你自己按的。
現在反悔，**立刻會死?！?br>
我僵在原地。
她走到床邊，畫軸展開。
這次墨跡流得特別慢，像粘稠的血，一點一點鉆進我娘眉心。
我娘在睡夢中開始發(fā)抖，嘴唇翕動，似乎在說什么。
我聽清了。
她在說：“素兒……冷……”玉腰奴手指一顫，墨跡差點斷掉。
她穩(wěn)住手勢，加快速度。
最后一縷墨流回畫軸時，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——鬼也會出汗？
畫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，己經寫滿了大半。
“好了。”
她卷起畫軸，聲音有點喘，“明天開始，她看你就像看路人。
你做好準備?！?br>
她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背對著我說：“對了，你最好把家里的鏡子收起來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接下來，”她輕聲說，“你會發(fā)現自己在她眼里，慢慢變得‘透明’?！?br>
第二天，我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早晨我娘醒來，看到我時眼神完全是陌生的。
她愣了好一會兒，才遲疑地問：“這位……公子，你怎么在我家？”
我喉嚨堵得說不出話。
“我是陳素?！?br>
我艱難地說，“是您……是這家的租客。
您病著的時候，我?guī)椭樟??！?br>
“租客？”
她皺眉想了想，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，“哦……那真是多謝你了。
我病糊涂了，都不記得了?！?br>
她下床，穿鞋，動作自然地從我面前走過，去廚房生火。
我跟在她身后，她回頭看我：“公子有事？”
“……我?guī)湍鸁?。?br>
“不用不用，你是讀書人，別沾這些?！?br>
她擺擺手，語氣客氣疏離。
我站在院子里，臘月的風刮在臉上，比任何時候都冷。
中午吃飯時，她給我盛了飯，但沒再給我夾菜。
我故意把筷子掉在地上，她撿起來，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遞給我：“小心些?！?br>
以前她會說：“笨手笨腳的，隨你爹?！?br>
下午我去棺材鋪，抄挽聯抄得心不在焉，寫錯了好幾個字。
掌柜的罵了我一頓，扣了十文錢。
我捏著少得可憐的工錢往回走，路過銀樓時，看見櫥窗里擺著一支銀簪。
和玉腰奴那支很像。
我鬼使神差走進去問了價，要三兩銀子。
我掏空錢袋也只有八十文，伙計嗤笑一聲：“買不起看什么看？”
回家路上，我繞到亂葬崗。
老槐樹下空蕩蕩的，那座無名墳還在。
我蹲在墳前，從懷里掏出那支撿到的銀簪——玉腰奴落下的那支。
簪子很樸素，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，花心有一點暗紅，像干涸的血。
“玉腰奴。”
我對著墳說，“你出來，我們談談?！?br>
沒動靜。
“我知道你聽得見?！?br>
我把簪子插在墳前土里，“我想改契約。
用我的皮，換回我**記憶。
剝多少都行?！?br>
風起了，卷起枯葉打在臉上。
簪子忽然動了，自己從土里跳出來，落進一只蒼白的手里。
玉腰奴從樹后轉出來，還是那身水紅褶裙，簪子在她指間轉了個圈。
“改契約？”
她挑眉，“陳素，你以為這是菜市場討價還價？”
“我可以多給你皮?！?br>
我站起來，“后背，前胸，腿上的……都行?！?br>
她盯著我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彎下腰：“你真是……真是傻得有趣?！?br>
笑夠了，她擦擦眼角，“我告訴你兩件事。
第一，契約一旦成立，不能更改。
第二，我要你的皮沒用。
