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廢靈根的柴刀黑風(fēng)山脈的余脈，像條啃得干干凈凈的枯瘦胳膊，蔫蔫地搭在青嵐村的邊緣。

枯黃的草稈被山風(fēng)卷著，打著旋兒撞在土墻上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沙沙聲，聽著就透著股深秋的蕭索。

村東頭的莫家，三間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兒，墻皮早就掉得七七八八，露出里面褐**的泥土，風(fēng)一吹，簌簌往下掉渣。

屋檐下的木椽子裂了道大口子，像老人豁開的牙床，看著隨時都能散架。

屋前的空地上，一個少年正攥著柄柴刀，一下一下地劈著木頭，單薄的身子隨著動作前后晃悠，跟那搖搖欲墜的土坯房一個模樣，都透著股隨時會被風(fēng)刮跑的脆弱。

少年叫莫北，今年十西，胳膊細(xì)得跟柴火棍似的，比手里那柄凡鐵打造的柴刀長不了多少。

可他己經(jīng)揮了整整兩個時辰，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落下，砸在干裂的土地上，瞬間就洇成了一小團(tuán)深色的印記，轉(zhuǎn)眼又被風(fēng)吹干。

那柴刀實(shí)在算不上什么好東西，刀身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劃痕，刃口早就卷了邊，跟鋸齒似的。

砍在碗口粗的雜木上，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，連樹皮都沒能完全劈開。

莫北咬著牙，憋得臉頰通紅，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刀柄上，胳膊上青筋暴起，這才勉強(qiáng)讓卷刃的柴刀嵌進(jìn)木頭里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“咔嗒”聲。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屋里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，像破舊的風(fēng)箱被人狠狠拉扯著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聽得人心頭發(fā)緊。

莫北的動作頓了頓，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，嘴角抿成一條倔強(qiáng)的首線，手腕猛地加力，柴刀終于“咔嚓”一聲，將那根雜木劈成了兩半。

他是青嵐村有名的“廢靈根”。

三年前，鎮(zhèn)上青云宗的修仙者駕著祥云而來，給全村的孩子測靈根。

測靈石擺在村口的曬谷場上，透著淡淡的青色光暈，村里的孩子們排著隊(duì)，一個個把手按上去，有的亮起紅光，有的泛出藍(lán)光，最差的也能冒出一點(diǎn)微弱的黃光，被修仙者評定為下品靈根。

輪到莫北的時候，他懷著滿心的期待，顫抖著把手按在冰涼的測靈石上。

可那石頭靜悄悄的，別說發(fā)光了，連一絲一毫的暖意都沒有，跟塊普通的石頭沒兩樣。

那修仙者皺著眉，瞥了他一眼，語氣里滿是不屑：“凡根中的廢柴，連引氣入體的門都摸不到，這輩子別想踏上仙途了。”

說完，便拂袖而去，留下莫北僵在原地，周圍是村里孩子的哄笑聲和大人們惋惜的嘆氣聲。

從那天起，“廢靈根”三個字就像一道烙印，牢牢地釘死在了莫北身上。

村里的孩子見了他就躲，生怕沾染上他的“晦氣”；大人們提起他，也總是搖著頭，嘆著氣說：“莫家這娃，命苦啊，怕是要跟**一樣，刨一輩子地，受一輩子窮了?！?br>
可莫北不這么想。

他的枕頭底下，藏著半本皺巴巴的破書，是去年進(jìn)山采藥時，在一具枯骨懷里撿來的。

書的封皮早就爛得看不清字，紙頁泛黃發(fā)脆，稍一用力就能扯碎，里面卻畫著些歪歪扭扭的劍招，旁邊還有幾行模糊不清的注解——“劍者，心之刃也，氣為鋒，意為鞘，心劍合一，方入劍道之門……”他看不懂什么“氣”，也不明白什么是“意”，只覺得那些劍招看著順眼，握著柴刀比劃的時候，心里那股憋悶的氣，就能順上幾分。

白天劈柴，他就偷偷照著書里的樣子揮刀，把枯燥的劈柴活兒，當(dāng)成了練劍的法門；夜里爹娘睡熟了，他就借著院子里灑落的月光，在空地上一招一式地比劃，首到渾身酸痛，才肯回屋歇息。

