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仙人夢境
夢中求仙
頭痛，像有無數(shù)根針，自太陽穴扎進去，在顱骨內(nèi)攪動。
沈醉猛地睜開眼，視野里只有出租屋泛黃的天花板，和那盞劣質(zhì)吸頂燈。
窗簾沒拉嚴，對面樓麻將館的招牌紅光漏進來一縷，斜斜地劈在床上。
又是這個夢。
連續(xù)第七天。
夢里細節(jié)的清晰和連貫，讓他渾身發(fā)冷。
仿佛那不是在夢中而是一段真實的“經(jīng)歷”。
每一次閉眼，都像被強行按進另一具身體，另一個時空，被迫體驗著一種近乎窒息的、漫長的“修煉”。
他撐著發(fā)軟的身體坐起來，薄薄的被子滑到腰間，露出瘦得有些嶙峋的上半身。
冷汗浸濕了衣服，黏膩地貼在身上。
喉嚨干得冒火，他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水杯，指尖卻先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東西。
他慢慢地扭過頭。
視線落下。
床頭柜邊緣，那堆雜亂的充電線，揉成一團的紙巾旁邊，安靜地躺著一塊東西。
青灰色。
巴掌大小。
形狀不規(guī)則，邊緣是破碎的茬口，像是從某個更大的整體上硬生生掰下來或摔下來的。
表面陰刻著的幾道極為古拙、扭曲的線條，那不是己知的任何文字，卻奇異地與他夢中最后所見——那面矗立在漆黑地宮盡頭、巨大玉璧角落的符文——嚴絲合縫地對上了。
夢里，他（或者說，“他”附身的那個人）伸出顫抖的、沾滿自己與敵人鮮血的手指，試圖去觸摸、去臨摹那個符文，指尖離冰冷的玉璧只剩毫厘……然后他就醒了。
可是，這個本該只存在于夢里的殘片，卻躺在他出租屋的床頭柜上。
沈醉的手指懸在那玉片上方，微微顫抖。
他想碰，卻不敢觸摸。
過了幾秒，他終于猛地吸了一口氣，手指落下，緊緊攥住了那片玉。
冰涼。
沉實。
粗礪的斷面甚至有些硌手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、仿佛沉淀了萬古歲月的氣息，順著指尖，蠻橫地鉆進他的皮膚，沖撞著他的神經(jīng)。
不是幻覺。
他低頭，死死盯著掌中之物。
昏暗光線里，那幾道古拙的線條，宛如活物，緩緩扭曲、流動，與他腦海深處、夢魘中強行刻印下的畫面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合。
手機屏幕突然亮起，嗡嗡震動，打破了房間里死寂般的僵持。
屏幕上來電顯示跳躍著“陳博”兩個字。
沈醉手一抖，玉片差點脫手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，用另一只手飛快抓過手機，劃過接聽鍵。
“喂？
沈醉！
***還活著沒？”
陳博的大嗓門立刻炸了出來，**音嘈雜，帶著KTV包廂特有的、混著廉價音響和鬼哭狼嚎的喧鬧，“說好今晚我生日，老地方，‘金色年華’，包廂都開好了，哥幾個就等你了！
酒都吹兩箱了，你人呢？
消息不回，電話不接，又躺尸呢？”
沈醉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喉嚨干澀得發(fā)不出正常聲音，只能擠出一點氣音：“……我……我什么我！
趕緊的！
打車過來！
別跟我說你又看那破修仙小說看魔怔了，夢見自己飛升渡劫沒空搭理我們這些凡人??！”
陳博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戲謔和不耐煩，那是沈醉熟悉的、屬于現(xiàn)實世界的聲音。
修仙小說……飛升渡劫……沈醉的目光無法控制地再次落到掌心的玉片上。
青灰的顏色，在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照下，泛著一種詭異的、內(nèi)斂的幽光。
“……就來。”
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沙啞得厲害。
“快點！
302包廂！
遲到罰酒三瓶起步！”
陳博吼完，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。
忙音響起。
沈醉慢慢放下手機。
房間里重新陷入寂靜，但那寂靜此刻充滿了重量，壓得他胸口發(fā)悶。
他低頭看著玉片，又抬頭看看窗外那屬于現(xiàn)代都市的夜空。
夢？
現(xiàn)實？
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。
玉片還在手里。
小心地，他將玉片放進牛仔褲的前兜。
冰涼的硬物貼著大腿皮膚，存在感鮮明得讓他每一步都能清晰地感知到。
走進狹小的衛(wèi)生間，擰開水龍頭，用冷水狠狠撲了幾下臉。
抬起頭，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，眼窩深陷，頭發(fā)亂糟糟地翹著。
一個連續(xù)熬夜、作息混亂、沉迷虛幻故事的底層寫手。
一個標準的、即將步入中年卻一無所有的失敗者形象。
可鏡中人的眼睛里，除了疲憊，還有一絲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、深藏的驚悸，以及……一絲極其微弱、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察覺的、屬于夢境的冰冷與疏離。
他甩甩頭，試圖把那種詭異的感覺甩出去。
換了件相對干凈的連帽衫，抓起鑰匙和手機，出了門。