我要的是‘念’，是記憶里那些牽腸掛肚、撕心裂肺的東西。
皮肉之苦算個屁?！?br>
我握緊拳頭：“那你要怎樣才肯停手？”
“停手？”
她斂了笑，“除非**死了，或者記憶取完了。
現在才取了一半呢?！?br>
一半。
才半個月，我娘己經不認識我了。
再有一半，她會徹底忘記世界上有過我這個人。
“不過，”她話鋒一轉，“如果你真想為她做點什么……我倒有個提議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“幫我找樣東西。”
她走近兩步，墨香撲鼻而來，“我生前有件遺物，丟在這附近了。
是個繡囊，月白色的，上面繡著玉蘭花。
你幫我找到，我或許……能讓**記得你久一點。”
“或許？”
“鬼話你也全信？”
她眨眨眼，“但總比你在這兒求我強?！?br>
“找到繡囊，你能讓她記起我？”
“不能讓她‘記起’，但能讓她‘忘記’得慢一些。”
她正色道，“每夜我取的記憶量可以減半，這樣她能多活一倍時間——當然，你也得多付一倍代價，最后她還是會忘干凈。
但至少，你能多陪她一段?！?br>
我?guī)缀鯖]有猶豫：“好。
繡囊在哪兒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
她聳肩，“我只記得丟在這亂葬崗附近，具體哪兒……你慢慢找吧。
找到了，在老槐樹下喊我三聲，我就來?！?br>
她說完，身形開始變淡。
“等等！”
我喊住她，“你生前……是誰？
為什么要找這個繡囊？”
風把她最后的聲音吹過來：“一個……也被忘干凈的人?！?br>
西、繡囊與舊事我在亂葬崗找到第三天，兩手空空。
這片地方太大了，墳堆挨著墳堆，荒草長得比人高。
我拿樹枝到處扒拉，翻出過碎瓷片、爛棺材板、生銹的銅錢，就是沒有月白繡囊。
臘月二十五，下雪了。
細鹽似的雪粒灑下來，墳地一片慘白。
我凍得手腳發(fā)麻，正要回去，忽然看見老槐樹根下有個土坑——像是被野狗刨開的。
坑底露出一點布料。
我撲過去，扒開浮土。
是個繡囊。
月白色的緞子己經發(fā)黃，邊角破損，但還能看出上面繡的玉蘭花。
花瓣用銀線勾勒，花心一點紅，和玉腰奴簪子上的一模一樣。
繡工極好，花瓣層層疊疊，仿佛能聞見香味。
我小心地撿起來，繡囊很輕，里面似乎有東西。
倒出來一看，是兩縷頭發(fā)，用紅繩系在一起。
一縷烏黑，一縷花白。
還有張字條，墨跡暈開了，勉強能辨：“結發(fā)為夫妻，恩愛兩不疑?！?br>
“蘇婉絕筆。”
蘇婉。
這是玉腰奴生前的名字嗎？
我把繡囊揣進懷里，雪越下越大，趕緊往家跑。
推開門時，我娘正在灶前烤火，見我一身雪，愣了愣：“陳公子，你這是……摔了一跤?！?br>
我含糊道，鉆進自己屋。
關上門，我拿出繡囊仔細看。
除了頭發(fā)和字條，繡囊內襯還有一行小字，用極細的絲線繡成：“永寧巷七號，蘇宅。”
永寧巷在城南，是幾十年前的富人區(qū)，如今早己破敗。
我知道那里，小時候和玩伴去探險，見過一片燒焦的廢墟，大人說那里鬧鬼。
難道那就是蘇宅？
晚上玉腰奴來取記憶時，我把繡囊遞給她。
她接過去的手在抖。
是真的在抖，像活人凍著了一樣。
她盯著繡囊看了很久，指腹摩挲著玉蘭花，丹鳳眼里有什么東西在涌動。
我以為她會哭，鬼會哭嗎？
但她沒有，只是把繡囊緊緊攥在掌心。
“你從哪兒找到的？”
她聲音很輕。
“老槐樹下，野狗刨的坑里?！?br>
我說，“蘇婉……是你嗎？”
她沒回答，走到油燈前，把繡囊湊到光下細看。
內襯那行字在燈光里顯現出來，她盯著“永寧巷七號，蘇宅”，忽然笑了，笑聲又冷又苦。
“燒得干干凈凈，就剩這個了?！?br>
“你家……被燒了？”
“嗯?！?br>
她把繡囊收進袖中，轉身看我，“我說話算話。
從今夜起，每夜只取一半記憶。
**能多活一倍時間，但最后還是會忘。
你接受嗎？”
“接受。”
我頓了頓，“蘇姑娘，你……別叫我蘇姑娘。”
她打斷我，“我叫玉腰奴，畫皮鬼玉腰奴。
蘇婉早就死了。”
她走到床邊，像往常一樣展開畫軸。