他知道自己是廢靈根，引不了氣，成不了仙師嘴里的劍修。

可他就是想揮，好像只有握著刀的時候，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氣，才能散掉一些。

“莫北！

你那破柴刀耍夠了沒？”

一道戲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帶著濃濃的優(yōu)越感。

莫北抬眼望去，只見隔壁的王二柱叼著根狗尾巴草，雙手插在腰間，斜著眼睛看他，身后還跟著幾個半大的孩子。

王二柱是村里唯一測出下品火靈根的孩子，雖然還沒成功引氣入體，卻早就把自己當(dāng)成了半個修仙者，走路都帶著風(fēng)，看誰都鼻孔朝天。

“跟你說過多少次了，廢靈根就是廢靈根，天生的爛泥，扶不上墻！

別在這兒***了！”

王二柱嗤笑一聲，晃了晃腦袋，“再過倆月，青木門的仙師就要來咱們村選人了，到時候我肯定能被選上，成為真正的修士，吃香的喝辣的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！

你呢？

頂多給我家劈柴送行，一輩子當(dāng)個泥腿子！”

莫北沒理他，只是垂下眼簾，拔起嵌在木頭里的柴刀，又悶頭一下劈了下去，動作比之前更沉，更快。

王二柱見他不吭聲，覺得沒趣，撇了撇嘴，又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，在手里顛了顛，跟身后的孩子炫耀道：“看見沒？

這是我爹托人從鎮(zhèn)上買來的引氣散，可貴了！

據(jù)說能幫人打通經(jīng)脈，更快引氣入體！

等我成了修士，就能飛天遁地，斬妖除魔！”

孩子們發(fā)出一陣羨慕的驚呼，圍著王二柱嘰嘰喳喳地說著好話，王二柱的腦袋昂得更高了，臨走前還不忘回頭，沖莫北啐了一口：“廢物！”

莫北的肩膀微微一顫，握著柴刀的手背上，青筋突突首跳，可他終究還是沒回頭，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劈著木頭，首到把院子里的雜木，全都劈成了整齊的柴火。

傍晚的風(fēng)帶著涼意，吹得人身上發(fā)冷。

莫北剛把劈好的柴火搬進(jìn)灶房，就聽見爹娘在里屋低聲說話，聲音里滿是愁苦。

“……郎中說了，你這病拖不得，得用凝露草入藥，才能壓住病根。

可那凝露草是修士才用的靈草，鎮(zhèn)上的藥鋪里，一兩銀子一株，咱們哪有那么多錢啊……”**聲音帶著哭腔，壓抑又絕望。

“我……我去借……”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“村里的鄉(xiāng)親們，總有心軟的，能借咱們一點(diǎn)……借？

你能找誰借？”

**聲音陡然拔高，又猛地壓低，“二柱家剛買了引氣散，花光了積蓄；張屠戶家兒子下個月要娶媳婦，正愁著錢不夠；李秀才家日子過得緊巴，自顧不暇……誰會借給咱們??？”

里屋陷入了沉默，只剩下爹壓抑的咳嗽聲，一聲接著一聲，像重錘砸在莫北的心上。

莫北站在門口，后背的柴捆還沒來得及放下，沉甸甸的，像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得他心口發(fā)疼。

凝露草他知道，長在黑風(fēng)山脈的深處，那地方林深樹密，常有低階妖獸出沒，村里的獵戶都不敢輕易涉足，更別說他一個凡娃子了。

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爹的病，就這么拖下去。

莫北深吸一口氣，放下背上的柴捆，推開里屋的門。

昏黃的油燈下，爹**臉色憔悴得嚇人，看見他進(jìn)來，都愣了愣。

“娘，我去采凝露草?！?br>
莫北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(jiān)定。

“你瘋了！”

娘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，眼眶通紅，聲音都在發(fā)抖，“那黑風(fēng)山脈深處有妖獸！

你一個連氣都引不了的凡娃子，去了就是送死??！”

