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開局一只春秋蟬，我命由我不由天
門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哎嘿！我倒是有個法子。”?！拔业舻哪菞U斷戟，是仙師用過的東西，仙師的兵器，和凡鐵不一樣，我爹說過，真正的好兵器，主人死了，它還會記得主人的氣息?！?，“那是否可以想一下，這道門認的不是戟，是畫玄子的氣息，用戟開門只是表象，真正要的，是讓門認出后面那個人。”?！罢f人話。人話就是，我們雖然沒有戟，但是別的東西也行，只要那東西上沾過畫玄子的氣息。”，他的目光從沈隨安臉上移到那道三十丈高的崖壁上，又移到崖壁底部散落的碎石上。“你是說，用這崖壁上的石頭?！保斑@道崖壁是畫玄子前輩一戟削出來的，每一塊石頭都被他的戟意浸過，挑一塊形狀合適的，磨成戟桿的粗細，可以***試試?！?，他站起來，走到崖壁底部，在碎石堆里翻找起來，陸正言也走過去，蹲下來一塊一塊地挑。，他的刀是凡鐵，磨不動這種被戟意浸過的石頭。。，大的有半人高，小的只有拳頭大，他蹲下來，沒有急著挑，而是先把手掌貼在一塊碎石上。，但意識沉入進去的時候，他感覺到了一種很淡的殘留，是比靈力更純粹的東西，像是一道意境被封印在石頭里，歷經(jīng)五百年還沒有完全消散。
戟意。
他一塊一塊地摸過去，余北堂和陸正言已經(jīng)挑了幾塊長條形的碎石，正在用各自的兵器修整形狀，余北堂用斧刃劈，陸正言用劍鋒削，碎石比普通巖石硬得多，每一斧每一劍下去都濺起一串火星。
余北堂劈了十幾斧才劈掉一個邊角，額頭上已經(jīng)見了汗，陸正言削得更慢，劍鋒在石頭表面上刮出一道道白印，半天才磨掉薄薄一層。
江海沒有急著動手，他把碎石堆翻了一遍，在最底下找到了一根長條形的石條，大約三尺二寸長，兩指寬，形狀天然就接近戟桿。
他把石條握在手里，感覺到那絲戟意比別的碎石更濃，就像是這根石條恰好位于當年那一戟的勁力中心，承受的戟意最重。
他把石條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，從韓赤的儲物袋里取出那把飛劍，劍身兩處豁口，靈力波動微弱，用來削石頭倒合適。
沈隨安湊過來看了一眼，“這根好。形狀對，不用大改。”
江海沒說話，他用飛劍的劍鋒抵住石條表面，開始磨，劍鋒和石頭接觸的瞬間，發(fā)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。
他沒有用蠻力，而是一下一下地來回磨，每一下的力道都均勻，石粉簌簌地落下來，在石頭上積了一小堆。
余北堂劈壞了兩把斧刃，終于把他的石條劈出了大致的形狀，他拿起來比了比凹槽——太粗，又蹲下去繼續(xù)劈。
陸正言的石條已經(jīng)磨得很光滑了，但他追求的是嚴絲合縫，每一處凸起都要磨平。
江海是最后一個完成的，他的石條沒有磨得很光滑，表面還保留著巖石原本的粗糲質(zhì)感。
他只磨了三個地方——兩端和中間。兩端磨到剛好能**凹槽的粗細，中間保留原狀作為握持，磨完之后，他用指尖順著石條的紋理摸了一遍，把那絲戟意最濃的位置留在了正中間。
“我先試試。”余北堂把自己磨好的石條**凹槽。
石條入槽三分就卡住，。他用力推了兩下，紋絲不動，***一看，中間有一段凸起沒磨平。
陸正言接過位置，把自己的石條***，他磨得很仔細，石條順滑地沒入凹槽，一直**底，四個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石門沒有反應。
陸正言握住石條，試著轉(zhuǎn)動，左右各轉(zhuǎn)了一次，又試著往里面推，往外拉，石門紋絲不動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，把石條***扔在地上?！皼]用。”
