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祭灶。
北平城叫一場鵝毛大雪捂了個嚴實。
前門樓子灰撲撲的墻磚垛口,各家各戶翹起的飛檐獸頭,連同棋盤街上那些凍硬了的車轍馬糞,全蓋上了一層素凈,卻掩不住底下透出的,這座千年帝都日漸衰朽的沉沉死氣。
風(fēng)跟刀子似的,專往人骨頭縫里鉆。
瑞寧,曾經(jīng)的瑞家九爺,此刻正蜷在一家“南恒?!庇望}店支出來的窄窄屋檐下,盡可能地把那件早己辨不出原色、棉花結(jié)成硬塊的破棉袍子裹緊些。
他腳上一**了嘴的破棉鞋,早被雪水浸透,十個腳趾頭凍得像是沒了知覺,只在挪動時傳來一陣**似的麻。
斜對面,“同福號”的伙計提著一桶剛挑來的熱水,嘩啦一聲潑在門口的冰坨子上,騰起一片白茫茫的熱氣。
那熱氣里,似乎還裹著后廚正在蒸的、白面饃饃的香甜氣。
瑞寧的肚子不爭氣地“咕?!币宦?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,抽搐著疼。
他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翕動著,卻連口唾沫都咽不下去。
曾幾何時,這前門大街,他瑞九爺是橫著走的。
瑞家雖比不得****,可也是正經(jīng)的內(nèi)務(wù)府世家,管著皇家的織造采買,油水厚實。
他瑞寧是老太爺老來得子,排行第九,自小就是蜜罐里泡大的,頂頂受寵。
在這條街上,他看上的玩意兒,從沒有“買”這一說,只有“賞臉”。
各家掌柜的見了他那輛華麗的西洋馬車,老遠就堆著笑迎出來,一口一個“九爺吉祥”,恨不得把他供起來。
可現(xiàn)在……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和鈴鐺響打斷了他那點可憐的回憶。
一輛嶄新的、黑漆锃亮的福特T型小汽車,慢悠悠地駛過積雪的街面,引得路邊縮著脖子的小販和行人都抬眼去瞧。
車子在“瑞蚨祥”綢緞莊門口穩(wěn)穩(wěn)停下。
司機小跑著下來,恭敬地拉開車門。
先探出來的是一雙油光水滑的西洋皮鞋,接著,一個裹著厚實貂皮大氅、頭戴土耳其水獺皮帽的胖大身軀鉆了出來。
那人手里還揣著個亮閃閃的西洋景懷爐,一張胖臉被皮毛領(lǐng)子擁著,紅光滿面。
是福海!
那個以前天天跟在瑞寧**后面,“九哥”、“九哥”叫得親熱,在他家聽譚鑫培的戲,能連蹭半個月飯,沒少得他照拂的福海!
瑞寧渾濁的眼睛里,猛地爆出一絲光亮。
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屋檐下掙扎出來,踉蹌著撲到街邊,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:“?!?a href="/tag/fuha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福海兄弟!”
那聲音干澀得像破鑼,被寒風(fēng)一吹就散了。
但福海還是聽見了。
他正要抬腳邁上“瑞蚨祥”的高臺階,聞聲回過頭。
目光落在瑞寧身上,那是一種極快的,帶著驚愕,隨即轉(zhuǎn)為毫不掩飾的嫌惡與鄙夷的打量。
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骯臟、極其不祥的東西。
瑞寧伸著枯瘦的手,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:“福海…是我,瑞寧啊…賞…賞口吃的……”福海那肥厚的眼皮猛地一跳,像是生怕被這“晦氣”沾上,迅速扭過頭去,對著旁邊躬身候著的“瑞蚨祥”掌柜不耐煩地揮揮手:“哪來的叫花子,轟走轟走!
擋著道兒了!”
說罷,再不看瑞寧一眼,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臟了他的眼,扶著伙計的手,一步踏進了那溫暖如春、綢緞光滑的店鋪里。
厚重的棉布門簾落下,隔絕了外面的一切風(fēng)雪與不堪。
瑞寧伸出去的手,還僵在半空。
指尖凍得發(fā)紫,微微顫抖著。
街邊幾個抱著胳膊看熱鬧的車夫發(fā)出幾聲嗤笑。
“呸!
什么玩意兒!”
