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書
門口傳來一聲問：‘收舊書嗎？’
我抬頭，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，穿洗得發(fā)白的工裝，懷里抱著牛皮紙裹的方包。他先探頭往里看了一眼，才側(cè)身擠進(jìn)來。
“收?！蔽野衍洸挤畔?，“什么書？”
“就一本，給錢就賣，別問主人是誰。”
規(guī)矩我懂。收舊書不問來路，尤其是這種上門寄賣的，大多藏著不能說的故事。我接過紙包，解開繩子。
淺綠色封面，散文集，書名磨得看不清。封面飄出一股皂角香，老式肥皂的味道。
指尖剛碰到扉頁，一股涼意鉆進(jìn)指腹。
不是天冷那種涼，是舊物常年靜置的溫涼。緊接著，細(xì)碎的片段涌進(jìn)腦子——
老婦人坐在藤椅上，背駝得厲害?？菔莸氖种改笾黄y杏葉，顫巍巍往書里送。
葉子從指間滑脫，飄到地上。
她彎腰去撿，喘了兩聲。
再夾，夾到一半又滑了。
第三次，她干脆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書頁，才把葉子壓平。
她側(cè)過頭，對著身側(cè)的空藤椅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：“等你下周來，咱們?nèi)ス珗@撿新的，挑葉形圓的?！?br>空藤椅上擱著一副老花鏡，鏡腿斷了，用紅棉線纏了三圈。
畫面斷了。
我回過神，指尖像被燙了一下。
“老板，行不行？”
“五十?！蔽覐某閷夏缅X遞過去。他接過轉(zhuǎn)身就走，腳步飛快，拐進(jìn)巷口消失了。
門合上，風(fēng)鈴響了一聲。
我把散文集翻到夾銀杏葉的那頁——第78頁，果然躺著一片干枯的銀杏葉，葉尖缺了一角，壓得平整。
扉頁右下角有一枚淡藍(lán)色指印，常年摩挲磨出來的痕跡，摸上去有細(xì)微凸起。
我攥緊書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三年前深秋，也是這種天氣，桂花香飄滿巷子。姐姐拉我去公園撿楓葉，說要夾進(jìn)新買的散文集做書簽。我剛畢業(yè)，工作不順，心情煩躁，沖她吼了句“沒事找事”，摔門出去。
第二天，姐姐出事，再沒回來。
我趕回家，書桌上攤著那本散文集，第78頁夾著一片紅楓葉，還帶著濕氣。旁邊放著一張便簽——
“等你下班，一起去”
那本散文集被我鎖進(jìn)老家儲物間，三年沒敢碰。
柜臺上的舊書，第78頁，銀杏葉，未完成的約定。
一模一樣的細(xì)節(jié)，像一根針，扎破我裹了三年的殼。
我把散文集放進(jìn)柜臺里的胡桃木小盒，沒貼標(biāo)簽，沒歸架。
“找空藤椅的主人?！蔽夷贸龉P記本，寫下這句話。
不是待售的商品，是一段沒送到終點的話。
掛上“臨時閉店”的牌子，我鎖門走進(jìn)巷子。風(fēng)卷著桂花香。我低頭，手腕上的木珠泛著暗光——姐姐送的，三年沒摘過。
這次，不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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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尾尋人
老城區(qū)的巷子彎彎曲曲，青石板路被踩得發(fā)亮。
我沒走遠(yuǎn)，順著寄賣人消失的方向，沿著巷口挨家打聽。他能摸進(jìn)這條巷子來賣書，書主人八成住在附近。
巷口第一家是雜貨鋪，老板娘坐門口擇菜。
“阿姨，問您個事?！蔽曳怕_步，“這巷子里最近是不是有位老人走了？無兒無女那種?！?br>老板娘抬眼打量我：“你說陳阿婆？上周三沒的，就巷尾那間老屋。獨居快十年了?！?br>陳阿婆。我掏出筆記本記下。
“她是不是有本淺綠色散文集？封面磨得看不清字?！?br>“對！”老板娘一拍大腿，“天天揣身上，坐藤椅上翻，翻了得有五年了。銀杏葉夾里頭，我見過好幾回?！彼龂@了口氣，“可憐，無兒無女，就一個遠(yuǎn)房侄孫，多少年沒回來了。走的時候身邊連個送終的都沒有?！?br>遠(yuǎn)房侄孫。
“她侄孫叫什么？什么時候走的？”
“不知道名兒，就聽陳阿婆念叨‘曉兒’。五年前走的，為啥走不清楚。那孩子以前常來，后來突然沒影了?！?br>曉兒。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兩個字，又在旁邊畫了片銀杏葉。
“謝謝阿姨?！?br>我往巷尾走。巷子越往里越老舊，墻上涂鴉被歲月暈開，模糊不清。陳阿婆的房子在最里頭，斑駁木門緊閉，門楣掛著串干枯的艾草，早沒了綠色。
門口擺著兩把藤椅，一把完好，一把破了，旁邊有個小木桌，桌上落著薄灰，放著個缺口的搪瓷杯，杯身印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