余北堂看向江海。“你的呢?！?br>江海走到石門前，把手里的石條**凹槽，石條入槽很順，粗糲的表面和凹槽內(nèi)壁摩擦發(fā)出細微的沙沙聲。**一半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——石條中間那絲戟意最濃的位置，正好卡在凹槽入口。
他握住石條后端，繼續(xù)往里推。
石條全部沒入凹槽的那一刻，整面崖壁震了一下，很輕，輕到像是錯覺，然后石條中間那絲戟意亮了起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石頭內(nèi)部蘇醒過來，沿著凹槽內(nèi)壁蔓延開去。
三十丈高的崖壁上，那道筆直的戟痕從上到下，一點一點亮了起來。
余北堂退后一步，手握住了斧柄，陸正言的右手已經(jīng)按在劍上，沈隨安沒有動，他仰著頭，看著那道正在發(fā)光的戟痕，眼睛里映出一道細細的光。
戟痕亮到崖底的時候，石門開了。
沒有聲響，沒有震動，兩扇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(nèi)滑開，露出一條幽深的通道。
通道兩側(cè)的石壁上，每隔十步嵌著一顆夜明珠，珠光連成一條線，一直延伸到目光無法觸及的深處。
余北堂站在門口，沒有邁步。他看著通道深處，忽然開口：“這洞府每百年開一次，每次開三日。之前進去過的人，出來之后什么都不說。”
陸正言接了一句：“什么都不說，只有兩種可能，一是得了傳承，立了血誓不能說，二是——”
他沒說完。
余北堂把斧子從肩上取下來，握在手里?！拔易咔懊??！?br>他邁步走進通道，陸正言跟在他身后兩步的位置，劍已出鞘三寸，沈隨安看了江海一眼，江海微微點頭，兩人并肩走進通道。
身后，石門無聲無息地合攏。戟痕的光芒熄滅了，崖壁恢復了青灰色的沉寂。
通道比看上去長得多，四個人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，夜明珠的光從前方傳來，不是一顆，是一片——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室。
石室正中，插著一桿長戟。
通體墨黑，戟尖沒入石臺半尺，戟桿上鐫著兩個古字——斷空。名字旁邊，刻著十二道刻度，像年輪，其中三道已被靈力點亮，發(fā)出極淡的微光，其余九道暗淡著。
余北堂停下腳步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桿戟上，握斧柄的手指收緊了一分。
“斷空。”他念出戟桿上的字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陸正言從側(cè)面繞過去，目光掃過整個石室。石室空曠，除了正中的石臺和那桿戟，什么都沒有，沒有石壁刻字，沒有機關(guān)陷阱，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。
“傳承呢？”他皺起眉，“不是說畫玄子的戟法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石臺亮了。
一道光從戟尖沒入石臺的位置蔓延開來，像水面上的漣漪，一圈一圈向外擴散。光芒覆蓋了整個石臺，然后從石臺邊緣升起，在空氣中凝結(jié)成一面光幕。
光幕上，一個人影浮現(xiàn)出來。
身材極高，比尋常修士高出大半個頭。不是瘦高，是真正的魁梧，肩寬背厚，骨架大得驚人，站在那里像一扇門板。
他的手掌尤其大，指節(jié)粗壯，握戟的時候，戟桿像是長在了手上，常年的戰(zhàn)陣廝殺讓他的體魄保持在一個巔峰狀態(tài)，即便五百年前留下投影時已經(jīng)三百余歲，身形依然挺拔如松，沒有絲毫老態(tài)。
臉是方正，，顴骨高，下頜寬，眉骨隆起，眼窩深陷，整張臉的線條像是用刀斧劈出來的，每一道轉(zhuǎn)折都帶著力度。
他的眉毛很濃，斜飛入鬢，壓著一雙極深極沉的眼睛，那雙眼睛不怒自威，即便只是投影中的一道目光，也讓余北堂的斧子差點脫手。
