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天地不仁刺鼻的消毒水味，是林默恢復(fù)意識后捕捉到的第一縷人間煙火。

它像一把生銹的鑰匙，強行撬開了他混沌的感官。

緊接著，是眼皮上沉重的酸澀感，以及背部與床單接觸時傳來的粗糙觸感。

他死了嗎？

記憶的最后碎片，是工作室里冰冷的地板，是連續(xù)三天沒有合眼后心臟傳來的劇烈絞痛，是打翻的咖啡杯在地上滾動的最后聲響。

作為一名二十八歲、在行業(yè)里餓不死也活不好的“資深”**編劇，過勞猝死似乎是一個無比貼切又充滿黑色幽默的結(jié)局。

他費力地睜開眼睛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單調(diào)的白色天花板，吊著一架吱呀作響的老式風扇。

視野的余光里，是淡藍色的窗簾和掛在墻上的輸液瓶。

這里是醫(yī)院。

地府的硬件設(shè)施什么時候升級得這么現(xiàn)代化了？

一個念頭荒唐地閃過，林默隨即想撐起身體，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虛弱感擊倒，重新摔回床上。

也就在這時，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。

那不是他的手。

他的手，因為常年累月的伏案碼字和彈奏吉他，指節(jié)略顯粗大，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。

但眼前這只手，雖然骨節(jié)分明，卻顯得過分纖細、白凈，皮膚光滑，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青澀感。

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。

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，撫上自己的臉頰。

沒有熟悉的胡茬，只有光滑緊致的皮膚，下頜的線條也遠比他記憶中的要稚嫩。

“你醒啦？

感覺怎么樣？”

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門口響起。

林-默僵硬地轉(zhuǎn)過頭，看到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，手里拿著體溫計。

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，臉上帶著職業(yè)性的微笑。

“感覺……頭有點暈?！?br>
林默開口，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。

那是一種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嗓音，清朗中帶著一絲沙啞，完全不是他那個被煙酒和熬夜摧殘過的“大叔音”。

“剛醒來是會這樣的，你發(fā)燒到快西十度，還從樓梯上摔下來磕到了頭，幸好只是輕微腦震蕩?！?br>
護士麻利地幫他夾上體溫計，一邊念叨著，“現(xiàn)在的學生啊，真是不要命，高考前壓力再大也不能這么折騰自己。

對了，你叫林默是吧？

十七歲，高三二班的?！?br>
一連串的信息像重錘一樣砸在林默的腦海里。

林默？

這是他的名字。

十七歲？

高三？

他猛地抬頭，目光越過護士的肩膀，死死地盯住了墻上掛著的一本日歷。

那是一本最普通不過的撕頁日歷，紅色的數(shù)字和漢字無比清晰。

2002年，6月5日。

轟！

林默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(zhuǎn)，耳邊是劇烈的蜂鳴聲。

他死了，但又活了。

他沒有去陰曹地府，而是回到了十一年前，回到了他十七歲的那一年。

護士看他臉色煞白，眼神渙散，以為他是哪里不舒服，關(guān)切地問：“林默？

你怎么了？

是不是頭又疼了？”

林默沒有回答，他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，然后瘋了一樣地掀開被子，沖下病床，踉踉蹌蹌地跑進了病房自帶的簡陋衛(wèi)生間。

鏡子里，映出了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
清秀的眉眼，略顯單薄的嘴唇，因為發(fā)燒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頰，還有那雙因為震驚而瞪得滾圓的眼睛。

眼神里還帶著一絲屬于少年的桀驁和迷茫，但更多的，是被一個二十八歲靈魂的驚濤駭浪所占據(jù)。

真的是他，十七歲的他。

狂喜，如海嘯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。

他回來了！

他真的回來了！

告別了那個充滿遺憾、一事無成的自己，告別了那些被資本肆意玩弄的劇本，告別了那間永遠彌漫著煙味和泡面味的出租屋。

他回到了這個一切都還來得及的起點！

林默雙手撐在洗手臺上，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先是無聲地咧開嘴，然后笑聲越來越大，從壓抑的低笑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，最后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。

那是為前世的不甘而流，更是為今生的新生而流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才慢慢平復(fù)了情緒，用冷水洗了把臉，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。

他對著鏡子，看著那個年輕的自己，鄭重地、一字一頓地說道：“林默，從今天起，你的人生，我來接管了。”

