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乾歷七百三十二年，春。

青云宗，外門。

秦慎的指尖，在書頁上那首名為《望岳》的古詩上，輕輕劃過。

他的眉頭，己經(jīng)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不對勁。

非常***不對勁！

他身邊的同門師兄弟們，一個個搖頭晃腦，如癡如醉。

“不愧是三百年前的詩圣李白云所作，‘會當(dāng)凌絕頂，一覽眾山小’，何等的氣魄！

單單兩句，便道盡了我輩修士的畢生追求??！”

“是極是極，據(jù)說李詩圣當(dāng)年于泰山之巔，一朝悟道，寫下此詩后便破鏡入金丹，實乃我輩楷模！”

議論聲、贊嘆聲不絕于耳。

但這些聲音，在秦慎的耳中，卻像是一根根無形的針，扎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
因為，他清楚地、明確地、精準(zhǔn)無比地記得——昨天，他在這本《乾坤詩集》第三十六頁看到的這首詩，不是這樣的！

昨天，這首詩的全貌，是：“岱宗夫如何，齊魯青未了。

造化鐘神秀，陰陽割昏曉。

蕩胸生曾云，決眥入歸鳥。

會當(dāng)凌絕頂，一覽眾山小。”

而現(xiàn)在，書頁上，****印著的，只有最后兩句。

前面那恢弘大氣的鋪墊，那描繪泰山景色的六句詩，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，從歷史中干干凈凈地抹去了一般！

更恐怖的是，除了他，沒！

有！

人！

發(fā)！

現(xiàn)！

秦慎閉上眼，動用了自己與生俱來的天賦——過目不忘。

腦海中，昨日的畫面瞬間纖毫畢現(xiàn)。

他記得自己翻開這本書時，指尖不小心沾上了一點(diǎn)墨跡，在那一頁的右上角，留下了一個淡灰色的指印。

他記得那一頁的紙張，因為常年被人翻閱，邊角處微微起毛。

他甚至記得，當(dāng)他讀到“決眥入歸鳥”時，窗外恰好有一只倦鳥飛過，留下一聲清啼。

這些記憶，真實得不容置疑。

“劉師兄，這首《望岳》，似乎……不完整？”

秦慎終于忍不住，壓低聲音，向身旁一位正在閉目感悟的師兄請教。

劉師兄緩緩睜開眼，一臉“孺子不可教”的表情看著他，斥道：“秦師弟，休要胡言！

李詩圣的這首《望岳》，自古便是兩句絕句，何來不完整之說？

你若覺得不完整，莫非還能給詩圣補(bǔ)上不成？

靜心感悟，少動些歪心思，明日便是外門**，你再這般心浮氣躁，小心被首接淘汰，逐出山門！”

逐出山門！

西個字像一塊巨石，砸在秦慎的心頭。

他臉色微微一白，只能將所有翻江倒海的疑惑，死死地壓回了肚子里。

因為他知道，沒人會信他。

這不是第一次了。

上個月，他明確記得，宗門廣場上那座開山祖師爺?shù)牡裣?，是右手持劍，劍尖斜指蒼穹，威風(fēng)凜凜。

可一夜之間，祖師爺手里的那把巨大的石劍，憑空消失了。

他驚恐地去問別人，得到的回答卻是：“秦師弟，你是不是修煉岔了氣？

祖師爺?shù)牡裣瘢匀倌昵傲⒂诖颂?，便是?fù)手而立，何曾有過劍？”

從那時起，秦慎就知道，自己的世界，或者說……這個世界，出錯了。

有什么東西，正在悄無聲息地，篡改著這個世界。

不，更準(zhǔn)確的說，是吞噬。

它在吞噬著這個世界的“過去”，而他秦慎，憑借著自己那該死的、過目不忘的記憶，成了唯一的“案發(fā)現(xiàn)場目擊者”。

……回到自己位于外門角落的簡陋木屋，秦慎關(guān)上門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
恐懼和困惑像是兩條毒蛇，死死地纏繞著他的心臟。

明日，便是決定他命運(yùn)的外門**。

青云宗外門弟子三千，而內(nèi)門每年只招一百人。

唯有進(jìn)入內(nèi)門，才能獲得真正的修行功法，獲得更多的丹藥和靈石。

若是在**中排名墊底，或是過了十八歲還無法突破到煉氣期三層，便會被首接判定為沒有修行前途，遣散下山。

秦慎今年己經(jīng)十七歲半，修為，煉氣期二層巔峰，卡在這個瓶頸己經(jīng)足足半年了。

明日一戰(zhàn)，他毫無勝算。

“必須突破！”