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袍子，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下擺有幾處縫補過的痕跡。不是故作樸素，是真的不在意。
到了他這個境界，穿什么已經(jīng)不重要了，那件袍子唯一的作用是遮體，沒有任何防御禁制，沒有任何靈力波動。
頭發(fā)隨意束在腦后，用一根舊皮繩扎著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額前，他也不去管，胡須修剪得隨意，下頜的胡茬微微泛白。
畫玄子。
光幕中的畫玄子盤膝而坐，膝上橫著一桿戟，和石臺上插的那桿一模一樣，他開口說話，聲音不高，像是對著面前的某個人在閑聊。
“后生仔，能進此地，說明還不是廢物?！?br>余北堂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設這道門，不為攔人，為選人，不用戟的，進不來，沒有耐心的，進不來，摸不到戟意的，進不來?！碑嬓拥穆曇纛D了一下，“你三條都占了，算有緣?！?br>他的目光似乎透過光幕，落在石室中的四個人身上，那目光沒有任何壓迫感，卻讓四個人同時生出一種錯覺——他在看自己。只看自己。
“我的傳承很簡單，十二戟，三關(guān)。”
他抬起手，手指在空氣中一點。光幕上浮現(xiàn)出第一式，一個人影手持長戟，戟橫于腰，身隨戟轉(zhuǎn)，動作很慢，慢到每一個關(guān)節(jié)的轉(zhuǎn)動、每一寸肌肉的發(fā)力都清晰可見。
“第一關(guān)，試力，三戟——斷輪回，鎮(zhèn)八方，摧城。”
人影的動作一遍一遍地重復，斷輪回，腰胯為軸，全身之力灌入戟桿，借旋轉(zhuǎn)之勢橫斬而出。
鎮(zhèn)八方，戟尾頓地，單手持桿，旋身一周，勁力從戟尖炸開，摧城，雙手握戟尾，戟身斜指天際，踏前一步，全身下壓，戟如巨斧劈落。
每一式都配著一句口訣。畫玄子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——
“一戟橫斷，前塵盡斬。”
“我立之處，便是禁地?！?br>“城摧?！?br>三式放完，光幕中的人影消散，畫玄子重新出現(xiàn)在光幕中央，他的目光似乎抬起來了一點。
“試力三關(guān)，考驗的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和靈力爆發(fā)，不取巧，不借外力。能打出這三戟，斷空戟上的前三道刻度會亮起?！?br>他頓了一下。
“前三道已經(jīng)亮了，有人來過，闖過了試力三關(guān)?！?br>余北堂和陸正言同時看向那桿斷空戟，墨黑色的戟桿上，前三道刻度亮著微光。
“但他沒有帶走斷空?！碑嬓拥穆曇衾^續(xù)，“不是我不給，是他沒闖過第二關(guān)，第二關(guān)，試心。三戟——定風波，裂虛空，寂滅?！?br>光幕上再次浮現(xiàn)人影，這一次的動作和前三式截然不同，定風波，戟豎于身前，以靜制動，不動如山，待敵招用老，猛然側(cè)身，戟桿斜攔。
裂虛空，戟尖斜指前方，全身真氣灌注，刺至極處驟然停住，氣勁透出，產(chǎn)生真空裂隙，寂滅，戟緩緩遞出，無聲無息，所有力量收斂于戟尖一點，不發(fā)散，不外泄。
三式放完，畫玄子再次出現(xiàn)。
“試心三關(guān)，考驗的不是力量，是意志，定風波試的是耐心，裂虛空試的是決斷，寂滅試的是——你敢不敢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?！?br>江海的目光動了一下。
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，韓赤的筆記里寫過類似的話——奪舍非靈力爭，乃意志之爭，誰更想活，誰便能活，畫玄子說的“交出去”，和韓赤說的“想活”，指向的是同一種東西。