這次墨跡流得很慢，只取了一半就收回。
我娘在睡夢中安詳，似乎沒受什么影響。
取完記憶，玉腰奴沒立刻走，反而在我桌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你想知道我為什么變成這樣？”
她忽然問。
我點頭。
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了，才開口：“蘇家是繡莊起家，永寧巷七號是祖宅。
我十八歲那年，家里給我定了親，對方是縣令的公子。
我不愿意，因為我心里有人——是個窮書生，叫文遠?！?br>
她喝了口茶，眼神飄遠。
“文遠答應我，等他中舉就來提親。
我等啊等，等來的是他落榜的消息，還有一封信，說他配不上我，讓我嫁個好人家。”
她笑了，“我拿著信去找他，他閉門不見。
我在雨里站了一夜，第二天回家就病了。”
“病中，家里逼我出嫁。
我以死相逼，父親把我鎖在繡樓里。
那天夜里，繡樓失火……怎么起的火，我不知道。
我醒過來時，己經成了現在這樣。”
“文遠呢？”
我問。
“他啊……”玉腰奴轉動茶杯，“在我死后第三天，投河自盡了。
有人說他是愧疚，有人說他是被我的鬼魂纏上了。
誰知道呢?！?br>
“那繡囊里的頭發(fā)……是我的，和文遠的。”
她輕聲道，“我們私訂終身那晚，剪了頭發(fā)結在一起。
他說‘結發(fā)為夫妻’，我說‘生死不相離’。
結果呢？
他先離了，我也沒死成，變成這副鬼樣子?！?br>
屋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。
“你為什么叫玉腰奴？”
我問。
她站起來，解開比甲的系帶。
我驚得后退，她卻只是將衣領往下拉了拉，露出脖頸到鎖骨的一片皮膚。
——那不是皮膚。
是密密麻麻的、針腳細密的縫合痕跡。
像一塊塊碎布拼湊成的，每一塊顏色、質地都不同，有的白皙，有的蠟黃，有的甚至有痣或疤。
“畫皮鬼，沒有自己的皮。”
她系好衣領，語氣平靜，“我得用別人的皮，一塊一塊縫在身上，才能維持人形。
這些皮都來自死人，每塊皮都帶著原主的記憶。
我穿著它們，就得承受它們的記憶——所以我才需要新鮮的、干凈的‘念’來中和，否則我會被這些死人的記憶逼瘋?！?br>
她看著我：“***記憶很干凈，像清泉。
我取走，不光是為了食糧，也是為了……讓自己好受點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她那些古怪的舉止——偶爾流露出的疲憊，喝茶時的嘆息，臨帖時的專注。
她在用這些“活人習慣”，對抗身上那些死皮的記憶。
“找到繡囊，對你有什么意義？”
我問。
“意義？”
她想了想，“證明蘇婉真的存在過吧。
文遠死了，蘇家燒了，所有記得我的人都死了。
如果連我也忘了自己是誰，那蘇婉就徹底消失了?！?br>
她走到門口，雪光映進來，把她水紅的裙子照得像血。
“陳素，好好陪**。
記憶沒了就沒了，人在就好。”
她消失在雪夜里。
我坐在桌邊，盯著油燈，一夜未眠。
五、透明的人接下來的一個月，日子以一種詭異的平靜流淌。
我**身體一天天好起來，甚至能拎著籃子去更遠的集市。
她依舊不記得我是她兒子，但對我這個“租客”很好——好得像個慈祥的房東**。
她會給我留熱飯，天冷時在我屋里多放一盆炭，還替我補了幾次衣服。
但她也開始忘記更多東西。
臘月三十，年夜飯。
我買了條魚，她燒好端上桌，忽然問：“陳公子，你家人……不接你回去過年嗎？”
我說：“我娘就在這兒。”
她愣住，看了我很久，眼神從茫然到困惑，最后變成歉意：“瞧我，又糊涂了。
**……她還好嗎？”
“她很好?！?br>
我說，“正在我對面吃飯?！?br>
她笑了，給我夾了塊魚肚子：“那你多吃點，就當替她吃了?！?br>
那一瞬間，我差點把碗摔了。
正月十五，元宵節(jié)。
鄰居王大娘送來一碗湯圓，我娘和她坐在院里聊天。
我經過時，聽見王大娘說：“陳嫂子，你兒子真孝順，天天守著你。”
