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1年的鐵路大院蒸汽機車的汽笛聲刺破晨霧，驚醒了沉睡的鐵路家屬院。

莊林站在三號樓前的水泥空地上，瞇著眼睛數著從鍋爐房煙囪里冒出的白煙。

"莊林！

母親周秀萍的聲音準時從二樓窗口砸下來，"去上學！

"莊林撇撇嘴，把書包甩到肩上，磨蹭著走向院大門。

"莊林！

"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從單元門里蹦出來。

"莊林："志遠哥呢。

""馬上就下來！

"黃筱婷踮腳朝樓里張望，"他說今天要帶我們抄近道。

"黃家老大黃志遠今年六年級，是家屬院里出了名的孩子王。

莊林剛要說話，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。

"讓開讓開！

要遲到啦！

"**雙胞胎騎著二八自行車風一樣沖過來。

***在前頭蹬車，李向華坐在后座，兩條長腿幾乎拖到地上。

他們父親是機務段的技術員，這輛鳳凰牌自行車是院里為數不多的"豪車"之一。

"哥，停一下！

"車后座的李向華喊道。

***一個急剎，單腳撐地。

后座的李向華跳下車，從書包里掏出個東西塞給莊林："給你，昨天答應你的。

"那是一本卷了邊的《鐵道***》連環(huán)畫。

莊林眼睛一亮，還沒道謝，雙胞胎己經騎車躥出老遠。

黃志遠拎著書包走過來":走，今天從煤場那邊走。

"黃志遠大手一揮，"我看見老劉頭昨天新卸了一車煤，咱們能撿煤核兒玩。

"三個孩子剛走到大院門口，身后突然傳來周秀萍的喊聲："莊林！

回來！

"莊林縮了縮脖子，不情不愿地轉身。

周秀萍快步走來，手里拿著個鋁制飯盒："飯盒又忘了！

"周秀萍剛轉身，遇見林家媳婦，就看見劉美佳正踮腳收自家的的確良襯衫。

她鬢角的卷發(fā)被汗水黏成小綹，卻仍能看出精心描過的柳葉眉，尾梢挑得比晾衣繩還要利落。

她的藍布衫是新換的，袖口特意挽到肘彎，露出手腕內側未褪的鳳仙花紅——那是昨兒帶著兩個女兒染指甲時蹭的。

塑料涼鞋邊緣沾著點煤渣，卻被她用手絹擦得發(fā)亮，鞋跟上的蝴蝶裝飾在陽光下撲閃，倒比樹上的知了還要鮮艷些。

劉美佳的男人在調度室工作，三個月前摔壞了腿，在列車上作播音員工作的劉美佳打了請假報告，在家照顧他。

“美佳，珊珊回來快兩個月了，曉娜跟珊珊倆丫頭處得咋樣？”

周秀萍小聲問。

劉美佳猛地站起來，竹夾子把白襪子夾得變了形：“能咋樣？

曉娜總說妹妹是‘上海來的嬌小姐’，摔個跤都要哭半宿。

可再嬌貴也是親妹妹，總不能讓她跟小姨漂洋過海，成了沒根的浮萍……”晾衣繩上的被單突然被風掀翻，蓋住了劉美佳的藍布衫。

周秀萍看見她在白被單下抹了把臉，再出來時，鳳仙花紅指甲又牢牢掐住竹夾子，金鐲子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：“不說這些了，現在老林的傷最重要，總得養(yǎng)滿百天。”

遠處傳來鍋爐房的鐵門響，劉美佳的塑料涼鞋敲著地面往家走，月白色襯衫在晾衣繩下閃過，像片被煤灰染臟的云。

周秀萍盯著她的背影，襯衣上的粉***隨著她扭動的腰肢，忽上忽下。

她兩個月前去上海接珊珊，順便去送要出國的妹妹——劉佳怡。

如今那朵花該開在太平洋彼岸了吧，可眼前這朵，卻在煤渣堆里，把根扎得愈發(fā)深。

晨霧散盡時，陽光照在鐵路小學斑駁的圍墻上。

墻內傳來整齊的朗讀聲："大興安嶺，雪花還在飄舞..."在學校圍墻外的鐵道旁，一列綠皮火車正鳴笛駛過，蒸汽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
車廂里，莊建國穿著筆挺的鐵路制服，望著窗外掠過的家屬院屋頂。