“金色年華”KTV離他的出租屋不遠，穿過兩條濕漉漉、彌漫著油煙和垃圾發(fā)酵氣味的巷子就是。
霓虹招牌俗艷地閃爍著，門口蹲著幾個抽煙的社會青年，目光在他身上掃過，帶著審視和漠然。
推開302包廂厚重的隔音門，聲浪和混雜著酒精、果盤、香煙的氣味立刻撲面而來。
屏幕上**嘶力竭地放著 *eyond 的《海闊天空》，沒人正經(jīng)唱，都在吼。
陳博摟著一個不認識的濃妝女孩坐在中間，看見他，立刻舉起啤酒瓶：“**！
沈大仙可算駕臨了！
遲到一個半小時！
怎么說？
自覺點！”
旁邊幾個熟悉的哥們兒——胖子、阿杰、眼鏡——也跟著起哄，笑罵著把三瓶開好的啤酒墩在他面前的茶幾上。
“抱歉，睡過頭了?！?br>
沈醉扯了扯嘴角，想擠出一個笑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面部肌肉有些僵硬。
沒多話，他拿起一瓶酒，仰頭就灌。
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，暫時壓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熱和干渴，也稍稍沖淡了口袋里那塊玉片帶來的冰涼觸感。
“行！
夠意思！”
陳博拍了拍旁邊的空位，“過來坐！
給你介紹，我女朋友，小雅。
小雅，這我兄弟，沈醉，未來的文學巨匠，就是暫時被修仙文學耽誤了?！?br>
叫小雅的女孩瞟了他一眼，敷衍地笑了笑，繼續(xù)低頭玩手機。
沈醉坐下，接過胖子遞來的煙，點燃。
辛辣的煙霧吸入肺里，熟悉的眩暈感讓他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他試圖融入周圍的熱鬧，跟著瞎吼幾句跑調(diào)的歌，碰碰瓶，罵罵咧咧地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。
但總有些心不在焉，目光時不時會飄向包廂角落的陰影，或者屏幕上閃爍跳躍的光斑，意識深處，那玉片冰冷的觸感，和夢境中破碎而磅礴的畫面——御劍掠過云海時風刮過臉頰的刺痛、洞府中靈石的光芒、與敵手搏殺時法力碰撞激起的靈氣亂流、瀕死前看到那面玉璧上符文時靈魂的悸動——總在不經(jīng)意間閃現(xiàn)，與現(xiàn)實喧囂的**音詭異地重疊、干擾。
“喂，沈醉，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
阿杰用手肘捅了捅他，遞過來骰盅，“玩兩把？
輸了喝酒！”
沈醉接過骰盅，機械地搖晃，扣下。
開盅。
點數(shù)很小。
“喝！”
阿杰起哄。
沈醉端起酒杯。
就在仰頭要喝的時候，眼角余光瞥見陳博正拿著麥克風，跟小雅膩歪著對唱情歌，身體隨著節(jié)奏微微晃動。
包廂里旋轉(zhuǎn)的彩燈光球掃過陳博的側(cè)臉，一明一暗。
就在那一瞬間，陳博的脖頸側(cè)面，動脈跳動的那處皮膚下，似乎……極快地閃過一抹極其黯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灰氣。
那灰氣蜿蜒了一下，像是擁有生命，旋即隱沒在皮膚之下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沈醉的動作頓住了。
酒杯懸在半空。
不是光影錯覺。
夢境里，那些被邪法侵蝕、心魔入體的修士，初期征兆之一，就是氣血運行滯澀處，偶爾會外顯出這般污濁的“晦氣”或“死氣”……“看啥呢？
我臉上有花？”
陳博唱完一句，轉(zhuǎn)過頭，發(fā)現(xiàn)沈醉首勾勾地盯著自己脖子，摸了摸臉，笑罵道。
沈醉猛地回過神，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。
他倉促地移開視線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冰涼的液體卻壓不住心頭驟然升起的寒意。
“沒……燈光晃眼。”
他含糊地解釋。
“德行！”
陳博不以為意，轉(zhuǎn)身又去摟小雅。
接下來沈醉徹底不在狀態(tài)了。
他借口上廁所，離開了包廂。
走廊里相對安靜一些，只有各個包廂門縫里漏出的、變調(diào)的歌聲和鼓點。
他走到洗手間，用冷水沖了把臉。
抬起頭，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，和那雙布滿血絲、深處藏著驚疑不定的眼睛。
剛才……是幻覺嗎？
連續(xù)七天高強度、沉浸式的詭異夢境，加上口袋里這塊來歷不明的玉片，讓自己精神壓力過大，產(chǎn)生錯覺了？
可是那灰氣……太真實了。
和他夢中見過的，幾乎一模一樣。
他下意識地，手指微微動了動，如同夢中無數(shù)次練習過的那樣，試圖調(diào)動一絲根本不存在的“神念”，去感知周圍的氣息流動。
當然，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洗手間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尿騷味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用力搓了搓臉。
自己真是魔怔了。
回到包廂，氣氛更熱烈了。
陳博顯然喝高了，正在大著舌頭吹噓他最近跟的一個“大哥”，說是什么搞工程的，路子野，來錢快。
胖子他們在旁邊起哄，問能不能帶兄弟們發(fā)財。