意志，或者說，執(zhí)念。
畫玄子的聲音繼續(xù)：“試心三關(guān)，過不了的人，會死，之前那個人，便死在了裂虛空?！?br>石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“第三關(guān)，試命，三戟——吞日月，平山海，獨斷萬古?！?br>光幕上的人影只演示了兩式，吞日月，戟在頭頂旋轉(zhuǎn)，如華蓋籠罩，旋轉(zhuǎn)產(chǎn)生吸力，將周圍一切卷入戟勢之中。
平山海，戟貼地緩步前行，一步一戟，十步之后氣勢蓄至巔峰，猛然上撩。
第三式，獨斷萬古，光幕上沒有演示。
畫玄子的身影在光幕中漸漸變淡?！暗谑獩]有演示，并非老夫藏私，是演示不了，獨斷萬古不是招式，是前十一戟的融合，能走到這一關(guān)的人，不需要演示?！?br>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。
“三關(guān)，九戟，過試力，可持斷空，過試心，可悟真意，過試命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我沒過?！?br>石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，余北堂的斧子差點脫手，陸正言的眼睛驟然睜大，連沈隨安一直掛在嘴角的笑意都僵住了。
畫玄子，這套戟法的創(chuàng)造者，自己沒過第三關(guān)。
光幕中的畫玄子笑了一下，那是他整個投影中唯一一次笑，很淡，像一杯喝到最后的殘茶。
“我創(chuàng)出獨斷萬古的時候，壽元將盡，試命三關(guān)，我過了吞日月，過了平山海。獨斷萬古——我打出過一次，經(jīng)脈盡斷，躺了七日，起來之后我知道，這一戟不是給活人用的?！?br>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光幕，穿過了五百年的光陰，落在石室中每一個人的身上。
“是給死人用的。”
光幕閃爍了一下。
“傳承已授，能拿多少，看你們自己。斷空戟上有十二道刻度，每過一關(guān)，刻度自亮，亮滿十二道，戟可拔出?！?br>畫玄子的身影開始消散，從邊緣開始，一點一點化為光點，消散到只剩最后一縷的時候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，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我一生不拜師，不收徒，不立門派。死后留這洞府，不是找傳人，是找個能打出第十二戟的人?！?br>“讓我在看看，真正的獨斷萬古打出來，是什么樣子?！?br>光幕徹底消散，石室重歸寂靜。
斷空戟靜靜插在石臺中央，十二道刻度，前三道亮著微光，其余九道暗著。
余北堂第一個動了，他沒有走向石臺，而是走到石室中央，面對著剛才光幕的位置，閉上了眼，他的雙手虛握，像是握著一桿無形的戟。
他在模擬斷輪回。
陸正言也動了，他走到石室的另一側(cè)，同樣閉上眼，但他的手勢和余北堂不同——他沒有模擬招式，而是在體內(nèi)運轉(zhuǎn)靈力，按照光幕中演示的勁路，一條經(jīng)脈一條經(jīng)脈地嘗試。
沈隨安沒有動，他蹲在石臺旁邊，看著斷空戟上那十二道刻度。前三道亮著，**道暗著。
“他說之前那個人死在了裂虛空。”沈隨安說，“裂虛空是第五戟。那人過了試力三關(guān)，闖第二關(guān)的時候，死在了第五戟。”
他抬起頭，“但他只點亮了三道刻度。試力三關(guān)?！?br>江海也注意到了，那人闖過了試力，點亮了前三道刻度，然后他闖試心，過了定風波，刻度卻沒有亮，死在了裂虛空。
刻度只在通過完整的一關(guān)時才會亮，試力三戟全部通過，亮三格，心三戟全部通過，應該亮六格，那人沒能全部通過，所以刻度停在了第三格。
江海站起來，他沒有走向石室中央，而是走到了石室邊緣，靠著石壁坐下來。