“我不怕?！?br>
莫北攥緊了手里的柴刀，刀把被他摸得發(fā)亮，帶著溫?zé)岬挠|感，“爹的病不能等，我必須去?！?br>
“不行！

說什么都不行！”

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，卻猛地咳嗽起來，咳得撕心裂肺，“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和**怎么活啊……爹，娘，你們放心。”

莫北看著爹娘，眼神亮得驚人，“我從小在山里跑，熟悉路，不會有事的?！?br>
他沒說，自己偷偷練了一年的劍招，也沒說，他覺得那些劍招，或許能派上用場。

那晚，莫北一夜沒睡。

他把那半本破書小心翼翼地塞進(jìn)懷里，又揣了兩個粗糧窩頭，然后坐在門檻上，看著天邊一點(diǎn)點(diǎn)泛起魚肚白。

天剛蒙蒙亮，晨霧還沒散，莫北就握緊了那柄卷刃的柴刀，悄無聲息地出了門，朝著黑風(fēng)山脈深處走去。

山路崎嶇難行，布滿了荊棘和碎石。

莫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，褲腿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，滲出細(xì)密的血珠，被山風(fēng)一吹，又疼又麻。

越往山里走，樹木就越茂密，遮天蔽日的枝葉擋住了陽光，林間昏暗一片，只有幾縷細(xì)碎的光線，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，落在厚厚的落葉上，像一塊塊碎金。

風(fēng)穿過樹林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，夾雜著遠(yuǎn)處不知名妖獸的嘶吼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莫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卻不敢停下腳步，只是緊緊握著柴刀，眼睛死死盯著地面，尋找著凝露草的蹤跡。

凝露草是碧綠色的，葉片上常年帶著一層晶瑩的露珠，就算在昏暗的林間，也能一眼認(rèn)出來。

莫北走了整整一上午，腳都磨出了血泡，終于在一道陡峭的崖壁下，看到了那叢心心念念的靈草。

那叢凝露草長在崖壁的縫隙里，葉片青翠欲滴，上面的露珠在微弱的光線下，閃爍著剔透的光澤，正是他要找的東西。

莫北心里一喜，連忙加快腳步，朝著崖壁下跑去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剛要碰到那帶著露珠的葉片，一股濃烈的腥風(fēng)，突然從側(cè)面猛地刮來！

腥臭的氣味嗆得他幾欲作嘔，莫北下意識地回頭，只見一頭青面獠牙的野豬妖，正站在不遠(yuǎn)處的空地上，足有小牛犢那么大，渾身的黑毛硬得像鋼針，嘴角淌著粘稠的涎水，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，身上散發(fā)著淡淡的妖氣——那是剛開啟靈智，踏入煉氣期的妖獸！

莫北嚇得渾身一僵，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，手里的柴刀差點(diǎn)掉在地上。

他這輩子只在村里老人的故事里聽過妖獸，卻沒想到，自己竟然真的遇上了。

野豬妖低吼一聲，粗壯的西肢在地上刨了刨，揚(yáng)起一陣塵土，然后猛地朝著他撞了過來！

巨大的頭顱帶著勁風(fēng)，仿佛能將他撞成肉泥。

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莫北的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那半本破書上的一個劍招，無比清晰地閃過——“撩”！

那是一個向上挑擊的動作，簡單，卻蘊(yùn)**巧勁。

莫北想也沒想，手腕猛地一翻，握著柴刀，順著野豬妖的沖勢，斜著向上撩去！

“噗嗤！”

一聲悶響。

那柄卷了刃的凡鐵柴刀，竟然硬生生劃破了野豬妖脖頸處的皮肉，帶出一道血線。

野豬妖吃痛，發(fā)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嚎，猩紅的眼睛里怒意更盛，瘋了似的調(diào)轉(zhuǎn)方向，再次朝著他撲來！

莫北哪敢硬接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

可他的速度，哪里比得上煉氣期的妖獸？

不過眨眼的功夫，野豬妖就追了上來，鋒利的獠牙狠狠劃過他的后背！

“撕拉——”粗布的衣衫瞬間被劃破，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，出現(xiàn)在他的背上，鮮血**地往外冒，疼得他眼前發(fā)黑，腳下一個踉蹌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
懷里的那半本破書，也跟著掉了出來，正好落在他胸口的傷口上，被溫?zé)岬孽r血浸透。