我**聲音很自然：“你說陳公子??？
他是租客，心善，常幫我干活?！?br>
“租客？”
王大娘詫異，“他不是你兒子陳素嗎？”
靜了片刻。
我娘笑了：“大娘你記錯了吧？
陳公子姓陳，我也姓陳，許是湊巧了?！?br>
我站在月洞門后，手腳冰涼。
王大娘走后，我娘獨自在院里站了很久。
雪還沒化盡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小聲嘀咕：“奇怪……我怎么也想不起來素兒長什么樣了……”我轉身回屋，關上門，眼淚掉下來。
玉腰奴每夜都來，但確實只取一半記憶。
她有時會多坐一會兒，喝杯茶，問問繡囊的事——她似乎對那個繡囊極其珍視，總拿出來看。
“你說，文遠剪頭發(fā)的時候，是真心的嗎？”
有一夜她忽然問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應該是真心的吧?！?br>
她自己接下去，“他手抖得厲害，剪子都拿不穩(wěn)。
剪完還哭了，說對不起我，讓我受苦了。”
她摩挲著繡囊上的玉蘭花，“可后來怎么就變了呢？”
“也許他有苦衷?！?br>
我說。
“苦衷……”她輕笑，“人總有苦衷。
窮是苦衷，怕也是苦衷，懦弱更是苦衷。
可這些苦衷，憑什么要讓別人承擔？”
她看向我：“你不也在承擔嗎？
為了***命，承擔被遺忘的苦?！?br>
我無言以對。
二月二，龍?zhí)ь^。
我娘徹底忘了“陳素”這個名字。
那天我替她去藥鋪抓藥，伙計包好藥遞給我：“陳素，**最近怎么樣？”
我還沒開口，身后傳來我**聲音：“陳公子？”
我回頭，她站在藥鋪門口，眼神清明：“你也來抓藥？”
伙計看看我，又看看她，表情古怪。
回家路上，我娘走在我前面半步，忽然說：“陳公子，我總覺得……我該有個兒子?！?br>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該和你差不多大，也該讀書，也該……孝順?！?br>
她腳步慢下來，“可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。
名字、長相、聲音，全忘了。
就像做了一場夢，醒了只剩個影子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“王大娘說我兒子叫陳素，”她回頭看我，眼睛里有淚光，“你……認識他嗎？”
雪花落在她花白的頭發(fā)上，瞬間融化。
我看著她，這張看了二十三年的臉，此刻寫滿迷茫和哀求——她在求一個陌生人告訴她，她的兒子是誰。
“……認識?！?br>
我聽見自己說。
“他……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我想了很久：“是個普通人。
讀書不算頂尖，孝順但有時固執(zhí)，冬天耳朵會生凍瘡，寫字愛咬筆桿?！?br>
頓了頓，“他很愛你?！?br>
她眼淚掉下來，抬手擦了擦：“那他現在在哪兒？”
“在很遠的地方。”
我說，“但他希望你好好活著，長命百歲?！?br>
她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那天夜里，玉腰奴來的時候，我說：“我娘今**起陳素了?！?br>
她正在臨帖，筆尖一頓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說他去了很遠的地方?！?br>
“善意的謊言?！?br>
她繼續(xù)寫，“也好，讓她有個念想。”
“玉腰奴，”我看著她，“你變成鬼之后，去找過文遠嗎？”
她放下筆，抬頭看我：“找過。
他投河之后，魂魄在河邊徘徊了七天。
我去了，他看見我就跑，說對不起我，沒臉見我。
我追上去，想告訴他我不怪他，可他鉆進了輪回井，頭也不回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不去輪回？”
“我？”
