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陸凡第一次去蘇念家，買了兩瓶五糧液、一條**煙，還有一盒進(jìn)口巧克力。他穿著一件新買的淺藍(lán)色襯衫，熨了三遍，褲線筆直得像刀裁的。**駛出上海虹橋站的時候，蘇念靠在他肩膀上打盹，睫毛微微顫著，像蝴蝶扇動翅膀。她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，不是香水，是洗衣液的清香，混著一點點她自己的體息。陸凡低頭看了看她，覺得這一刻真好，好得像一部溫暖的生活電影，而他是那個終于熬出頭的主角。
兩個小時后，他們到了蘇念的老家，一個蘇北的地級市。城市不大，但干凈整潔，街道兩旁種著法桐，跟上海有點像，只是節(jié)奏慢了許多。蘇念的爸媽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(qū)里，房子是九十年代末建的那種職工宿舍，外墻刷著淡**的涂料，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
蘇念的媽媽姓王，在縣教育局退休，是個說話干脆利落的女人，燙著短卷發(fā)，戴一副金絲眼鏡，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扇面一樣舒展開。她開門的時候先是一愣，然后立刻綻開一個熱情的笑容，仿佛等了很久的客人終于到了。她的熱情像一層厚厚的天鵝絨，柔軟、妥帖，但你能感覺到下面有什么硬邦邦的東西。
“小陸是吧？哎呀，快進(jìn)來快進(jìn)來，路上累了吧？”王阿姨一邊說一邊打量陸凡，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，速度很快，像安檢儀，但什么都不會漏掉。
蘇念的爸爸老蘇從廚房探出頭來，圍著一條藍(lán)白格子的圍裙，手里拿著鍋鏟，朝陸凡咧嘴一笑：“小陸來了？坐坐坐，菜馬上好?！崩咸K在縣里的人社局干了一輩子，去年剛退休，最大的愛好是做菜和釣魚，性格跟老伴截然不同，是個沉默寡言但脾氣不錯的中年男人。
客廳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齊，茶幾上擺著果盤，里面放著洗干凈的葡萄和切成塊的哈密瓜，牙簽插在一個小玻璃杯里，一切都很得體。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，繡的是“家和萬事興”，旁邊是一張?zhí)K念大學(xué)畢業(yè)時拍的學(xué)士服照片，笑得甜甜的。
陸凡坐在沙發(fā)上，把帶來的禮物放在茶幾旁邊，王阿姨看了一眼，嘴上說著“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”，眼角的皺紋卻比剛才更深了一些。
午飯很豐盛，***、清蒸鱸魚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蘭花、玉米排骨湯，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擺了一桌子。老蘇的手藝確實不錯，***燒得紅亮軟糯，入口即化，陸凡忍不住多夾了兩塊。王阿姨不停地往他碗里夾菜，嘴上說著“多吃點，你太瘦了”，像是在喂一個營養(yǎng)不良的孩子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氣氛熱絡(luò)起來。王阿姨給陸凡又倒了一杯紅酒，然后用一種漫不經(jīng)心的語氣開了腔。
“小陸啊，你在上海做什么工作？”
“做互聯(lián)網(wǎng)運(yùn)營，阿姨?！?br>“哦，互聯(lián)網(wǎng)，那挺好的，現(xiàn)在都搞數(shù)字經(jīng)濟(jì)嘛。一個月能拿多少？”
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，陸凡端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蘇念，蘇念正低頭喝湯，什么都沒說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如實回答：“稅后大概一萬八左右。”
“一萬八，”王阿姨點了點頭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瀾，“那在上海也不算高啊，房租就去了不少吧？”
“還好，我跟我室友合租，一個月房租三千多。”
“合租？”王阿姨的眉毛微微一挑，“那你打算一直在上海合租？”
這句話的語氣依然溫和，但陸凡聽出了里面的潛臺詞。他放下筷子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從容：“不會的，阿姨。我正在攢首付，家里也能支援一點，應(yīng)該再過兩三年就能買個小房子。”
“兩三年，”王阿姨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數(shù)字，像是在咀嚼一粒不太甜的葡萄，“小陸，你家是哪兒的？”
“湖南，一個縣城。”
“**媽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我爸開了個小五金店，我媽在超市上班。”
客廳里安靜了兩秒。王阿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放下，動作從容不迫，像是在布置一個深思熟慮的棋局。她抬起頭，看著陸凡，目光里多了一些陸凡說不清楚的東西——不是敵意，不是輕蔑，而是那種丈量土地時才會有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