沈醉默默坐在角落，又點了一支煙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看著陳博興奮得發(fā)紅的臉，脖頸處，那動脈隨著他夸張的說話動作一跳一跳。
沒有灰氣。
剛才果然是看錯了。
他松了口氣，但心底那根緊繃的弦，并未完全松下。
夜?jié)u深，聚會散場。
陳博摟著小雅，歪歪扭扭地被胖子他們架著出去打車。
沈醉推說自己住得近，想走走醒醒酒，拒絕了他們一起上車的好意。
站在“金色年華”依舊閃爍的霓虹招牌下，看著載著朋友的出租車尾燈匯入深夜的車流，消失在街道拐角，沈醉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孤獨和抽離感。
剛才的喧囂仿佛一場褪色的皮影戲，而他自己，站在戲臺之下，與一切都隔著一層無形的、冰冷的薄膜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片，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。
深夜的街道空曠了不少，只有零星車輛駛過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又縮短，交替變幻。
他漫無目的地走著，酒精在胃里翻騰，帶來一陣陣虛浮的暖意，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意。
穿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街，這里路燈壞了幾盞，光線更加昏暗。
街邊堆放著一些等待清運的垃圾袋，散發(fā)出酸腐的氣味。
沈醉低著頭，腦子里亂糟糟的，夢境與現(xiàn)實、玉片與灰氣、陳博脖頸的幻象……各種碎片信息攪在一起。
突然，一陣細微的、極不尋常的窸窣聲從前方拐角處的陰影里傳來。
不是老鼠，也不是野貓。
那聲音……黏膩，拖沓，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、仿佛濕漉漉的肉塊在粗糙地面摩擦的質(zhì)感。
沈醉的腳步猛地停住，酒醒了大半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警覺，如同冰冷的蛇，瞬間纏繞住他的脊椎。
這不是醉酒者或流浪漢能發(fā)出的聲音。
夢境中無數(shù)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、近乎本能的危機感，在這一刻尖銳地鳴響。
他屏住呼吸，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壓低，向墻邊陰影靠去，手指蜷縮起來。
口袋里，那片青玉殘片，似乎在這一刻，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感知的溫熱。
陰影在蠕動。
一個“東西”，從拐角后面，緩慢地、扭曲地“挪”了出來。
它勉強有著人形，但西肢著地，姿態(tài)詭異得像一只巨大的、癱瘓的蜘蛛。
衣服破爛不堪，沾滿污穢，**在外的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，布滿暗紅色的、像是潰爛又像是血管爆裂的斑痕。
它的頭顱低垂著，看不清面目，只有稀疏骯臟的頭發(fā)耷拉下來。
最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，是它的動作。
每一次“挪動”，都伴隨著那濕黏的摩擦聲，以及骨骼發(fā)出的、不似人聲的輕微“喀啦”聲。
它身上散發(fā)出的氣味，比街角的垃圾堆更加濃烈，那是一種混合了腐肉、鐵銹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腥氣的、令人作嘔的味道。
怪物。
沈醉的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不是夢。
這一次，絕對不是夢！
那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，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、以一種人類頸椎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，向后扭轉(zhuǎn)了一百八十度。
一雙眼睛，在稀疏的發(fā)絲后面，對上了沈醉的視線。
沒有瞳孔。
只有一片渾濁的、布滿血絲的慘白。
但在那慘白的中心，卻有一點針尖大小的、極其幽暗深邃的黑，死死地“釘”住了他。
沒有情緒，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、對鮮活生命的饑餓與惡意。
被那目光鎖定的瞬間，沈醉如墜冰窟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住了。
他想跑，雙腿卻像灌了鉛，釘在原地。
他想喊，喉嚨卻像被扼住，發(fā)不出絲毫聲音。
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，那是超越現(xiàn)實認知的、面對未知邪祟最原始的顫栗。
那怪物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嗬嗬的、漏風般的聲音，西肢猛地一蹬！
不再是緩慢挪動，而是如同捕食的野獸，帶著那股濃烈的惡臭和黏膩的摩擦聲，朝他猛撲過來！
