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擺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剛蒙蒙亮，林逸就把胖子從床上*了起來。"再睡五分鐘……"胖子把臉埋進枕頭里，含糊不清地嘟囔。"五分鐘夠你虧兩百塊了。"林逸直接掀被子。，空氣里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。招待所樓下的早點攤已經(jīng)支起來了，賣腸粉的蒸籠冒著白汽，油條在油鍋里滋滋作響。"來兩條腸粉，兩碗艇仔粥。"林逸摸了摸兜里的錢——二百一十五塊，一分不少。，一邊吹一邊問："逸子，今天進多少貨？""兩百塊的表。剩下十五塊留著路上花。""那你昨天說的那個什么……按斤稱，兩百塊能拿多少？"。五塊錢一斤，兩百塊就是四十斤。一斤大概三十五到四十塊表，四十斤就是一千四到一千六百塊表。在北京夜市，最便宜的電子表賣三塊，帶夜燈的賣五塊。就算按最低三塊算——"四千多塊的營業(yè)額。"林逸說。"當啷"一聲掉進碗里。"四……四千？""扣除成本，凈賺至少三千。"，粥都忘了喝。，高第街剛開市。昨天的廣東老頭還在那個角落，塑料布上已經(jīng)鋪了一批新貨。他看了林逸一眼，似乎認出來了，沒說話，只是伸出了五根手指。
"五蚊一斤，記得吧？"林逸蹲下來，"我要兩百塊的。"
老頭點了點頭，從身后拖出一個蛇皮袋，開始往里裝表。他的動作很快，一把一把地抓，花花綠綠的電子表嘩啦啦地落進袋子里。
林逸蹲在旁邊看著，心里默默計數(shù)。老頭裝了大概四十把，停下來掂了掂蛇皮袋的重量。
"四十斤。兩百蚊。"
林逸打開帆布包，數(shù)出二十張十塊的鈔票，遞過去。老頭接過錢，一張一張地數(shù)了兩遍，確認無誤后，把蛇皮袋往林逸面前一推，又低頭整理他的貨去了。
整個交易不到三分鐘。沒有合同，沒有**，沒有收據(jù)。1984年的生意就是這么干的。林逸把蛇皮袋塞進軍綠色帆布包里，拉上拉鏈。袋子很沉，墜得帆布包往下墜。
"走。"
"這就完了？"胖子還有些發(fā)懵。
"完了。"林逸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，"回招待所，收拾東西，買票，回家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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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州火車站的售票窗口前排著長龍。
1984年的火車票不像后來可以提前很久買，大部分票都是當天或者次日發(fā)售。林逸和胖子到的時候，窗口前已經(jīng)站了二三十個人，有扛著編織袋的民工，有拎著皮箱的干部模樣的中年人，還有幾個和他們一樣背著大包小包的"倒爺"。
"下一班去北京的是幾點的？"林逸伸長脖子看窗口上面的小黑板。
"16次，明天早上八點發(fā)車。硬座。"胖子念出來。硬座。又是****小時。
林逸看了看手里的帆布包，又看了看隊伍的長度。"排隊。"
他們在隊伍里站了將近一個鐘頭，終于輪到窗口。
"兩張北京，硬座。"
售票員是個中年婦女，頭也不抬："***。"
林逸心里咯噔一下。
1984年還沒有正式的居民*****——第一代居民***要到今年年底才在北京試點發(fā)放，全國推廣更是幾年后的事。買火車票用的是單位介紹信或者戶口本。
他沒有介紹信。
"同志，我們那個……介紹信忘帶了。"林逸賠著笑。
售票員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低下頭去："沒介紹信買不了票。下一個。"
"等等——"
后面的隊伍已經(jīng)開始起哄了。"快點啊年輕人！""別磨蹭了！"
林逸被擠到一旁，腦子里飛速運轉(zhuǎn)。
沒有介紹信就買不了火車票，這是1984年的規(guī)矩。但他不可能再回北京拿介紹信——來回又是好幾天，電子表的行情瞬息萬變，拖久了黃花菜都涼了。
他站在售票大廳里，掃視了一圈。
售票大廳的角落里坐著一個穿制服的鐵路職工，正在看報紙。林逸注意到他胸前的工作牌——"廣州站客運科，張志強"。
他走過去，遞了一根從胖子那兒要來的牡丹煙。
"張師傅，打擾一下。"
張志強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接過了煙："什么事？"
"我們是北京來的，做點小買賣，急著回去。但是介紹信忘帶了，買不了票。您看能不能想想辦法？"
張志強吸了一口煙，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，又看了看林逸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
"倒爺？"
林逸心里一緊，臉上還是笑著："做點小生意。"
