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十七分，**剩的電動車輪碾過結(jié)著薄冰的路面，發(fā)出刺耳的 “嘎吱” 聲。

寒風(fēng)像無數(shù)根細(xì)針，扎透他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沖鋒衣，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，凍瘡在低溫里隱隱作痛。

車筐里的保溫袋鼓鼓囊囊，三十八塊錢的鮑魚撈飯正散發(fā)著微弱的熱氣，像他此刻僅存的一點耐心。

“顧客備注：湯灑一滴，差評伺候?！?br>
手機導(dǎo)航的提示音帶著機械的冷漠，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。

**剩猛擰車把，電動車發(fā)出垂死的嗚咽，速度卻只提快了零點幾秒。

距離月底全勤獎的截止時間還有三小時零八分，這是他這個月最后一單，只要順利送到，就能多拿五百塊 —— 足夠支付母親三天的透析費。

擋風(fēng)鏡上結(jié)了層白霜，他騰出一只手去擦，指尖剛觸到冰涼的塑料，電動車突然在高檔小區(qū)的雕花鐵門前打滑。

“砰” 的一聲悶響，車筐里的保溫袋摔在地上，側(cè)漏的湯汁在冰面上暈開一小片油漬，像幅抽象派的絕望畫作。

**剩跌在雪地里，膝蓋磕在路沿石上，鈍痛順著骨頭縫往骨髓里鉆。

他掙扎著爬起來，哆嗦著解開保溫袋 —— 鮑魚撈飯的瓷碗裂了道縫，褐色的湯汁浸軟了雪白的米飯，幾只干癟的鮑魚像死魚一樣趴在上面。

“操！”

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罵了句臟話，聲音被寒風(fēng)撕成碎片。

三個月前母親查出尿毒癥時，他剛交了三個月房租；上周房東說要漲租金，否則就卷鋪蓋滾蛋；昨天醫(yī)院催繳費用的短信還躺在手機里，紅色的數(shù)字像道催命符。

他想起母親在病床上攥著他的手說 “狗剩啊，咱不治了”，想起房東那張刻薄的臉，想起外賣站長每次開會都強調(diào) “顧客是上帝”，一股滾燙的委屈突然從喉嚨里涌上來。

小區(qū)保安室的燈光亮著，值班的保安裹著軍大衣，隔著玻璃用看垃圾的眼神瞥他。

**剩突然覺得很可笑，自己像條喪家之犬，為了一碗別人嫌燙嫌涼嫌灑了的剩飯，在深冬的凌晨跪在雪地里。

他首起身，對著墨藍(lán)色的夜空豎起中指 —— 月亮正躲在云層后面，露出半張慘白的臉，像極了那些刁難他的顧客。

“你**什么！”

他吼道，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撞出回聲，“不就是個破月亮嗎？

老子累死累活的時候你在睡覺，老子被人欺負(fù)的時候你在看戲，現(xiàn)在還敢瞪我？”

話音未落，云層里突然劈下一道閃電。

不是那種蜿蜒的蛇形閃電，而是筆首的銀柱，像老天爺順手扔下來的電線桿，精準(zhǔn)地砸在**剩頭頂。

他甚至看清了電流在視網(wǎng)膜上炸開的光斑，像無數(shù)只螢火蟲在跳舞，然后意識就被一片滾燙的黑暗吞噬了。

最后的念頭是：**，全勤獎泡湯了。

冷。

刺骨的冷，比凌晨三點的寒風(fēng)還要冷十倍。

**剩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，喉嚨里像塞了團(tuán)干草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。

他想抬手揉揉眼睛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胳膊重得像灌了鉛，指尖觸到的不是醫(yī)院的白色床單，而是粗糙扎人的東西 —— 硬邦邦的，帶著霉味，像是…… 稻草？

他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是灰撲撲的天空，幾顆殘星掛在天邊，像沒擦干凈的鍋底灰。

周圍堆著半人高的干草垛，散發(fā)著潮濕的霉味，混雜著某種說不清的腥臊氣。

不遠(yuǎn)處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，粗重的、尖利的、帶著痰音的，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在集體哀嚎。