速度極快！
帶起的腥風瞬間撲到面前！
躲不開了！
死亡的氣息，冰冷刺骨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、思維幾乎凝固的瞬間，沈醉瀕臨空白的大腦深處，某個被強行灌注了無數(shù)遍、早己烙印在潛意識的畫面，猛地炸開！
不是思考，不是回憶，是純粹的、絕望下的本能驅(qū)動！
他的右手，幾乎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，五指以一種極其古怪、僵硬卻又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方式急速變幻、捏合！
與此同時，他的左腳狠狠向前踏出半步，不是武道步伐，而是某種……“樁步”？
體內(nèi)殘余的酒精似乎在這一步之下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催發(fā)、蒸騰，化作一股微弱卻熾熱的氣流，不受控制地沿著一條他從未知曉、此刻卻“自然而然”浮現(xiàn)的路徑，從腳底猛地竄向胸口，再順著臂膀，涌向指尖！
這一切發(fā)生在電光石火之間！
指尖前方，空氣仿佛扭曲了一下。
沒有光，沒有聲，沒有任何炫目的特效。
只有那撲到半空、利爪幾乎觸及他面門的怪物，動作陡然一滯！
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、布滿尖刺的墻壁，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攥住！
“噗——”一聲沉悶的、仿佛濕布袋被戳破的響聲。
怪物撲擊的勢頭戛然而止，它那扭曲的身體在半空中詭異地停頓了一瞬，然后，胸口正對沈醉指尖的位置，憑空出現(xiàn)了一個碗口大小、前后貫穿的空洞！
沒有鮮血噴濺，只有一些粘稠的、暗褐色的、仿佛淤泥般的物質(zhì)從空洞邊緣緩緩滲出、滴落。
怪物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，首挺挺地摔落在沈醉腳前不到半米的地面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重的悶響。
那雙慘白的、帶著幽暗黑點的眼睛，還死死地“盯”著沈醉的方向，但里面的惡意和生機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熄滅、渙散。
幾秒鐘后，那具詭異的軀體開始發(fā)生更加駭人的變化。
皮膚下的青灰色迅速蔓延、加深，整個軀體像是暴露在高溫下的蠟像，開始無聲地融化、塌陷，化為一大灘不斷冒著細密氣泡的、散發(fā)刺鼻腥臭的濃稠黑水。
黑水滲入地面的磚縫，滋滋作響，冒出幾縷幾乎看不見的、帶著硫磺味的青煙。
最后，連那灘黑水也迅速蒸發(fā)、消失，原地只留下一小片顏色略深的、微微潮濕的痕跡，以及空氣中殘留的、令人作嘔的甜腥氣。
一切發(fā)生得太快，結(jié)束得也太詭異。
沈醉保持著那個右手前指、左腳前踏的姿勢，僵立在原地。
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、觸電般的麻意，和一種虛脫般的滾燙。
他的眼睛瞪得極大，瞳孔收縮，死死盯著怪物消失的地方，又猛地抬起手，看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指尖。
剛才……發(fā)生了什么？
我……做了什么？
那手勢……那步伐……那體內(nèi)一閃而過的熱流……是……“玄陰指”？
夢里那個瀕死的、名叫“厲寒”的魔道散修，在最后地宮血戰(zhàn)中，用來與敵同歸于盡的、燃燒本源陰煞之氣的搏命指訣？！
冷汗，后知后覺地，如同瀑布般從他每一個毛孔里瘋狂涌出，瞬間浸透了里外的衣衫。
晚風吹過，濕冷的衣服貼在皮膚上，激起一片細密的戰(zhàn)栗。
不是夢。
那玉片不是夢。
剛才的怪物不是夢。
他下意識用出的……更不是夢！
強烈的眩暈感襲來，混雜著劫后余生的虛脫、無法理解的恐懼。
他腿一軟，幾乎要癱倒在地，連忙用手撐住旁邊冰冷粗糙的墻壁，才勉強站穩(wěn)。
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里，帶著怪物殘留的腥臭，讓他一陣陣干嘔。
他顫抖著手，從口袋里掏出那片青玉殘片。
它靜靜地躺在他汗?jié)竦恼菩?，依舊是青灰色，依舊是那些古拙的線條。
只是此刻，在遠處路燈余光極其微弱地映照下，他似乎看到，玉片內(nèi)部最深處，有一絲比頭發(fā)絲還要細微千萬倍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暗金色流光，極其緩慢地、蜿蜒地游動了一下，隨即隱沒，恍若幻覺。
沈醉猛地攥緊了玉片，冰涼的硬物硌得掌心生疼。
這疼痛，和指尖殘留的麻*與滾燙，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腥臭，無比真實地告訴他——有什么東西，徹底不一樣了。
他靠著墻，滑坐在地上，在無人經(jīng)過的深夜小巷盡頭，在昏暗壞掉的路燈下，看著自己攤開的、依舊在無法控制顫抖的雙手。
一個瘋狂的、讓他渾身血液都要凍結(jié)的念頭，不受控制地、一點一點地從意識的最深淵浮起，冰冷而清晰：也許……那不是夢。
也許……那仙人遺夢，是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只是把臉深深埋進還在劇烈顫抖的雙手之中。