他并不知道，自己的兒子此刻正趴在教室窗邊，數著經過的列車車廂，心里默念：這一定是爸爸開的車。

鐵路小學的下課鈴是用一截鐵軌做的，敲起來聲音又脆又響，能傳到鐵道對面去。

莊林捂著耳朵沖出教室，一頭撞在正在走廊巡視的馬老師身上。

"莊林！

"馬老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，"你爹開火車也這么橫沖首撞？

"走廊里爆發(fā)出一陣哄笑。

莊林漲紅了臉，他能聽見***那特有的公鴨嗓笑得最響。

馬老師松手時，他襯衫的第二顆紐扣崩飛了，在水泥地上跳了幾下。

這時黃筱婷像陣風似的從教室里沖出來，手里揮舞著一張試卷："莊林！

我數學比你高兩分！

""不可能！

"莊林一把搶過試卷，鮮紅的"92"刺得他眼睛發(fā)疼。

他急忙翻出自己的卷子——90分，那個"0"寫得圓滾滾的，像是在嘲笑他。

"這次***都及格了！

"黃筱婷得意地宣布，"馬老師說這次題難呢！

"操場上，***正帶著幾個男生玩"開火車"。

他們一個接一個抓著前面人的衣擺，嘴里"嗚嗚"地學著汽笛聲。

李向華看見莊林，脫離"火車"跑了過來："連環(huán)畫看完了嗎？

"莊林剛要回答，突然旁邊一個同學從單杠上跳下來，擋在兩人中間："向華，你們的自行車是**拿回扣的錢買的吧。

"李向華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
***立刻沖過來："你找打，是吧！”

"本來就是，**就會在銷售科投機倒把拿回扣！

"莊林突然插嘴："我爸說現在有內燃機車了，比蒸汽的先進一百倍！

""吹牛！

"***轉身推了莊林一把，"**就開個破綠皮車！

"莊林一個趔趄，手里的試卷掉進了泥坑。

他二話不說撲上去和***扭打在一起周圍幾個男生圍成一圈起哄："打！

使勁打！

"馬老師的哨聲分開了他們。

莊林覺得嘴角**辣的，一摸，手指上沾了血。

***的襯衫袖子被扯開了線。

"父母送你們來學校是來學打架的嗎？

"馬老師一手一個拎著他們的耳朵，"下午罰掃煤場！

"又到了午間休息時間。

五年級二班的***正用鉛筆頭戳著前排同學的后背，忽然聽見門口傳來細細的、帶著怯意的:"姐"。

陽光從木框窗格里斜切進來，照亮了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女生——藍布衫洗得發(fā)白，領口卻整整齊齊，辮梢還別著朵用紅毛線纏的蝴蝶花。

"林曉娜，**妹來了。

"前排女生拖長聲音喊道。

正在抄黑板作業(yè)的林曉娜筆尖猛地劃破紙張，回頭時眉心擰出個川字："什么事啊？

"“我的筆壞了，你借給我一支吧。”

林曉娜從鐵皮鉛筆盒里抽出支帶牙印的圓珠筆，隔著兩張課桌甩過去，筆帽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滾到莊林腳邊。

***向來坐在最后一排，此刻正用小刀在課桌上刻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
他抬頭時看見林曉娜的妹妹——兩個月前剛轉到他們學校的小女生。

只見她蹲下身撿筆，陽光恰好漫過她挺秀的鼻尖，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。

她指尖捏著筆帽站起來，嘴唇輕輕抿成一道粉線，像極了他昨天在新華書店看見的連環(huán)畫封面。

“姐，這個筆尖是彎的"。

林曉娜的臉騰地漲紅，："彎的就掰首啊，這點事都不會？

"她故意把作業(yè)本摔得嘩啦響，墨水在"優(yōu)秀"兩個紅字旁暈開小團污漬，"再啰嗦就別用了，回你們班借去！

"***突然從座位上彈起來，椅背撞得課桌"咣當"響："林曉娜，你這筆比你脾氣還歪！

"教室里響起零星的笑聲。

他從帆布書包里翻出支天藍色塑料鋼筆，在指尖轉得飛旋，陽光掠過筆帽上的金屬夾，在林珊珊辮梢的蝴蝶花上投下晃動的光斑，"妹妹，接著！

用哥哥這支筆，包你寫出來龍飛鳳舞！

"鋼筆"啪嗒"落在林珊珊掌心，她驚惶地抬頭，正撞見***擠眉弄眼——左邊酒窩里還卡著半塊沒吃完的冬瓜糖渣。

李向華趴在桌上笑出眼淚，用課本敲弟弟的腦殼："你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看，還在這吹牛！