空竅里，春秋蟬的翅膀微微張開。它的頭抬起的方向，正對著那桿斷空戟。
江海閉上眼。
他沒有模擬招式，沒有運轉(zhuǎn)勁路，他把光幕中畫玄子說過的每一個字重新過了一遍。
“試力三關(guān)，考驗的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和靈力爆發(fā)?！?br>他的肉身力量——廢靈根，煉氣一層，后背的刀傷剛結(jié)痂，靈力爆發(fā)，丹田里那一小團靈力，連一個完整的周天都撐得勉強。
靠他現(xiàn)在的基礎(chǔ)，連斷輪回的起手式都打不出來。
但他不需要現(xiàn)在打。
畫玄子說“能拿多少，看你們自己”。這句話的關(guān)鍵不是“拿”，是“看”。
十二戟的全部演示已經(jīng)印在了他的腦子里，招式、勁路、口訣，每一個細節(jié)都清晰得像刻進去的一樣。
他現(xiàn)在打不出來，但他可以試試練。
江海睜開眼，余北堂還在石室中央模擬斷輪回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雙臂的肌肉繃得鐵緊。
陸正言盤膝坐在另一側(cè)，靈力在經(jīng)脈中運轉(zhuǎn)，臉色時紅時白，沈隨安靠在石臺邊上，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又撿了根小石子，在地上劃拉著什么。
江海站起來，走到石臺前。
他沒有去碰斷空戟，禁制還在，碰了也是被彈回來，他只是在戟桿前站了一會兒，把十二道刻度的位置記在心里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，走回石室邊緣，重新坐下來。
丹田里那一小團靈力緩緩流轉(zhuǎn)，很弱。但畫玄子演示斷輪回的時候，用的不是靈力，至少，不全是。那一戟的力量從腰胯發(fā)起，經(jīng)脊背，過肩臂，最后從戟尖透出。靈力是助推，核心是肉身。
他現(xiàn)在的肉身打不出那一戟，但可以先練勁路。
江海閉上眼，開始在體內(nèi)模擬斷輪回的發(fā)力軌跡，腰胯為軸，身體微旋，力量從腳底一寸一寸往上走。沒有靈力加持，沒有戟在手，只是一個空動作。
但他感覺到了，當他的意念順著那條軌跡走完一遍的時候，丹田里的靈力自動跟了上去，很微弱，像一條小魚跟著水流游動。但它始終在跟著。
戟意。
他一塊一塊地摸過去，余北堂和陸正言已經(jīng)挑了幾塊長條形的碎石，正在用各自的兵器修整形狀，余北堂用斧刃劈，陸正言用劍鋒削，碎石比普通巖石硬得多，每一斧每一劍下去都濺起一串火星。
余北堂劈了十幾斧才劈掉一個邊角，額頭上已經(jīng)見了汗，陸正言削得更慢，劍鋒在石頭表面上刮出一道道白印，半天才磨掉薄薄一層。
江海沒有急著動手，他把碎石堆翻了一遍，在最底下找到了一根長條形的石條，大約三尺二寸長，兩指寬，形狀天然就接近戟桿。
他把石條握在手里，感覺到那絲戟意比別的碎石更濃，就像是這根石條恰好位于當年那一戟的勁力中心，承受的戟意最重。
他把石條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，從韓赤的儲物袋里取出那把飛劍，劍身兩處豁口，靈力波動微弱，用來削石頭倒合適。
沈隨安湊過來看了一眼，“這根好。形狀對，不用大改。”
江海沒說話，他用飛劍的劍鋒抵住石條表面，開始磨，劍鋒和石頭接觸的瞬間，發(fā)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。
他沒有用蠻力，而是一下一下地來回磨，每一下的力道都均勻，石粉簌簌地落下來，在石頭上積了一小堆。
余北堂劈壞了兩把斧刃，終于把他的石條劈出了大致的形狀，他拿起來比了比凹槽——太粗，又蹲下去繼續(xù)劈。
陸正言的石條已經(jīng)磨得很光滑了，但他追求的是嚴絲合縫，每一處凸起都要磨平。
江海是最后一個完成的，他的石條沒有磨得很光滑，表面還保留著巖石原本的粗糲質(zhì)感。
