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蹲在奶茶店門口，用刮刀一寸寸刮掉玻璃上的 “歇業(yè)通知”。

2020 年 2 月的寒風(fēng)卷著消毒水氣味鉆進領(lǐng)口，他后頸的冷汗混著墻皮碎屑往下淌。

玻璃映出他青黑的眼圈，像被人揍了兩拳。

手機在褲兜震動，屏幕顯示 “北京號碼”。

他盯著來電顯示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這是今天第 17 個催收電話，比昨天少了 3 個。

“林先生，您尾號 7892 的貸款己逾期 37 天?！?br>
機械女聲不帶溫度，“根據(jù)合同條款，我們將啟動法律程序?！?br>
林深猛地掛斷電話，刮刀 “當(dāng)啷” 掉在地上。

他抓起門邊的共享單車，車輪碾過滿地枯葉，朝城南老小區(qū)疾馳。

后視鏡里，“深巷奶茶” 的招牌歪歪斜斜，像道永遠愈合不了的傷口。

三個月前，這里還是整條街最熱鬧的鋪子。

穿校服的學(xué)生擠在柜臺前，舉著手機拍拉花視頻；穿西裝的白領(lǐng)捧著熱飲小跑趕地鐵。

林深記得開業(yè)那天，妹妹林小滿舉著 DV 追著他拍：“哥，等我考上電影學(xué)院，就給你拍創(chuàng)業(yè)紀錄片?！?br>
可現(xiàn)在，不銹鋼設(shè)備蒙著灰，收銀臺抽屜里還躺著沒來得及退的會員卡。

疫情像道鐵閘，正月初七**通知暫停堂食，外賣訂單從日均 200 單暴跌到 20 單。

林深咬咬牙，把最后的積蓄全砸進口罩和消毒設(shè)備，卻連復(fù)工的通知都沒等到。

他摸出褲兜里的合同，泛黃的 A4 紙上印著 “普惠快貸” 的 logo。

當(dāng)時信貸經(jīng)理小陳拍著**保證：“林哥，月息才 1.5%，隨借隨還?！?br>
可實際到賬的 49000 元里，被扣了 1000 元 “手續(xù)費”，年化利率高達 36%。

更要命的是，合同里還藏著一條：“若逾期超過 30 天，將按借款總額的 20% 收取違約金?！?br>
林深把合同揉成一團，扔進路邊垃圾桶。

手機又響了，這次是 “上海號碼”。

他接通，聽見**音里有鍵盤敲擊聲。

“林先生，您在我行的貸款己轉(zhuǎn)入法務(wù)部?！?br>
男聲帶著江浙口音，“如果今天下午五點前不還款，我們將向您戶籍地寄送律師函?！?br>
“戶籍地？”

林深猛地捏緊車把，“我留的是大學(xué)地址，你們怎么會有我老家地址？”

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：“您申請時填寫的***地址是 XX 省 XX 市 XX 鎮(zhèn)，對嗎？”

林深眼前發(fā)黑。

他想起簽約那天，小陳讓他 “隨便填個地址”，說 “不影響審批”。

原來他們早就查了戶籍信息，就等著這招殺手锏。

“別寄！”

他聲音發(fā)顫，“我父母都在鎮(zhèn)上，他們要是收到……那您最好盡快處理。”

電話掛斷前，傳來一聲輕笑，“畢竟，誰愿意讓父母知道自己欠了網(wǎng)貸呢？”

林深把車停在老槐樹底下，樹干上貼著 “房屋出租” 的小廣告，邊角己經(jīng)卷起。

他摸出煙盒，發(fā)現(xiàn)里面只剩兩根皺巴巴的煙。

打火機咔嗒響了七次才冒出火苗，煙霧嗆進喉嚨，引出一陣劇烈咳嗽。

手機屏幕亮起，是妹妹發(fā)來的微信：“哥，媽說你三個月沒回家了，是不是生意太忙？”

他盯著對話框，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動。

母親的糖尿病藥、父親的降壓片，每個月都要兩千多。

他不敢告訴他們，自己己經(jīng)三個月沒給家里打錢了。

突然，手機震動，彈出一條短信：“微粒貸您的借款申請己通過，最高可借 80000 元。

點擊鏈接立即提現(xiàn)。”

林深盯著屏幕，呼吸漸漸急促。

他想起上周在便利店看到的新聞：“男子因網(wǎng)貸**，家人發(fā)現(xiàn)時己負債百萬?！?br>
可現(xiàn)在，這個鏈接像根救命稻草，在他眼前晃啊晃。

他鬼使神差地點開鏈接，頁面加載時，手機突然沒電關(guān)機。

林深咒罵著踢了腳樹干，樹皮簌簌掉落，露出里面的蟲蛀痕跡。

“要幫忙嗎？”

他抬頭，看見穿鵝**羽絨服的女孩站在逆光里。

女孩舉著手機，屏幕上是美團眾包的接單界面：“我看你在這兒站了十分鐘了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？”

林深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不知不覺騎到了外賣站點附近。

女孩胸前的工牌寫著 “周小雨 騎手編號 037”，睫毛上沾著細小的冰晶，像兩簇白梅。

“沒事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卻被女孩叫住：“你是深巷奶茶的老板吧？

我常在你那兒買芋圓**?！?br>
林深愣住了。

周小雨從電動車后備箱掏出保溫袋：“這是給醫(yī)院送的熱粥，順路給你帶了杯姜茶?！?br>
姜茶的熱氣熏得他眼眶發(fā)酸。

他接過杯子，指尖觸到杯壁上的水珠，突然想起今天是母親的生日。

“我…… 我需要一份工作?！?br>
他盯著姜茶上漂浮的枸杞，“什么都行?！?br>
周小雨上下打量他：“眾包騎手日結(jié)，一單 5 塊。

你有電動車嗎？”

林深點點頭。

周小雨掏出手機，教他下載 APP：“先注冊，然后去站點培訓(xùn)。

記住，送單時別接私人電話，超時要扣錢的。”

培訓(xùn)室里，投影儀正在播放 “騎手安全須知”。

林深盯著屏幕，卻看見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晃蕩。

他摸出兜里的網(wǎng)貸合同，用指甲刮掉 “普惠快貸” 的 logo，在背面寫下：3 月 1 日 收入：外賣 32 單 ×5 元 = 160 元支出：電動車充電 10 元，晚餐 15 元剩余：135 元他正要合上本子，手機突然開機，彈出二十多條未接來電提醒。

最后一條短信來自普惠快貸：“林先生，您的逾期己影響同盾分，將限制您在其他平臺借款?！?br>
林深盯著屏幕，突然抓起合同撕成碎片。

碎紙片飄落在地，像極了他支離破碎的信用記錄。

周小雨從門口探出頭：“該接單了，第一單是中心醫(yī)院的熱粥，記得走急診通道?！?br>
他抓起外賣箱沖出門，寒風(fēng)吹過破碎的合同，露出里面用紅筆寫的一行字：“以貸養(yǎng)貸第 47 天，債務(wù)總額：187,654 元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