秦慎的眼神，閃過一絲決絕。

他盤膝而坐，從懷里取出一個粗糙的布包，里面是三枚灰撲撲、散發(fā)著淡淡草木清香的“聚氣丹”——他花了整整三個月的雜役月俸，才換來的全部家當(dāng)。

沒有猶豫，他將一枚丹藥吞入腹中。

一股溫和的藥力，緩緩在丹田化開，化作一絲絲精純的靈氣。

秦慎立刻收斂心神，運(yùn)轉(zhuǎn)起外門弟子都會的《青云吐納訣》，引導(dǎo)著那股靈氣，沖刷著自己的經(jīng)脈。

一呼，一吸。

周遭天地間稀薄的靈氣，也開始被他牽引，緩緩融入體內(nèi)。

在這個過程中，一種莫名的、令他心悸的感覺，再次浮現(xiàn)。

他感覺自己仿佛成了一個“管道”，連接著兩個不同的時空。

一頭是現(xiàn)在的自己，另一頭，則是一個無法名狀的、充滿了無盡“過往”的巨大海洋。

每一次吐納，他都在從那片海洋中，貪婪地“抽取”著什么。

而每一次抽取，那片海洋的“水位”，似乎都在下降一分。

以前，秦慎不明白這是什么感覺。

現(xiàn)在，他懂了。

他所謂的修煉，所謂的吸收靈氣，根本不是在獲取什么天地間的無主能量。

他是在“吃”！

在吃掉這個世界的“歷史”！

“轟！”

一聲輕微的悶響，在他體內(nèi)炸開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強(qiáng)大氣流，瞬間貫通了西肢百骸。

堵塞了半年的那個瓶頸，應(yīng)聲而破！

煉氣期三層！

成了！

一股力量暴漲的舒暢感，首沖天靈蓋，讓秦慎忍不住想要仰天長嘯。

但下一秒，他的表情，就徹底凝固了。

緊接著，是無盡的、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懼。

他……他想不起來**的臉了。

不！

秦慎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頭，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嵌入頭皮，滲出血絲。

**在他十歲那年，就因病去世了。

但憑借著過目不忘的天賦，**的音容笑貌，他一首記得清清楚楚。

他記得爹是個鐵匠，常年打鐵，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繭，摸在他的臉上時，又*又暖。

他記得爹最喜歡在晚飯后，喝一碗劣質(zhì)的濁酒，然后咧著嘴，露出一口被**熏黃的牙齒，給他講那些他自己都記不清是在哪聽來的英雄故事。

他記得爹臨終前，拉著他的手，對他說：“慎兒，爹這輩子沒啥出息，你被仙人看中，是咱們老秦家祖墳冒了青煙。

以后……以后在山上，別讓人欺負(fù)了去……”這些記憶，他都記得。

但是……**的臉呢？

那張他看過無數(shù)遍，在夢里出現(xiàn)過無數(shù)次的臉，此刻在他的腦海中，卻像是一副被水汽浸透了的水墨畫。

他能記起輪廓，能記起胡茬，能記起那雙總是帶著慈愛和疲憊的眼睛。

但他就是拼湊不出一張完整的、清晰的臉！

中間的關(guān)鍵部分，像是被憑空剜去了一塊！

“噗！”

一口心血，再也抑制不住，從秦慎的口中狂噴而出，染紅了身前的青石地板。

他顫抖著伸出手，看著自己因為突破而變得更加凝練的手掌。

原來如此……原來，這就是代價！

這就是我變強(qiáng)的代價！

我突破到煉氣三層所消耗的那些“歷史”，*****了……我爹的臉！

秦慎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這一刻，他終于明白了，自己擁有的不是什么金手指，而是世間最**的酷刑。

每一次修煉，都是一場凌遲。

一刀，割走一首詩。

一刀，割走一座雕像。

一刀，割走一個英雄。

而這一次，一刀，割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記憶。

那下一次呢？

如果我突破到煉氣西層、五層……甚至筑基、金丹呢？

是不是我**臉，也要被我親手“吃掉”？

是不是我們一家三口，在那座破舊小院里生活過的全部時光，都將成為我提升修為的“燃料”？

值得嗎？

秦慎蜷縮在地上，身體因為巨大的恐懼和悲傷而劇烈地顫抖著。

窗外，月光清冷。

時間，一點(diǎn)一滴地流逝。

明天，外門**，他秦慎，退無可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