他只磨了三個地方——兩端和中間。兩端磨到剛好能**凹槽的粗細，中間保留原狀作為握持，磨完之后，他用指尖順著石條的紋理摸了一遍，把那絲戟意最濃的位置留在了正中間。
“我先試試。”余北堂把自己磨好的石條**凹槽。
石條入槽三分就卡住，。他用力推了兩下，紋絲不動，***一看，中間有一段凸起沒磨平。
陸正言接過位置，把自己的石條***，他磨得很仔細，石條順滑地沒入凹槽，一直**底，四個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石門沒有反應。
陸正言握住石條，試著轉(zhuǎn)動，左右各轉(zhuǎn)了一次，又試著往里面推，往外拉，石門紋絲不動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，把石條***扔在地上?！皼]用。”
余北堂看向江海。“你的呢?！?br>江海走到石門前，把手里的石條**凹槽，石條入槽很順，粗糲的表面和凹槽內(nèi)壁摩擦發(fā)出細微的沙沙聲。**一半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——石條中間那絲戟意最濃的位置，正好卡在凹槽入口。
他握住石條后端，繼續(xù)往里推。
石條全部沒入凹槽的那一刻，整面崖壁震了一下，很輕，輕到像是錯覺，然后石條中間那絲戟意亮了起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石頭內(nèi)部蘇醒過來，沿著凹槽內(nèi)壁蔓延開去。
三十丈高的崖壁上，那道筆直的戟痕從上到下，一點一點亮了起來。
余北堂退后一步，手握住了斧柄，陸正言的右手已經(jīng)按在劍上，沈隨安沒有動，他仰著頭，看著那道正在發(fā)光的戟痕，眼睛里映出一道細細的光。
戟痕亮到崖底的時候，石門開了。
沒有聲響，沒有震動，兩扇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(nèi)滑開，露出一條幽深的通道。
通道兩側(cè)的石壁上，每隔十步嵌著一顆夜明珠，珠光連成一條線，一直延伸到目光無法觸及的深處。
余北堂站在門口，沒有邁步。他看著通道深處，忽然開口：“這洞府每百年開一次，每次開三日。之前進去過的人，出來之后什么都不說。”
陸正言接了一句：“什么都不說，只有兩種可能，一是得了傳承，立了血誓不能說，二是——”
他沒說完。
余北堂把斧子從肩上取下來，握在手里?！拔易咔懊??！?br>他邁步走進通道，陸正言跟在他身后兩步的位置，劍已出鞘三寸，沈隨安看了江海一眼，江海微微點頭，兩人并肩走進通道。
身后，石門無聲無息地合攏。戟痕的光芒熄滅了，崖壁恢復了青灰色的沉寂。
通道比看上去長得多，四個人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，夜明珠的光從前方傳來，不是一顆，是一片——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室。
石室正中，插著一桿長戟。
通體墨黑，戟尖沒入石臺半尺，戟桿上鐫著兩個古字——斷空。名字旁邊，刻著十二道刻度，像年輪，其中三道已被靈力點亮，發(fā)出極淡的微光，其余九道暗淡著。
余北堂停下腳步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桿戟上，握斧柄的手指收緊了一分。
“斷空。”他念出戟桿上的字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陸正言從側(cè)面繞過去，目光掃過整個石室。石室空曠，除了正中的石臺和那桿戟，什么都沒有，沒有石壁刻字，沒有機關(guān)陷阱，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。
“傳承呢？”他皺起眉，“不是說畫玄子的戟法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石臺亮了。