沈醉猛地睜開眼，視野里只有出租屋泛黃的天花板，和那盞劣質(zhì)吸頂燈。
窗簾沒拉嚴，對面樓麻將館的招牌紅光漏進來一縷，斜斜地劈在床上。
又是這個夢。
連續(xù)第七天。
夢里細節(jié)的清晰和連貫，讓他渾身發(fā)冷。
仿佛那不是在夢中而是一段真實的“經(jīng)歷”。
每一次閉眼，都像被強行按進另一具身體，另一個時空，被迫體驗著一種近乎窒息的、漫長的“修煉”。
他撐著發(fā)軟的身體坐起來，薄薄的被子滑到腰間，露出瘦得有些嶙峋的上半身。
冷汗浸濕了衣服，黏膩地貼在身上。
喉嚨干得冒火，他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水杯，指尖卻先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東西。
他慢慢地扭過頭。
視線落下。
床頭柜邊緣，那堆雜亂的充電線，揉成一團的紙巾旁邊，安靜地躺著一塊東西。
青灰色。
巴掌大小。
形狀不規(guī)則，邊緣是破碎的茬口，像是從某個更大的整體上硬生生掰下來或摔下來的。
表面陰刻著的幾道極為古拙、扭曲的線條，那不是己知的任何文字，卻奇異地與他夢中最后所見——那面矗立在漆黑地宮盡頭、巨大玉璧角落的符文——嚴絲合縫地對上了。
夢里，他（或者說，“他”附身的那個人）伸出顫抖的、沾滿自己與敵人鮮血的手指，試圖去觸摸、去臨摹那個符文，指尖離冰冷的玉璧只剩毫厘……然后他就醒了。
可是，這個本該只存在于夢里的殘片，卻躺在他出租屋的床頭柜上。
沈醉的手指懸在那玉片上方，微微顫抖。
他想碰，卻不敢觸摸。
過了幾秒，他終于猛地吸了一口氣，手指落下，緊緊攥住了那片玉。
冰涼。
沉實。
粗礪的斷面甚至有些硌手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、仿佛沉淀了萬古歲月的氣息，順著指尖，蠻橫地鉆進他的皮膚，沖撞著他的神經(jīng)。
不是幻覺。
他低頭，死死盯著掌中之物。
昏暗光線里，那幾道古拙的線條，宛如活物，緩緩扭曲、流動，與他腦海深處、夢魘中強行刻印下的畫面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合。
手機屏幕突然亮起，嗡嗡震動，打破了房間里死寂般的僵持。
屏幕上來電顯示跳躍著“陳博”兩個字。
沈醉手一抖，玉片差點脫手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，用另一只手飛快抓過手機，劃過接聽鍵。
“喂？
沈醉！
***還活著沒？”
陳博的大嗓門立刻炸了出來，**音嘈雜，帶著KTV包廂特有的、混著廉價音響和鬼哭狼嚎的喧鬧，“說好今晚我生日，老地方，‘金色年華’，包廂都開好了，哥幾個就等你了！
酒都吹兩箱了，你人呢？
消息不回，電話不接，又躺尸呢？”
沈醉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喉嚨干澀得發(fā)不出正常聲音，只能擠出一點氣音：“……我……我什么我！
趕緊的！
打車過來！
別跟我說你又看那破修仙小說看魔怔了，夢見自己飛升渡劫沒空搭理我們這些凡人??！”
陳博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戲謔和不耐煩，那是沈醉熟悉的、屬于現(xiàn)實世界的聲音。
修仙小說……飛升渡劫……沈醉的目光無法控制地再次落到掌心的玉片上。
青灰的顏色，在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照下，泛著一種詭異的、內(nèi)斂的幽光。
“……就來。”
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沙啞得厲害。
“快點！
302包廂！
遲到罰酒三瓶起步！”
陳博吼完，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。
忙音響起。
沈醉慢慢放下手機。
房間里重新陷入寂靜，但那寂靜此刻充滿了重量，壓得他胸口發(fā)悶。
他低頭看著玉片，又抬頭看看窗外那屬于現(xiàn)代都市的夜空。
夢？
現(xiàn)實？
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。
玉片還在手里。
小心地，他將玉片放進牛仔褲的前兜。
冰涼的硬物貼著大腿皮膚，存在感鮮明得讓他每一步都能清晰地感知到。
走進狹小的衛(wèi)生間，擰開水龍頭，用冷水狠狠撲了幾下臉。
抬起頭，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，眼窩深陷，頭發(fā)亂糟糟地翹著。
一個連續(xù)熬夜、作息混亂、沉迷虛幻故事的底層寫手。
一個標準的、即將步入中年卻一無所有的失敗者形象。
可鏡中人的眼睛里，除了疲憊，還有一絲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、深藏的驚悸，以及……一絲極其微弱、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察覺的、屬于夢境的冰冷與疏離。
他甩甩頭，試圖把那種詭異的感覺甩出去。
換了件相對干凈的連帽衫，抓起鑰匙和手機，出了門。
“金色年華”KTV離他的出租屋不遠，穿過兩條濕漉漉、彌漫著油煙和垃圾發(fā)酵氣味的巷子就是。
霓虹招牌俗艷地閃爍著，門口蹲著幾個抽煙的社會青年，目光在他身上掃過，帶著審視和漠然。