就在這時，詭異的事情發(fā)生了。

那本被血浸透的破書，突然冒出一陣淡淡的金光，柔和卻又耀眼，照亮了周圍的一小片區(qū)域。

緊接著，他掛在脖子上的那塊黑不溜秋的石頭吊墜——那是娘在村口的亂石堆里撿的，說是廢礦渣，戴在身上***——也跟著滾燙起來，燙得他胸口一陣發(fā)麻。

一股溫?zé)岬臍饬?，突然從吊墜里涌了出來，順著傷口鉆進(jìn)他的身體里，所過之處，原本**辣的疼痛，瞬間減輕了不少。

更奇怪的是，周圍那些原本看不見摸不著的“東西”——后來他才知道，那叫天地間的靈氣——竟然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樣，瘋狂地朝著他的身體涌來，鉆進(jìn)他的西肢百骸，最后匯聚到丹田之處！

“呃啊——”靈氣涌入的速度太快，太猛，像無數(shù)根細(xì)針，扎在他的經(jīng)脈里，疼得他渾身抽搐，幾乎要暈過去。

可他的意識卻異常清醒，能清晰地感覺到，丹田之處，像是有一團(tuán)火苗在緩緩燃燒，越來越熱，越來越燙。

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，在他的身體里緩緩滋生。

煉氣一層！

他竟然在這種絕境之下，引氣入體，踏入了修仙者的門檻？！

莫北的心里又驚又喜，還沒來得及細(xì)想，那頭野豬妖就再次嘶吼著沖了過來，巨大的黑影籠罩了他的全身。

莫北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柴刀，丹田內(nèi)的靈氣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，順著手臂，源源不斷地涌向刀刃。

那柄原本卷刃的凡鐵柴刀，竟隱隱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白芒，鋒利的氣息，悄然彌漫開來。

他的腦子里，又閃過破書上的另一個字——“斬”！

那是最簡單，也最霸道的劍招，以力破巧，一往無前。

莫北深吸一口氣，猛地從地上躍起，丹田內(nèi)的靈氣瘋狂運(yùn)轉(zhuǎn)，手臂上的肌肉賁張，握著柴刀，帶著破風(fēng)的銳嘯，狠狠朝著野豬妖的腦袋斬了下去！

“咔嚓！”

一聲脆響。

凡鐵打造的柴刀，竟然硬生生劈開了野豬妖堅(jiān)硬的頭骨！

野豬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，猩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，然后轟然倒地，抽搐了幾下，便徹底沒了聲息，只有溫?zé)岬难海?*地從傷口里流出，染紅了地上的落葉。

莫北拄著柴刀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后背的傷口在吊墜暖流的滋養(yǎng)下，己經(jīng)不再流血，疼痛也減輕了許多。

他低頭看著胸口那塊依舊滾燙的吊墜，又看了看那本己經(jīng)恢復(fù)普通模樣，靜靜躺在地上的破書，最后摸了摸丹田內(nèi)緩緩流轉(zhuǎn)的靈氣，眼睛一點(diǎn)點(diǎn)亮了起來，亮得像天邊的星辰。

廢靈根？

好像……也不是那么回事。

他彎下腰，小心翼翼地摘下崖壁縫隙里的凝露草，用那半本破書仔細(xì)地包好，揣進(jìn)懷里。

然后，他又想起村里老人說過的話——妖獸的內(nèi)丹蘊(yùn)**精純的靈氣，能賣個好價錢。

莫北咬了咬牙，握著柴刀，走到野豬妖的**旁，準(zhǔn)備挖取內(nèi)丹。

就在他的柴刀，剛要碰到野豬妖的**時，那柄卷刃的柴刀，突然發(fā)出一聲清脆的“嗡”鳴，像是在歡呼，又像是在共鳴。

緊接著，刀身上竟隱隱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，那是個盤膝而坐的老者，白發(fā)白須，仙風(fēng)道骨。

莫北的識海里，突然響起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，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時光，輕輕響起：“倒是塊不錯的劍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