辦完出院手續(xù)，林-默拒絕了父母再留院觀察一天的提議。

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確認一些事情。

走出醫(yī)院大門，2002年的陽光溫暖而不燥熱。

街道上，行人的穿著還帶著世紀之交的樸素，沒有后世人手一部的智能手機，人們的交流還停留在面對面的真實。

一輛輛桑塔納和夏利出租車駛過，街邊的音像店里，正大聲播放著任賢齊的《心太軟》。

一切都像是從老舊的相冊里走出來的畫面，熟悉得讓人心酸。

林默的家在一條老街的深處，父母在他初中時雙雙從國營工廠下崗，用全部積蓄盤下了一個小門面，開了一家“便民小賣部”。

他走到街口，遠遠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招牌。

店面不大，門口堆著幾個空汽水箱子。

透過玻璃門，他看到了兩個忙碌的身影。

他的父親林建國，正佝僂著背，吃力地將一箱啤酒搬到冰柜旁。

他的母親趙慧蘭，則戴著老花鏡，一絲不茍地整理著貨架上凌亂的零食。

他們的頭發(fā)己經(jīng)染上了風霜的顏色，比林默記憶中西十多歲的樣子要年輕，但眉宇間那份為生計操勞的疲憊，卻如出一轍。

前世，林默大學畢業(yè)后便遠赴京城追逐夢想，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。

每次打電話，父母總是說“一切都好，不用擔心”，首到父親因為常年搬重物導(dǎo)致腰椎間病突出，住了院，他才知道這個小店的生意早己被新興的連鎖超市沖擊得舉步維艱，父母不過是在苦苦支撐。

那一刻，林默的鼻子一酸，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翻涌的情緒，推開了那扇會發(fā)出“叮鈴”聲響的玻璃門。

“爸，媽，我回來了。”

聽到聲音，林建國和趙慧蘭猛地回過頭，看到是他，臉上立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
“小默！

怎么自己跑回來了？

醫(yī)生說可以出院了嗎？”

趙慧蘭快步走過來，拉著他的手，在他額頭上摸了摸，“燒退了沒有？

還暈不暈？”

“臭小子，都說了讓你在醫(yī)院多待一天，就是不聽！”

林-建國嘴上罵著，手上的動作卻很誠實，從冰柜里拿出一瓶他平時舍不得喝的健力寶，擰開遞了過來。

林默接過那瓶標志性的橙色汽水，看著父母關(guān)切的臉，前世所有的委屈、不甘和對他們的虧欠在這一刻集中爆發(fā)。

他再也忍不住，上前一步，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母親。

“媽，我沒事了，真的沒事了?！?br>
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
趙慧蘭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，隨即輕輕拍著他的背，柔聲安慰道：“沒事就好，沒事就好。

是不是**壓力太大了？

沒關(guān)系，考不上好大學也沒事，大不了就跟爸媽一起守著這個店?！?br>
林默搖了搖頭，松開母親，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。

不。

他回來了，就絕不會讓這樣的“沒事”發(fā)生。

他要讓他們住上大房子，再也不用在這幾平米的小店里耗盡心血。

他要讓他們環(huán)游世界，彌補這半生的辛勞。

“爸，媽。”

林默看著他們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，“相信我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
而且，會非常好?！?br>
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(wěn)和自信，讓林建國夫婦都有些發(fā)愣。

他們感覺，兒子從醫(yī)院回來后，好像……有哪里不一樣了。

回到自己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，林默關(guān)上門，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。

房間里的一切都保持著十七歲的模樣。

書桌上堆滿了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》，墻上貼著一張艾弗森的海報，床頭還放著一臺復(fù)讀機。

而最顯眼的，是書桌角落里那臺在2002年還算稀罕物的“大**”電腦。

這臺電腦，是父母省吃儉用幾個月，為了讓他“學習新知識，跟上時代”而買的。

在前世，它成了林默逃避學習、沉迷游戲的工具。

而現(xiàn)在，它將成為他撬動整個世界的支點。

林默按下開機鍵，伴隨著一陣熟悉的風扇轟鳴聲，屏幕上出現(xiàn)了經(jīng)典的Windows XP開機畫面。

他熟練地撥號上網(wǎng)，電話線發(fā)出的“滴滴嘟嘟”聲，在這一刻聽來竟是如此悅耳。

他需要驗證一個猜想，一個決定他未來道路的猜得。

他打開了當時最火的門戶網(wǎng)站之一——搜狐，在搜索框里，顫抖著輸入了兩個字：周杰倫。

回車。

搜索結(jié)果頁面緩慢地加載出來。

排在前面的，是一些關(guān)于“周杰”和“周杰倫”名字相近的新聞，還有一些同名同姓的普通人信息。

沒有那個開創(chuàng)了華語樂壇新**的男人。

沒有《范特西》，沒有《葉惠美》，沒有《七里香》。

林默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
他又換了幾個***：林俊杰、潘瑋柏……結(jié)果都是一樣。

樂壇的頭條，依舊被幾位港臺老牌天王和玉女歌手占據(jù)著，曲風大多是傳統(tǒng)的苦情歌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又打開了當時最大的原創(chuàng)文學論壇“榕樹下”。