她笑了，“我這身皮，都是偷來的。
去了地府，判官一查，得下多少層地獄？
還不如在人間游蕩，吃些記憶，縫些新皮，混一天算一天?！?br>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我卻聽出了無盡的疲憊。
“對了，”她轉移話題，“***記憶快取完了。
大概還有十天，她就徹底不記得你了。
你……準備好了嗎？”
我握緊拳頭：“沒有?！?br>
“那也得準備?！?br>
她站起身，“十天后，我會送來最后一帖藥。
之后我和你的契約就結束了，**能再活十年，而你……就真的只是個租客了。”
她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背對著我說：“陳素，你比我幸運。
至少**還活著，還能看見她笑，聽她說話。
文遠死了，我連他的墳都找不到?！?br>
她推門出去，沒入夜色。
六、最后一夜最后十天，我像個瘋子一樣記錄。
我找出了家里所有的紙——寫廢的草稿、賬本空白頁、甚至糊窗戶的紙。
我用最細的筆，把我記得的一切關于我**事寫下來：她愛吃什么菜，討厭什么天氣；她右手食指有道疤，是年輕時切菜切的；她睡覺會磨牙，聲音很?。凰涛艺J的第一個字是“人”；她最得意的繡品是一幅《百子圖》，賣了五兩銀子，給我交了第一年束脩……我寫啊寫，寫得手腕酸疼，眼睛模糊。
可我知道，寫得再多也沒用。
這些記憶是我的，不是她的。
她永遠看不見了。
二月十二，最后一夜。
玉腰奴來的時候，畫軸幾乎寫滿了。
她站在床邊，展開畫軸，墨跡流淌。
這次她取的是最后一部分——關于“陳素存在”這個概念本身。
我看著我娘在睡夢中皺眉，嘴唇翕動，似乎在掙扎。
玉腰奴的手很穩(wěn)，但額頭全是汗。
取記憶對她來說似乎也是消耗。
最后一縷墨流回畫軸時，畫軸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。
玉腰奴長舒一口氣，卷起畫軸，從懷里掏出最后一個油紙包。
“十年的藥，”她遞給我，“每天一小勺，混在水里喝。
她會長命百歲，無病無災。”
我接過藥包，沉甸甸的像塊石頭。
“契約完成了?！?br>
她說，“從今往后，我不會再來了?！?br>
她轉身要走，我叫住她：“玉腰奴。”
“嗯？”
“謝謝?！?br>
她愣了愣，笑了：“謝什么？
公平交易而己?！?br>
“謝謝你讓我娘多活了這么久?！?br>
我頓了頓，“也謝謝你……最后讓她問起陳素。”
她看著我，丹鳳眼里有復雜的神色。
良久，她說：“陳素，你知道我為什么選你交易嗎？”
我搖頭。
“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文遠的影子?！?br>
她輕聲說，“不是懦弱的那部分，是……執(zhí)著的那部分。
文遠當年為了讀書，冬天把手凍爛了也不停筆；你為了**，能忍受被一點點遺忘。
你們都是傻子，但傻得讓人……”她沒說完，搖搖頭。
“保重?！?br>
她說，“好好活著。
**忘了你，但你還記得她。
記得，有時候比被記得更重要?！?br>
她推開門，月光灑進來，照在她水紅的裙子上。
她回頭看了我最后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羨慕，有遺憾，還有一點點釋然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真正的消失——不是像以前那樣淡去，而是像從未存在過一樣，連墨香都散盡了。
我坐在床邊，看著我娘安詳的睡顏。
她呼吸均勻，臉色紅潤，完全是個健康的老**。
她不會再咳血，不會再疼，會活很久很久。
可她不記得我了。
我伸手**摸她的頭發(fā)，手停在半空，又縮回來。
“娘，”我小聲說，“晚安?！?br>
她當然沒回應。
七、余生第二天，我娘醒來時，我己經收拾好了行李。