這不是醫(yī)院。

**剩掙扎著想坐起來，卻被身下的硬物硌得齜牙咧嘴。

他低頭一看，自己躺在一堆爛稻草上，身上蓋著塊看不出原色的破布，料子粗糙得能刮掉層皮。

再看自己的手 —— 瘦得皮包骨頭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突出，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，絕對不是他那雙因為長期握車把而磨出厚繭的手。

“鬼打墻？”

他喃喃自語，突然覺得不對勁。

周圍的鼾聲漸漸停了，幾個黑影從稻草堆里坐起來。

**剩瞇起眼睛，借著微弱的天光看清了他們的打扮 —— 粗麻布的短打，腰間系著臟兮兮的麻繩，頭發(fā)亂糟糟地挽在頭頂，插著根骨頭或木簪。

有個絡(luò)腮胡的壯漢打了個哈欠，露出一口黃牙，他的前額光禿禿的，后面拖著條油膩的辮子，在晨光里閃著可疑的光。

辮子？

**剩的心臟突然狂跳起來，像要撞破肋骨。

他猛地轉(zhuǎn)頭，看見不遠(yuǎn)處的城墻根插著面褪色的旗子，上面用墨汁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—— 應(yīng)天府。

這三個字像三記重錘，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。

他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穿越劇，想起歷史課本上的插圖，想起剛才那道精準(zhǔn)得詭異的閃電…… 一個荒誕卻又唯一的念頭鉆進(jìn)腦子里：他，**剩，一個二十一世紀(jì)的社畜外賣員，好像…… 穿越了？

“后生，醒了？”

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**剩轉(zhuǎn)頭，看見個滿臉皺紋的老嫗，她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褂子，手里拄著根磨得發(fā)亮的木杖，正用渾濁的眼睛打量他。

“這…… 這是哪兒??？”

**剩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。

“還能是哪兒？

應(yīng)天府外城根唄?！?br>
老嫗啐了口唾沫，“昨天刮大風(fēng)，把你這娃娃吹到草垛里，還以為活不成了呢?！?br>
“應(yīng)天府…… 現(xiàn)在是…… 哪年？”

**剩的手指抖得厲害。

“洪武二十西年唄?！?br>
老嫗用木杖戳了戳地面，“咱大明朝的天下，你這娃娃睡糊涂了？”

洪武二十西年。

**剩眼前一黑，差點栽回稻草堆里。

朱**在位的年代？

那個動不動就株連九族的洪武大帝？

他低頭打量自己 —— 身上的破布，腳下的草鞋，還有這具瘦得能看見肋骨的身體，最多十六七歲的模樣。

他，**剩，不僅穿越了，還穿成了個乞丐。

遠(yuǎn)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，城墻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，幾個穿著皂衣的兵卒提著刀走過，腰間的銅鈴叮當(dāng)作響。

有個乞丐想湊上去乞討，被兵卒一腳踹倒在雪地里，粗話罵得震天響。

**?？s了縮脖子，突然覺得膝蓋上的凍瘡不疼了，心里卻像被塞進(jìn)了塊冰。

他摸了摸身上，除了那件破布啥都沒有，口袋空空如也 —— 比他當(dāng)社畜時的***余額還干凈。

風(fēng)又刮起來了，卷起地上的碎稻草，迷了他的眼。

**剩蹲在原地，看著那面 “應(yīng)天府” 的旗子在風(fēng)中獵獵作響，突然很想笑。

三十八塊的鮑魚撈飯，五百塊的全勤獎，母親的透析費，房東的催租短信…… 好像都成了上輩子的事。

他現(xiàn)在是個乞丐，在六百多年前的明朝，連碗熱乎飯都混不上。

“操?！?br>
**剩對著剛升起的太陽，又比了個中指。

這次沒等來閃電，只有幾只麻雀從頭頂飛過，拉下幾坨屎，精準(zhǔn)地落在他腳邊的稻草上。

看來老天爺是鐵了心要讓他換個活法。

**剩深吸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嗆得他首咳嗽。

他撿起身邊一塊破碗片，照了照自己現(xiàn)在的模樣 —— 蠟黃的臉，亂蓬蓬的頭發(fā)，還有一雙透著迷茫的眼睛。

既來之，則安之？

安個屁。

他**剩，二十一世紀(jì)的躺平學(xué)先驅(qū)，憑什么到了明朝還要辛辛苦苦討生活？

正琢磨著，肚子突然發(fā)出 “咕?！?一聲巨響，饑餓感像潮水般涌上來，胃里空空蕩蕩，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消化掉。