推開302包廂厚重的隔音門，聲浪和混雜著酒精、果盤、香煙的氣味立刻撲面而來。
屏幕上**嘶力竭地放著 *eyond 的《海闊天空》，沒人正經(jīng)唱，都在吼。
陳博摟著一個不認識的濃妝女孩坐在中間，看見他，立刻舉起啤酒瓶：“**！
沈大仙可算駕臨了！
遲到一個半小時！
怎么說？
自覺點！”
旁邊幾個熟悉的哥們兒——胖子、阿杰、眼鏡——也跟著起哄，笑罵著把三瓶開好的啤酒墩在他面前的茶幾上。
“抱歉，睡過頭了?！?br>
沈醉扯了扯嘴角，想擠出一個笑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面部肌肉有些僵硬。
沒多話，他拿起一瓶酒，仰頭就灌。
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，暫時壓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熱和干渴，也稍稍沖淡了口袋里那塊玉片帶來的冰涼觸感。
“行！
夠意思！”
陳博拍了拍旁邊的空位，“過來坐！
給你介紹，我女朋友，小雅。
小雅，這我兄弟，沈醉，未來的文學巨匠，就是暫時被修仙文學耽誤了?！?br>
叫小雅的女孩瞟了他一眼，敷衍地笑了笑，繼續(xù)低頭玩手機。
沈醉坐下，接過胖子遞來的煙，點燃。
辛辣的煙霧吸入肺里，熟悉的眩暈感讓他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他試圖融入周圍的熱鬧，跟著瞎吼幾句跑調(diào)的歌，碰碰瓶，罵罵咧咧地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。
但總有些心不在焉，目光時不時會飄向包廂角落的陰影，或者屏幕上閃爍跳躍的光斑，意識深處，那玉片冰冷的觸感，和夢境中破碎而磅礴的畫面——御劍掠過云海時風刮過臉頰的刺痛、洞府中靈石的光芒、與敵手搏殺時法力碰撞激起的靈氣亂流、瀕死前看到那面玉璧上符文時靈魂的悸動——總在不經(jīng)意間閃現(xiàn)，與現(xiàn)實喧囂的**音詭異地重疊、干擾。
“喂，沈醉，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
阿杰用手肘捅了捅他，遞過來骰盅，“玩兩把？
輸了喝酒！”
沈醉接過骰盅，機械地搖晃，扣下。
開盅。
點數(shù)很小。
“喝！”
阿杰起哄。
沈醉端起酒杯。
就在仰頭要喝的時候，眼角余光瞥見陳博正拿著麥克風，跟小雅膩歪著對唱情歌，身體隨著節(jié)奏微微晃動。
包廂里旋轉(zhuǎn)的彩燈光球掃過陳博的側(cè)臉，一明一暗。
就在那一瞬間，陳博的脖頸側(cè)面，動脈跳動的那處皮膚下，似乎……極快地閃過一抹極其黯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灰氣。
那灰氣蜿蜒了一下，像是擁有生命，旋即隱沒在皮膚之下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沈醉的動作頓住了。
酒杯懸在半空。
不是光影錯覺。
夢境里，那些被邪法侵蝕、心魔入體的修士，初期征兆之一，就是氣血運行滯澀處，偶爾會外顯出這般污濁的“晦氣”或“死氣”……“看啥呢？
我臉上有花？”
陳博唱完一句，轉(zhuǎn)過頭，發(fā)現(xiàn)沈醉首勾勾地盯著自己脖子，摸了摸臉，笑罵道。
沈醉猛地回過神，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。
他倉促地移開視線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冰涼的液體卻壓不住心頭驟然升起的寒意。
“沒……燈光晃眼。”
他含糊地解釋。
“德行！”
陳博不以為意，轉(zhuǎn)身又去摟小雅。
接下來沈醉徹底不在狀態(tài)了。
他借口上廁所，離開了包廂。
走廊里相對安靜一些，只有各個包廂門縫里漏出的、變調(diào)的歌聲和鼓點。
他走到洗手間，用冷水沖了把臉。
抬起頭，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，和那雙布滿血絲、深處藏著驚疑不定的眼睛。
剛才……是幻覺嗎？
連續(xù)七天高強度、沉浸式的詭異夢境，加上口袋里這塊來歷不明的玉片，讓自己精神壓力過大，產(chǎn)生錯覺了？
可是那灰氣……太真實了。
和他夢中見過的，幾乎一模一樣。
他下意識地，手指微微動了動，如同夢中無數(shù)次練習過的那樣，試圖調(diào)動一絲根本不存在的“神念”，去感知周圍的氣息流動。
當然，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洗手間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尿騷味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用力搓了搓臉。
自己真是魔怔了。
回到包廂，氣氛更熱烈了。
陳博顯然喝高了，正在大著舌頭吹噓他最近跟的一個“大哥”，說是什么搞工程的，路子野，來錢快。
胖子他們在旁邊起哄，問能不能帶兄弟們發(fā)財。
沈醉默默坐在角落，又點了一支煙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看著陳博興奮得發(fā)紅的臉，脖頸處，那動脈隨著他夸張的說話動作一跳一跳。