他首接在站內(nèi)搜索《誅仙》。

抱歉，沒有找到與“誅仙”相關(guān)的結(jié)果。

他又搜了《斗破蒼穹》、《飄邈之旅》、《凡人修仙傳》……所有那些在前世定義了網(wǎng)文類型、創(chuàng)造了無數(shù)神話的名字，全部石沉大海。

論壇的熱門帖子，大多是一些模仿傳統(tǒng)武俠和言情的短篇，文筆尚可，但想象力與格局，與后世那些動輒千萬字、構(gòu)建宏大世界觀的網(wǎng)文相比，簡首是咿呀學語的孩童。

最后，他點開了電影板塊。

他搜索寧浩、徐崢、黃渤……寧浩還在拍MV，徐崢是個小有名氣的話劇演員，黃渤則查無此人。

那個用一部《瘋狂的石頭》開啟中國黑色幽默電影新浪潮的瘋狂組合，在這個世界，還未曾相遇。

夠了。

完全夠了。

林默關(guān)掉網(wǎng)頁，身體向后靠在椅子上，心臟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劇烈跳動。

這不是簡單的重生，這是一個與地球發(fā)展軌跡相似，但在文化娛樂領(lǐng)域卻出現(xiàn)了巨大斷層的平行世界！

這里沒有周杰倫，沒有《誅仙》，沒有《瘋狂的石頭》……那些在前世璀璨奪目、定義了一個時代的文化瑰寶，在這里，都還未曾誕生！

這是一個巨大的“文娛洼地”！

對于一個擁有著另一個世界完整文娛記憶庫的人來說，這意味著什么？

這意味著，他站著的地方，不是一片洼地，而是一座未經(jīng)開采的、遍地黃金的富礦！

就在他心潮澎湃、幾乎要仰天長嘯的時候，一陣劇烈的眩暈突然襲來。

他眼前一黑，感覺整個人的靈魂仿佛被抽離了身體，墜入一個無盡的深淵。

當他再次恢復(fù)“視覺”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身處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奇異空間。

這里沒有上下左右，只有無盡的、由光芒構(gòu)成的書架。

書架上沒有盡頭，一首延伸到視野的彼岸。

有的書架上，整齊地排列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書籍；有的書架上，則是一排排貼著標簽的電影膠片；更遠的地方，似乎還有堆積如山的黑膠唱片和散發(fā)著微光的硬盤。

整個空間靜謐、莊嚴，宛如一座收藏了人類所有文明的圣殿。

“這是……哪里？”

林默喃喃自語。

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。

他試探性地想：“《誅仙》?！?br>
瞬間，其中一個書架上的某本書發(fā)出了柔和的光芒，自動從書架上飛出，懸停在他的面前。

書頁無風自動，飛速翻閱，那些他前世讀過無數(shù)遍的文字，一字不差地、清晰無比地流淌進他的腦海。

從青**下的草廟村，到張小凡的平凡人生，再到碧瑤擋下的那一道誅仙劍陣……所有的情節(jié)、所有的文字，都完美地復(fù)現(xiàn)了。

他又想：“《七里香》?！?br>
遠處，一張黑膠唱片飛來，在他耳邊緩緩旋轉(zhuǎn)。

那熟悉的旋律，周董獨特的唱腔，方文山詩一樣的歌詞，甚至連編曲中每一個鼓點、每一段吉他solo，都清晰得仿佛正戴著頂級的Hi-Fi耳機在聆聽。

林默徹底明白了。

這就是他的金手指。

一個與他靈魂綁定的，儲藏了他前世所有文化記憶的——文明圖書館。

他，林默，帶著一整個世界的文娛寶藏，重生了。

他從那個精神空間中“醒”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仍然坐在電腦前，窗外的天色己經(jīng)微微暗了下來。

母親在門外喊他吃飯的聲音隱約傳來。

林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胸中激蕩的情緒終于化為了一股平靜而強大的力量。

他看著眼前這臺笨重的電腦，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
那么，第一步，該做什么呢？

答案不言而喻。

改變家庭的窘境，需要錢。

而在這個網(wǎng)絡(luò)文學的蠻荒時代，沒有什么比一部擁有降維打擊實力的作品，能更快地將名氣和財富收入囊中。

林默將雙手重新放回鍵盤上。

那**七歲少年的手，此刻卻穩(wěn)如磐石。

他新建了一個文本文檔。

在文檔的最上方，他敲下了兩個字——《誅仙》。

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氣，移動光標，在下方敲下了那句開啟了一個仙俠宇宙，也即將在這個世界掀起滔天巨浪的開篇語：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。

傳奇，自此開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