一道光從戟尖沒入石臺的位置蔓延開來，像水面上的漣漪，一圈一圈向外擴散。光芒覆蓋了整個石臺，然后從石臺邊緣升起，在空氣中凝結(jié)成一面光幕。
光幕上，一個人影浮現(xiàn)出來。
身材極高，比尋常修士高出大半個頭。不是瘦高，是真正的魁梧，肩寬背厚，骨架大得驚人，站在那里像一扇門板。
他的手掌尤其大，指節(jié)粗壯，握戟的時候，戟桿像是長在了手上，常年的戰(zhàn)陣廝殺讓他的體魄保持在一個巔峰狀態(tài)，即便五百年前留下投影時已經(jīng)三百余歲，身形依然挺拔如松，沒有絲毫老態(tài)。
臉是方正，，顴骨高，下頜寬，眉骨隆起，眼窩深陷，整張臉的線條像是用刀斧劈出來的，每一道轉(zhuǎn)折都帶著力度。
他的眉毛很濃，斜飛入鬢，壓著一雙極深極沉的眼睛，那雙眼睛不怒自威，即便只是投影中的一道目光，也讓余北堂的斧子差點脫手。
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袍子，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下擺有幾處縫補過的痕跡。不是故作樸素，是真的不在意。
到了他這個境界，穿什么已經(jīng)不重要了，那件袍子唯一的作用是遮體，沒有任何防御禁制，沒有任何靈力波動。
頭發(fā)隨意束在腦后，用一根舊皮繩扎著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額前，他也不去管，胡須修剪得隨意，下頜的胡茬微微泛白。
畫玄子。
光幕中的畫玄子盤膝而坐，膝上橫著一桿戟，和石臺上插的那桿一模一樣，他開口說話，聲音不高，像是對著面前的某個人在閑聊。
“后生仔，能進此地，說明還不是廢物?！?br>余北堂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設這道門，不為攔人，為選人，不用戟的，進不來，沒有耐心的，進不來，摸不到戟意的，進不來?！碑嬓拥穆曇纛D了一下，“你三條都占了，算有緣?！?br>他的目光似乎透過光幕，落在石室中的四個人身上，那目光沒有任何壓迫感，卻讓四個人同時生出一種錯覺——他在看自己。只看自己。
“我的傳承很簡單，十二戟，三關(guān)。”
他抬起手，手指在空氣中一點。光幕上浮現(xiàn)出第一式，一個人影手持長戟，戟橫于腰，身隨戟轉(zhuǎn)，動作很慢，慢到每一個關(guān)節(jié)的轉(zhuǎn)動、每一寸肌肉的發(fā)力都清晰可見。
“第一關(guān)，試力，三戟——斷輪回，鎮(zhèn)八方，摧城。”
人影的動作一遍一遍地重復，斷輪回，腰胯為軸，全身之力灌入戟桿，借旋轉(zhuǎn)之勢橫斬而出。
鎮(zhèn)八方，戟尾頓地，單手持桿，旋身一周，勁力從戟尖炸開，摧城，雙手握戟尾，戟身斜指天際，踏前一步，全身下壓，戟如巨斧劈落。
每一式都配著一句口訣。畫玄子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——
“一戟橫斷，前塵盡斬。”
“我立之處，便是禁地?！?br>“城摧?！?br>三式放完，光幕中的人影消散，畫玄子重新出現(xiàn)在光幕中央，他的目光似乎抬起來了一點。
“試力三關(guān)，考驗的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和靈力爆發(fā)，不取巧，不借外力。能打出這三戟，斷空戟上的前三道刻度會亮起?！?br>他頓了一下。
“前三道已經(jīng)亮了，有人來過，闖過了試力三關(guān)?！?br>余北堂和陸正言同時看向那桿斷空戟，墨黑色的戟桿上，前三道刻度亮著微光。
“但他沒有帶走斷空?！碑嬓拥穆曇衾^續(xù)，“不是我不給，是他沒闖過第二關(guān)，第二關(guān)，試心。三戟——定風波，裂虛空，寂滅?！?br>光幕上再次浮現(xiàn)人影，這一次的動作和前三式截然不同，定風波，戟豎于身前，以靜制動，不動如山，待敵招用老，猛然側(cè)身，戟桿斜攔。