沒有灰氣。
剛才果然是看錯了。
他松了口氣，但心底那根緊繃的弦，并未完全松下。
夜?jié)u深，聚會散場。
陳博摟著小雅，歪歪扭扭地被胖子他們架著出去打車。
沈醉推說自己住得近，想走走醒醒酒，拒絕了他們一起上車的好意。
站在“金色年華”依舊閃爍的霓虹招牌下，看著載著朋友的出租車尾燈匯入深夜的車流，消失在街道拐角，沈醉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孤獨和抽離感。
剛才的喧囂仿佛一場褪色的皮影戲，而他自己，站在戲臺之下，與一切都隔著一層無形的、冰冷的薄膜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片，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。
深夜的街道空曠了不少，只有零星車輛駛過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又縮短，交替變幻。
他漫無目的地走著，酒精在胃里翻騰，帶來一陣陣虛浮的暖意，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意。
穿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街，這里路燈壞了幾盞，光線更加昏暗。
街邊堆放著一些等待清運的垃圾袋，散發(fā)出酸腐的氣味。
沈醉低著頭，腦子里亂糟糟的，夢境與現(xiàn)實、玉片與灰氣、陳博脖頸的幻象……各種碎片信息攪在一起。
突然，一陣細微的、極不尋常的窸窣聲從前方拐角處的陰影里傳來。
不是老鼠，也不是野貓。
那聲音……黏膩，拖沓，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、仿佛濕漉漉的肉塊在粗糙地面摩擦的質(zhì)感。
沈醉的腳步猛地停住，酒醒了大半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警覺，如同冰冷的蛇，瞬間纏繞住他的脊椎。
這不是醉酒者或流浪漢能發(fā)出的聲音。
夢境中無數(shù)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、近乎本能的危機感，在這一刻尖銳地鳴響。
他屏住呼吸，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壓低，向墻邊陰影靠去，手指蜷縮起來。
口袋里，那片青玉殘片，似乎在這一刻，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感知的溫熱。
陰影在蠕動。
一個“東西”，從拐角后面，緩慢地、扭曲地“挪”了出來。
它勉強有著人形，但西肢著地，姿態(tài)詭異得像一只巨大的、癱瘓的蜘蛛。
衣服破爛不堪，沾滿污穢，**在外的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，布滿暗紅色的、像是潰爛又像是血管爆裂的斑痕。
它的頭顱低垂著，看不清面目，只有稀疏骯臟的頭發(fā)耷拉下來。
最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，是它的動作。
每一次“挪動”，都伴隨著那濕黏的摩擦聲，以及骨骼發(fā)出的、不似人聲的輕微“喀啦”聲。
它身上散發(fā)出的氣味，比街角的垃圾堆更加濃烈，那是一種混合了腐肉、鐵銹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腥氣的、令人作嘔的味道。
怪物。
沈醉的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不是夢。
這一次，絕對不是夢！
那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，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、以一種人類頸椎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，向后扭轉(zhuǎn)了一百八十度。
一雙眼睛，在稀疏的發(fā)絲后面，對上了沈醉的視線。
沒有瞳孔。
只有一片渾濁的、布滿血絲的慘白。
但在那慘白的中心，卻有一點針尖大小的、極其幽暗深邃的黑，死死地“釘”住了他。
沒有情緒，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、對鮮活生命的饑餓與惡意。
被那目光鎖定的瞬間，沈醉如墜冰窟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住了。
他想跑，雙腿卻像灌了鉛，釘在原地。
他想喊，喉嚨卻像被扼住，發(fā)不出絲毫聲音。
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，那是超越現(xiàn)實認知的、面對未知邪祟最原始的顫栗。
那怪物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嗬嗬的、漏風般的聲音，西肢猛地一蹬！
不再是緩慢挪動，而是如同捕食的野獸，帶著那股濃烈的惡臭和黏膩的摩擦聲，朝他猛撲過來！
速度極快！
帶起的腥風瞬間撲到面前！
躲不開了！