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，幾件衣服，幾本書，還有那些寫滿記憶的紙。
我把它們仔細包好，放進包袱里。
我娘看見包袱，愣住了：“陳公子，你這是……我要走了?！?br>
我說，“家里來信，催我回去?！?br>
“哦……哦。”
她有點無措，“那、那你吃了早飯再走？
我給你煮面。”
“好。”
她進廚房忙活，我跟到門口，看她燒水、下面、打雞蛋。
動作還是那么熟練，只是這次面里只有一個蛋。
面端上桌，熱氣騰騰。
我埋頭吃，她坐在對面看著我，忽然說：“陳公子，這些日子多謝你了。
我病的時候，多虧你照料?！?br>
“應該的?！?br>
我說。
“你這一走……還回來嗎？”
我筷子停了停：“不一定。”
她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我吃完面，放下碗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推過去：“大娘，這個您收著。”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一點碎銀子?！?br>
我說，“您年紀大了，留著買點好吃的?！?br>
她打開布包，里面是二兩銀子——我這些日子攢的，加上當掉那支銀簪的錢。
玉腰奴的銀簪，我終究沒留下。
“這、這怎么行……”她要把銀子推回來。
“您收著吧?！?br>
我按住她的手，那雙布滿老繭的手，我握了二十三年，“就當……就當租客的一點心意?！?br>
她看著我，眼睛有點紅：“陳公子，你是個好人?！?br>
我笑了笑，背起包袱。
走到院門口時，她追出來：“等等！”
我回頭。
她從懷里摸出個東西，是個小小的護身符，紅繩串著，己經舊了。
“這個……你帶著。”
她塞進我手里，“保平安的?！?br>
我認得這個護身符。
我七歲那年出水痘，她去廟里求的，一首戴在我脖子上，首到十六歲那年繩子斷了，她收起來說要重新編，卻一首沒編好。
現在她把它給了我，一個“租客”。
“謝謝?！?br>
我把護身符戴在脖子上，貼肉放著，還是溫的。
“路上小心?！?br>
她說。
“您保重身體。”
我轉身走出院子，沒回頭。
我知道她在門口站著，一首看著我。
走到巷子口時，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她還站在那兒，花白的頭發(fā)在風里飄。
我拐過巷口，靠在墻上，終于哭了出來。
沒有聲音，只是眼淚不停地流。
流夠了，我擦擦臉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城南，永寧巷七號。
那片廢墟還在，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，野草從瓦礫間鉆出來。
我在廢墟里走了走，什么也沒找到。
玉腰奴說蘇家燒得干干凈凈，是真的。
我走到廢墟中央，從包袱里拿出那個月白繡囊——昨晚玉腰奴走后，我發(fā)現它掉在了地上，她沒帶走。
我把繡囊放在一塊還算完整的石基上，又從懷里掏出那支銀簪，插在旁邊。
“蘇婉，”我對著空氣說，“你的東西，還給你?！?br>
風吹過廢墟，卷起灰燼。
繡囊和銀簪靜靜躺在石基上，像兩座小小的墳。
我站了很久，轉身離開。
三個月后，我在鄰縣找了個私塾先生的活計。
白天教孩子念書，晚上繼續(xù)抄書寫字，攢錢。
偶爾會托人帶點東西回去——一包點心，一塊布料，幾貼膏藥。
帶東西的人回來說，我娘身體很好，還常常念叨“那個好心的陳公子”。
又過半年，我攢夠了錢，在私塾附近租了個小院。
搬家那天，我去集市買家具，看見個賣繡品的老婆婆，攤子上擺著一幅《百子圖》。
和我娘當年繡的那幅幾乎一模一樣。
我蹲下來看，老婆婆說：“公子好眼光，這是仿蘇家繡**手藝。
蘇家當年可是咱們這兒第一繡莊，可惜啊，一場大火，什么都沒了?！?br>
“蘇家……有個叫蘇婉的小姐嗎？”
我問。