張志強沒再追問，彈了彈煙灰："沒介紹信確實不好辦。不過……"他壓低了聲音，"你們?nèi)ヅ赃叺耐羞\處，說是要托運一批貨回北京，買一張行李票，可以搭一個押運員的票。一張票，二十八塊。你們兩個人擠一個座位也行。"
林逸眼睛一亮。
"張師傅，太感謝了。"他又塞了兩塊錢過去——這是他從兜里僅剩的十五塊里擠出來的。張志強擺擺手："行了行了，趕緊去吧。"
托運處比售票窗口快多了。一張"行李押運票"，二十八塊。加上胖子之前買的那張硬座票（他來排隊前已經(jīng)買了一張），兩個人的票解決了。
林逸松了口氣，看了看表——下午兩點。還有半天時間。
"胖子，走，再去一趟高第街。"
"又去？"
"去吃點東西，順便看看還有什么好拿的。"他們又擠上了去高第街的公共汽車。
這一次，林逸不是來進貨的，是來"掃街"的——他要用剩下的錢，再補一些高利潤的小商品。
在高第街轉(zhuǎn)了一圈后，他的目光鎖定了幾樣?xùn)|西：
第一，塑料電子計算器。北京賣十五到二十塊一個，這里**價三塊。他花了三十塊拿了十個。
第二，彩色**和頭飾。84年女性飾品市場剛開始起步，這種在廣州幾毛錢一個的小玩意兒，在北京能賣到一兩塊。他又花了二十塊拿了大批。
第三，磁帶。鄧麗君的、劉文正的、蘇芮的——正版盜版混雜，一塊錢一盤，在北京能賣到三到五塊。他花了四十塊拿了四十盤。
一百二十塊花出去，帆布包更沉了。
林逸掂了掂包的分量，皺了皺眉。這樣回去，火車上可不好受。但利潤空間太大了，舍不得扔。
回到招待所，胖子直接癱倒在床上。
"逸子，我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。"
"起來，把東西整理一下。"林逸把帆布包里的東西倒出來，按類別重新分裝，"明天坐****小時的火車，咱們得輕裝上陣。"
"怎么整理？"
"表放最里面，貼著背。計算器用衣服包好，放中間。磁帶和**放最外面。這樣背著，重心穩(wěn)。"
胖子照做了。兩個人折騰了半個多小時，終于把兩大包貨整理好了。
"好了。"林逸看了看窗外，夕陽又一次把廣州的天際線染成橘紅色，"今晚早點睡，明天一早趕火車。"
"逸子。"胖子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"嗯？"
"你說……咱們能賺多少錢？"
林逸想了想："順利的話，三千以上。"
"三千……"胖子喃喃自語，"我爸一個月的工資才六十八塊。三千……那是四十個月的工資。"
"所以。"林逸把帆布包放在枕頭邊，"睡吧。明天是硬仗。
1984 年 7 月 18 日，早上七點四十分，廣州站。16 次列車停在站臺上，墨綠色的車身在晨光中泛著金屬光澤。這趟車比他們來時的 15 次慢一些，因為沿途?？康恼军c更多。
林逸和胖子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，通過了托運通道，上了車。所謂"押運員票"，其實就是給他們一個**——可以帶著行李坐火車，不用另外買行李票。座位還是硬座，和別人一樣。
車廂比來時更擠。過道里站滿了人，有人坐在自帶的板凳上，有人把編織袋往地上一鋪直接坐下。列車員推著小車走過："盒飯——兩塊五一份——"
兩塊五。林逸在心里換算了一下，這相當于他前世一杯奶茶的錢。但在 1984 年，這是普通工人一天的伙食費。
"不吃。"他對胖子說，"咱們帶了干糧。"他從包里翻出昨天在廣州買的兩個大面包和一瓶礦泉水。兩個人分著吃了，就當是一頓。
火車"嗚——"地拉響了汽笛，緩緩駛出廣州站。
****小時的火車，比來時更難熬。
因為多了兩大包貨，他們的活動空間被壓縮到幾乎沒有。胖子把帆布包抱在懷里，整個人縮在座位上一動不動。林逸也好不到哪兒去，背包硌得他后背生疼。
第一天晚上，林逸幾乎沒睡。他靠在窗邊，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夜色——稻田、村莊、城市、山丘——腦子里在算一筆更長的賬。
兩百一十五塊啟動資金，變成四千多塊的營業(yè)額。翻了多少倍？二十倍。
但這只是第一步。四千多塊減去各種成本，到手大概三千出頭。三千塊在 1984 年是什么概念？
北京一套兩居室的房子，全款大概一萬五到兩萬。三千塊是房價的六分之一。
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，八九百塊。三千塊是三年的收入。萬元戶——1984 年全社會最羨慕的群體——的門檻是存款一萬塊。三千塊，跑三趟就夠了。
但林逸不會只跑三趟。他要跑十趟，二十趟，五十趟。從電子表到服裝，從服裝到家電，從家電到……
他想著想著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"逸子，你笑什么？"胖子在對面迷迷糊糊地問。
"沒什么。"林逸收起笑容，"睡吧。"