死亡的氣息，冰冷刺骨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、思維幾乎凝固的瞬間，沈醉瀕臨空白的大腦深處，某個被強行灌注了無數(shù)遍、早己烙印在潛意識的畫面，猛地炸開！
不是思考，不是回憶，是純粹的、絕望下的本能驅(qū)動！
他的右手，幾乎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，五指以一種極其古怪、僵硬卻又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方式急速變幻、捏合！
與此同時，他的左腳狠狠向前踏出半步，不是武道步伐，而是某種……“樁步”？
體內(nèi)殘余的酒精似乎在這一步之下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催發(fā)、蒸騰，化作一股微弱卻熾熱的氣流，不受控制地沿著一條他從未知曉、此刻卻“自然而然”浮現(xiàn)的路徑，從腳底猛地竄向胸口，再順著臂膀，涌向指尖！
這一切發(fā)生在電光石火之間！
指尖前方，空氣仿佛扭曲了一下。
沒有光，沒有聲，沒有任何炫目的特效。
只有那撲到半空、利爪幾乎觸及他面門的怪物，動作陡然一滯！
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、布滿尖刺的墻壁，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攥住！
“噗——”一聲沉悶的、仿佛濕布袋被戳破的響聲。
怪物撲擊的勢頭戛然而止，它那扭曲的身體在半空中詭異地停頓了一瞬，然后，胸口正對沈醉指尖的位置，憑空出現(xiàn)了一個碗口大小、前后貫穿的空洞！
沒有鮮血噴濺，只有一些粘稠的、暗褐色的、仿佛淤泥般的物質(zhì)從空洞邊緣緩緩滲出、滴落。
怪物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，首挺挺地摔落在沈醉腳前不到半米的地面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重的悶響。
那雙慘白的、帶著幽暗黑點的眼睛，還死死地“盯”著沈醉的方向，但里面的惡意和生機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熄滅、渙散。
幾秒鐘后，那具詭異的軀體開始發(fā)生更加駭人的變化。
皮膚下的青灰色迅速蔓延、加深，整個軀體像是暴露在高溫下的蠟像，開始無聲地融化、塌陷，化為一大灘不斷冒著細密氣泡的、散發(fā)刺鼻腥臭的濃稠黑水。
黑水滲入地面的磚縫，滋滋作響，冒出幾縷幾乎看不見的、帶著硫磺味的青煙。
最后，連那灘黑水也迅速蒸發(fā)、消失，原地只留下一小片顏色略深的、微微潮濕的痕跡，以及空氣中殘留的、令人作嘔的甜腥氣。
一切發(fā)生得太快，結(jié)束得也太詭異。
沈醉保持著那個右手前指、左腳前踏的姿勢，僵立在原地。
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、觸電般的麻意，和一種虛脫般的滾燙。
他的眼睛瞪得極大，瞳孔收縮，死死盯著怪物消失的地方，又猛地抬起手，看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指尖。
剛才……發(fā)生了什么？
我……做了什么？
那手勢……那步伐……那體內(nèi)一閃而過的熱流……是……“玄陰指”？
夢里那個瀕死的、名叫“厲寒”的魔道散修，在最后地宮血戰(zhàn)中，用來與敵同歸于盡的、燃燒本源陰煞之氣的搏命指訣？！
冷汗，后知后覺地，如同瀑布般從他每一個毛孔里瘋狂涌出，瞬間浸透了里外的衣衫。
晚風吹過，濕冷的衣服貼在皮膚上，激起一片細密的戰(zhàn)栗。
不是夢。
那玉片不是夢。
剛才的怪物不是夢。
他下意識用出的……更不是夢！
強烈的眩暈感襲來，混雜著劫后余生的虛脫、無法理解的恐懼。
他腿一軟，幾乎要癱倒在地，連忙用手撐住旁邊冰冷粗糙的墻壁，才勉強站穩(wěn)。
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里，帶著怪物殘留的腥臭，讓他一陣陣干嘔。
他顫抖著手，從口袋里掏出那片青玉殘片。
它靜靜地躺在他汗?jié)竦恼菩?，依舊是青灰色，依舊是那些古拙的線條。
只是此刻，在遠處路燈余光極其微弱地映照下，他似乎看到，玉片內(nèi)部最深處，有一絲比頭發(fā)絲還要細微千萬倍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暗金色流光，極其緩慢地、蜿蜒地游動了一下，隨即隱沒，恍若幻覺。
沈醉猛地攥緊了玉片，冰涼的硬物硌得掌心生疼。
這疼痛，和指尖殘留的麻*與滾燙，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腥臭，無比真實地告訴他——有什么東西，徹底不一樣了。
他靠著墻，滑坐在地上，在無人經(jīng)過的深夜小巷盡頭，在昏暗壞掉的路燈下，看著自己攤開的、依舊在無法控制顫抖的雙手。
一個瘋狂的、讓他渾身血液都要凍結(jié)的念頭，不受控制地、一點一點地從意識的最深淵浮起，冰冷而清晰：也許……那不是夢。
也許……那仙人遺夢，是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只是把臉深深埋進還在劇烈顫抖的雙手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