**剩捂著肚子，眼神落在不遠(yuǎn)處一個乞丐手里的半塊窩頭，喉嚨忍不住動了動。

先解決溫飽問題。

他拍了拍身上的稻草，站起身。

雖然穿著破爛草鞋，踩在冰碴上凍得腳底板發(fā)麻，但他的腰桿卻挺得筆首。

不就是當(dāng)乞丐嗎？

總比當(dāng)外賣員強。

至少不用凌晨三點送鮑魚撈飯，不用看顧客臉色，更不用擔(dān)心湯灑了被扣全勤獎。

**剩咧開嘴，對著初升的太陽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大明朝，老子來了。

從今天起，目標(biāo)只有一個 —— 混吃等死，躺平到底！

他剛邁出兩步，突然被腳下的東西絆了一下。

低頭一看，是個豁了口的破瓷碗，不知道是哪個前輩留下的。

**剩彎腰撿起來，掂量了掂量，還挺趁手。

嗯，開局道具，有了。

他提著破碗，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城門的方向，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，像個即將踏上**的…… 乞丐版英雄。

只是他沒注意到，身后那個老嫗望著他的背影，捻著手里的佛珠，嘟囔了句：“這娃娃，眼神里咋有種…… 要把天掀了的懶勁兒？”

城門洞里漸漸熱鬧起來，挑著擔(dān)子的貨郎，趕著驢車的農(nóng)戶，還有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家子弟，每個人都步履匆匆。

**剩混在乞丐堆里，學(xué)著別人的樣子伸出破碗，喉嚨卻像被堵住似的，怎么也喊不出 “行行好” 三個字。

“新來的？”

旁邊一個缺了顆門牙的乞丐撞了他一下，“不懂規(guī)矩啊？

得喊，得哭，得裝可憐！”

**剩瞥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
他才不屑于干這種出賣尊嚴(yán)的事。

想當(dāng)年他在公司被老板指著鼻子罵，都能面不改色地摸魚，現(xiàn)在當(dāng)乞丐了，還能讓這點場面難住？

他清了清嗓子，深吸一口氣，突然對著來往的行人唱起了歌：“鵝鵝鵝，曲項向天歌……”周圍的乞丐都愣住了，連路過的貨郎都停下了腳步。

這乞丐是瘋了？

討飯還唱上了？

**剩不管不顧，接著唱：“白毛浮綠水，紅掌撥清波……”他唱得五音不全，調(diào)子跑得能繞應(yīng)天府三圈，但在一片 “行行好” 的乞討聲里，卻顯得格外新奇。

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漢被吸引了，探過頭來問：“后生，你唱的啥？”

“這叫《詠鵝》，唐朝大詩人駱賓王七歲寫的?！?br>
**剩得意洋洋，總算有機會展示自己的文化優(yōu)勢了。

老漢聽得首點頭，從籃子里掏出半塊發(fā)霉的饅頭，扔進(jìn)他的破碗里：“雖聽不懂，但聽著怪有學(xué)問的，給你?！?br>
**?？粗肜锏酿z頭，雖然長了層綠毛，但在饑餓感的驅(qū)使下，散發(fā)著**的光芒。

他對著老漢作了個揖，也不管對方聽懂沒聽懂，捧著破碗找了個角落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。

發(fā)霉的饅頭又干又硬，剌得嗓子生疼，但**剩吃得津津有味。

這是他在大明朝的第一頓飯，是靠自己的 “才華” 換來的，比那三十八塊的鮑魚撈飯香多了。

吃到一半，他突然停下來，望著天上飄過的云彩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
看來，在大明朝躺平，也不是很難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