第二天下午，火車終于駛?cè)氡本┱尽?br>出站的時候，林逸覺得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****小時的硬座，再加上全程抱著一個裝滿貨的帆布包，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來，后背被帆布包的帶子勒出了兩條紅印。
但他顧不上這些。
出了站，他看了看表——下午三點。
"胖子，貨先放你家還是我家？"
"放我家吧，我爸今天上夜班，不在家。"
"行。"
兩人打了個三輪車——花了兩塊錢——到了胖子家。把貨卸下來，林逸立刻開始盤算。
"今天太晚了，夜市去不了。明天，明天開始賣。"
"在哪賣？"
"鼓樓夜市。"林逸說，"北京最熱鬧的夜市，人流量大，管理也相對松。咱們先在夜市試水。"
胖子點點頭，又問："賣多少錢？"
"電子表，三塊五一塊。帶夜燈的四塊。計算器八塊。**五毛一個，兩個一塊。磁帶三塊一盤。"
"會不會太便宜了？"
"先走量。"林逸說，"第一批貨的目的是打開銷路，不是一次性賺飽。價格低了，買的人多，口碑傳出去，后面就好賣了。"
胖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林逸把貨清點了一遍，分門別類地放在胖子家床底下。
"明天早上八點，鼓樓夜市門口見。"
"知道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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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4 年 7 月 19 日，早上八點，鼓樓。
林逸起得很早。
他翻出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衫和一條深色褲子——這是他最好的行頭。出門前，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(lǐng)，又用手壓了壓頭發(fā)。
鏡子里的年輕人目光明亮，精神抖擻。
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、待業(yè)在家的毛頭小子。
他出門的時候，母親劉桂芳正在灶臺前熬粥。
"這么早去哪？"
"出去一趟。"
"吃飯了嗎？"
"路上吃。"
劉桂芳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多問。她覺得兒子最近有些不一樣了，但具體哪里不一樣，她也說不上來。
林逸買了兩個包子和一碗豆?jié){，邊走邊吃，到了鼓樓。
鼓樓夜市還沒完全開市，但已經(jīng)有不少攤主在支攤了。賣小吃的、賣服裝的、賣日用品的，五花八門。
胖子已經(jīng)到了，蹲在路邊打哈欠。
"來了？"
"來了。"林逸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，"找塊空地。"
他們在夜市入口附近找了一塊位置——不算最好，但也不算最差。人流量還可以，旁邊就是一個賣煎餅果子的大爺，生意很好。
林逸從包里掏出電子表，一塊一塊地擺在鋪在地上的塑料布上?；ɑňG綠的表殼在晨光中閃著廉價但奪目的光澤。
他又把計算器放在表的旁邊，磁帶和**放在另一側(cè)。
胖子蹲在旁邊，緊張得手足無措："逸子……萬一沒人買怎么辦？"
"不會沒人買的。"
林逸嘴上這么說，心里其實也沒底。
他知道這些東西有市場，但"知道"和"實際賣出去"是兩回事。1984 年的消費者和后來的消費者完全不同——他們沒見過這些東西，不認識這些品牌，甚至不知道電子表是什么。
第一個顧客是十分鐘后出現(xiàn)的。
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，騎著二八大杠，在攤位前停了下來。
"電子表？"他蹲下來，拿起一塊看了看。
"對，電子表。"林逸站起來，"三塊五一塊，帶夜燈的四塊。你看看，質(zhì)量很好。"
小伙子按了按按鈕，屏幕亮了。又按了一下，夜燈亮了——一種暗淡的綠色背光。
"真的能亮？"
"能。**機芯，走時精準。"林逸其實不知道是不是**機芯，但他知道 1984 年的消費者吃這一套。
小伙子又翻來覆去看了半天，猶豫了一會兒。
"三塊……行，來一塊。"
他從兜里掏出三塊五毛錢，遞給林逸。
林逸接過錢，把表遞過去。
三塊五毛。
他的第一筆生意。
1984 年 7 月 19 日上午十點十二分。
他看著手里的三塊五毛錢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不是激動，是緊張終于落地了。
"謝謝?。?小伙子騎著車走了，手腕上多了一塊電子表。
胖子瞪大了眼睛："賣了！逸子，賣了！"
"小點聲。"林逸把三塊五毛錢塞進兜里，"這才第一單。"
但他的手在微微發(fā)抖。
不是因為緊張。
是因為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