一口濃痰落在瑞寧腳邊的雪地里。
那口痰,像是最終砸垮了他的什么東西。
瑞寧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,那點剛剛?cè)计鸬?、微弱的希望之火,噗地一下,被這現(xiàn)實的風(fēng)雪徹底澆滅。
他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再也支撐不住,軟軟地癱倒下去,歪在冰冷的雪泥里。
意識模糊間,只覺得冰冷刺骨,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燒。
耳邊似乎還有“同福號”伙計呵斥驅(qū)趕其他乞丐的聲音,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賣硬面餑餑的蒼涼叫賣……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是一瞬,也許是漫長的一世紀。
他被一陣更劇烈的胃痛喚醒。
天己經(jīng)暗了下來,雪小了些,風(fēng)卻更大了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滾到了一個背風(fēng)的、堆滿垃圾和積雪的死墻角。
渾身都己經(jīng)凍得麻木,只有胃部的抽搐提醒他還活著。
餓…太餓了…他像條瀕死的野狗,用盡最后力氣,在冰冷的雪泥和腐爛的菜葉垃圾里徒勞地扒拉著,希望能找到一點可以果腹的東西,哪怕是一塊發(fā)餿的窩頭,半拉凍硬了的瓜皮……手指在污泥里摸索著,突然,碰到了一個硬硬的、方方的東西。
不是吃的。
他有些失望,但還是下意識地,用凍得失去知覺的手,把那東西從污泥里摳了出來。
是一本書。
一本殘破不堪、被雪水浸得透濕、封面都快爛掉的冊子。
他本想扔掉,可借著積雪反射的、微弱的夜色天光,他瞥見了封面上幾個模糊的、曲里拐彎的洋文字母,下面,是一行娟秀的毛筆小楷:《格致匯編·泰西機器圖說》他鬼使神差地,用臟污的袖口,胡亂擦了擦封面的污泥和冰碴。
顫抖著,翻開那沉重濕黏、幾乎粘在一起的書頁。
里面,不是他讀慣了的西書五經(jīng),也不是他愛看的戲本小說。
而是一張張圖。
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的,他從未見過的,光怪陸離的玩意兒。
有巨大無比、帶著無數(shù)飛輪和連桿、似乎能噴云吐霧的鋼鐵怪物;有結(jié)構(gòu)精巧、由無數(shù)齒輪咬合、仿佛能自行運轉(zhuǎn)的復(fù)雜機構(gòu);有像鳥非鳥、長著鐵翅膀、標注著“飛行機”的奇異造物……圖旁邊,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注解,什么“蒸汽力”、“活塞”、“傳動軸”、“軸承”……他一個字也看不懂。
但那些冰冷、嚴謹、充滿奇異美感和磅礴力量的線條,那些超越他所有認知和想象的機械結(jié)構(gòu),像是一道劃破沉沉暗夜的閃電,帶著蠻不講理的力道,猛地劈進了他混沌一片、只剩饑餓與絕望的腦海!
瑞寧,這位曾經(jīng)只知風(fēng)花雪月、提籠架鳥的瑞家九爺,此刻像一尊凍僵的雕塑,蜷縮在北平城最骯臟的角落,捧著一本從垃圾堆里撿來的、不知哪個落魄維**或通曉洋務(wù)的學(xué)子遺落的西洋機器圖譜,看得癡了,呆了,魔怔了。
那冰冷的、陌生的、由杠桿、齒輪和蒸汽構(gòu)成的世界,與他曾經(jīng)擁有的、那個由綾羅綢緞、古玩玉器、名伶美妾構(gòu)成的溫柔富貴鄉(xiāng),格格不入,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、令人心悸的吸引力。
他凍得烏紫、裂著血口子的手指,無意識地,死死**書頁上那個噴吐著濃煙的龐大機器,仿佛要透過這薄薄的、脆弱的紙頁,觸摸到那鋼鐵的冰冷與力量。
風(fēng)雪依舊。
遠處,隱約有報童尖著嗓子吆喝最新的時局消息,有誰家院子里傳出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留聲機咿呀唱著《****》……而這破敗的、被遺忘的墻角,只有雪落無聲,和一個人逐漸變得粗重、滾燙的呼吸。
那本殘破的《泰西機器圖說》,被他死死攥在懷里,像是落水者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精彩片段
“柳不易”的傾心著作,瑞寧福海是小說中的主角,內(nèi)容概括:臘月二十三,祭灶。北平城叫一場鵝毛大雪捂了個嚴實。前門樓子灰撲撲的墻磚垛口,各家各戶翹起的飛檐獸頭,連同棋盤街上那些凍硬了的車轍馬糞,全蓋上了一層素凈,卻掩不住底下透出的,這座千年帝都日漸衰朽的沉沉死氣。風(fēng)跟刀子似的,專往人骨頭縫里鉆。瑞寧,曾經(jīng)的瑞家九爺,此刻正蜷在一家“南恒?!庇望}店支出來的窄窄屋檐下,盡可能地把那件早己辨不出原色、棉花結(jié)成硬塊的破棉袍子裹緊些。他腳上一雙開了嘴的破棉鞋,早被雪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