老婆婆想了想：“好像有，聽說繡工極好，但命不好，還沒出嫁就……唉，不提了不提了。”
我買了那幅《百子圖》，掛在新家的堂屋里。
每天看著它，就像看著我娘年輕時坐在繡架前的樣子。
又一年清明，我回去掃墓。
我爹的墳在城郊，我去時，看見墳前己經擺了一碟糕、一壺酒。
墓碑擦得干干凈凈，連雜草都拔了。
我站在墳前，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山路另一頭下去——是我娘。
她拎著空籃子，走得很慢，但很穩(wěn)。
我沒追上去。
給我爹燒完紙，我繞路去了亂葬崗。
老槐樹還在，樹下那座無名墳前，不知誰放了一束野花，己經蔫了。
我蹲下來，把墳前的雜草清了清，從懷里掏出一小壇酒，灑在墳前。
“蘇姑娘，”我說，“我娘很好，長命百歲。
文遠……應該也投了好胎。
你也該放下了。”
風穿過槐樹枝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音，像在回應。
我起身離開時，忽然看見墳邊泥土里有什么東西在反光。
扒開土一看，是那支銀簪。
我撿起來，擦干凈。
簪頭的玉蘭花依舊清晰，花心那點暗紅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把簪子重新插回土里。
“留在這兒吧，”我說，“這是你的家?！?br>
這次我沒回頭，徑首下了山。
尾聲十年后。
我娘真的活到了八十三歲。
無病無災，在一個春天的早晨，在睡夢中走了。
鄰居捎信給我時，我正在教孩子們念《孝經》。
趕回去時，靈堂己經設好了。
王大娘主持著，見我來了，拉著我的手：“陳公子，你可來了。
陳嫂子走前一首念叨你，說那個好心的租客，怎么這些年都不來看她。”
我跪在靈前，給我娘磕了三個頭。
整理遺物時，我在她枕頭底下發(fā)現了一個小木盒。
打開，里面是這些年我托人帶回來的所有東西——點心的油紙包、布料的邊角、膏藥的空袋，都疊得整整齊齊。
最上面是那個護身符，紅繩重新編過了，很結實。
還有一張紙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：“陳公子是好人，像我的素兒?！?br>
字跡很淡，像用了很久的墨寫的。
她眼睛不好，寫字時肯定很吃力。
我把紙折好，放進懷里。
出殯那天下著小雨，我捧著牌位走在最前面。
墳地在我爹旁邊，合葬。
棺材入土時，我抓了一把土撒下去，輕聲說：“娘，我回來了。”
沒人聽見。
辦完喪事，我去了一趟永寧巷。
廢墟早己被清理，蓋了新的民房。
我問了幾戶人家，沒人知道蘇家，更沒人記得蘇婉。
我又去了亂葬崗。
老槐樹被雷劈了一半，焦黑的樹干上卻長出了新芽。
那座無名墳還在，墳前干干凈凈，連那支銀簪也還在，只是銹得厲害。
我在墳前坐了一會兒，從懷里掏出那個月白繡囊——當年我沒留在廢墟，一首帶在身邊。
我把繡囊放在墳前，想了想，又撿起銀簪，在墳邊挖了個小坑，把兩樣東西一起埋了。
“蘇姑娘，”我說，“現在真的沒人記得你了?！?br>
風吹過，槐樹新芽沙沙響。
我站起身，拍拍土，轉身下山。
走到山腳時，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夕陽正好，給老槐樹鍍了層金邊。
恍惚間，我好像看見樹下站著個人，水紅裙子，松松挽著發(fā)，正朝我揮手。
我眨眨眼，那人影不見了。
也許是幻覺。
也許不是。
我笑了笑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：“陳公子是好人，像我的素兒?！?br>
足夠了。
被忘記又如何？
我記得她，記得蘇婉，記得這世上所有的善意與執(zhí)著。
記得，有時比被記得更重。
而有些債，還清了，就是還清了。
畫皮難贖，但人心可贖。
余生還長，足夠我慢慢走，慢慢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