"***看見小女生指尖輕輕摩挲筆桿上的**圖案，耳尖紅得比蝴蝶花還要鮮艷，卻乖乖地把那支筆尖彎了的筆放回姐姐課桌上。

林曉娜的筆尖"咔"地斷在紙上，墨水在本子上洇出個墨團："***，你充什么好人？

"***沖她做了個鬼臉，轉身時撞得課桌抽屜里的鐵皮文具盒叮當響："我這叫雷鋒精神，老師昨天剛教的！

"“謝謝你，明天我就還給你?！?br>
說完，林珊珊就快步往門口走去。

***忽然想起什么，探著身子朝門口喊："妹妹，你在幾班？

叫什么名字?我好去把筆拿回來"林珊珊停下腳步，又往后退了半步，門框的陰影恰好漫過她繡著小花的布鞋："一、三年級一班的，我叫林珊珊。

"辮梢的蝴蝶花擦過門把剝落的紅漆。

李向華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——小女生耳尖紅得透亮，辮梢的蝴蝶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，像隨時會飛起來似的。

莊林抱著一摞語文本走到教室門口時，陽光正把走廊漆成蜂蜜色。

他垂眼盯著最上面那本封皮開裂的《語文》，沒注意到門口穿藍布衫的小女生正在轉身。

兩人撞個滿懷，作業(yè)本"嘩啦"散落在水泥地上，田字格本里的鉛筆字在風里翻動，像一群受了驚的白蝴蝶。

"對、對不起！

"林珊珊慌忙蹲下身，辮梢的紅蝴蝶花蹭到莊林磨舊的藍布褲腳。

莊林抬頭時撞見她水潤的杏眼，睫毛上沾著淡淡的水珠，像只怕人的小雀兒。

教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口哨聲，***拍著桌子喊："莊林撞著林妹妹啦！

"林曉娜正在用鐵尺劃首線，聽見動靜抬頭，看見妹妹蹲在莊林腳邊撿本子，藍布衫領口敞出細白的脖頸——和三年前小姨帶走她時一模一樣。

那時的曉娜每天趴在窗臺數日子，等著小姨來信說"帶曉娜去上海"。

卻在某個黃昏看見珊珊抱著布熊回來，她聽見媽媽對爸爸說:“她小姨說，珊珊這孩子長得最像她，性格也比曉娜好"。

"走個路都能摔跟頭，笨手笨腳的。

"林曉娜把鐵尺摔在桌上，墨水在"曉"字的斜勾上暈開個墨點。

她想起上個月爸爸摔斷腿，媽媽抹著眼淚說"珊珊剛回來家里就出事"…此刻看著妹妹彎腰時露出的蝴蝶花發(fā)繩，突然覺得那抹紅色格外刺眼——就像小姨從國外寄來的信上，永遠只寫著珊珊的名字。

林曉娜覺得所有倒霉事都跟著這丫頭回來了：小姨的偏心、爸爸的腿傷、還有同學們總說"**妹比你漂亮"的竊笑。

"還不快回你們班？

"林曉娜猛地站起來，木椅腿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
林曉娜的呵斥讓她肩膀猛地縮成小小的一團，指尖掐進掌心，像只被踩住翅膀的蝴蝶。

莊林看見她的眼尾迅速漫上薄紅，睫毛像浸了水的雛鳥羽毛，簌簌地抖，卻連一聲哽咽都不敢漏出來。

晚飯時，剛出車回來的莊建國休息在家:“聽說局里為了照顧林師傅，準備調他下面的三產工作，工作雖然輕松了，但是工資也少了很多?！?br>
周秀萍往兒子碗里夾了塊雞蛋："唉，白天遇到小娜媽媽，說是林師傅的傷至少得養(yǎng)半年，以前都沒干過家務的美佳，現在每天忙個不停，人都瘦了。

"莊林低頭扒飯，心里想起今天林珊珊眼眶發(fā)紅的樣子。

窗外，又一列火車鳴笛駛過，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。

每到夜晚，這聲響對于鐵路子弟來說，就是最熟悉的搖籃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