裂虛空，戟尖斜指前方，全身真氣灌注，刺至極處驟然停住，氣勁透出，產(chǎn)生真空裂隙，寂滅，戟緩緩遞出，無聲無息，所有力量收斂于戟尖一點，不發(fā)散，不外泄。
三式放完，畫玄子再次出現(xiàn)。
“試心三關(guān)，考驗的不是力量，是意志，定風波試的是耐心，裂虛空試的是決斷，寂滅試的是——你敢不敢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?！?br>江海的目光動了一下。
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，韓赤的筆記里寫過類似的話——奪舍非靈力爭，乃意志之爭，誰更想活，誰便能活，畫玄子說的“交出去”，和韓赤說的“想活”，指向的是同一種東西。
意志，或者說，執(zhí)念。
畫玄子的聲音繼續(xù)：“試心三關(guān)，過不了的人，會死，之前那個人，便死在了裂虛空?！?br>石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“第三關(guān)，試命，三戟——吞日月，平山海，獨斷萬古?！?br>光幕上的人影只演示了兩式，吞日月，戟在頭頂旋轉(zhuǎn)，如華蓋籠罩，旋轉(zhuǎn)產(chǎn)生吸力，將周圍一切卷入戟勢之中。
平山海，戟貼地緩步前行，一步一戟，十步之后氣勢蓄至巔峰，猛然上撩。
第三式，獨斷萬古，光幕上沒有演示。
畫玄子的身影在光幕中漸漸變淡?！暗谑獩]有演示，并非老夫藏私，是演示不了，獨斷萬古不是招式，是前十一戟的融合，能走到這一關(guān)的人，不需要演示?！?br>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。
“三關(guān)，九戟，過試力，可持斷空，過試心，可悟真意，過試命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我沒過?！?br>石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，余北堂的斧子差點脫手，陸正言的眼睛驟然睜大，連沈隨安一直掛在嘴角的笑意都僵住了。
畫玄子，這套戟法的創(chuàng)造者，自己沒過第三關(guān)。
光幕中的畫玄子笑了一下，那是他整個投影中唯一一次笑，很淡，像一杯喝到最后的殘茶。
“我創(chuàng)出獨斷萬古的時候，壽元將盡，試命三關(guān)，我過了吞日月，過了平山海。獨斷萬古——我打出過一次，經(jīng)脈盡斷，躺了七日，起來之后我知道，這一戟不是給活人用的?！?br>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光幕，穿過了五百年的光陰，落在石室中每一個人的身上。
“是給死人用的。”
光幕閃爍了一下。
“傳承已授，能拿多少，看你們自己。斷空戟上有十二道刻度，每過一關(guān)，刻度自亮，亮滿十二道，戟可拔出?！?br>畫玄子的身影開始消散，從邊緣開始，一點一點化為光點，消散到只剩最后一縷的時候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，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我一生不拜師，不收徒，不立門派。死后留這洞府，不是找傳人，是找個能打出第十二戟的人?！?br>“讓我在看看，真正的獨斷萬古打出來，是什么樣子?！?br>光幕徹底消散，石室重歸寂靜。
斷空戟靜靜插在石臺中央，十二道刻度，前三道亮著微光，其余九道暗著。
余北堂第一個動了，他沒有走向石臺，而是走到石室中央，面對著剛才光幕的位置，閉上了眼，他的雙手虛握，像是握著一桿無形的戟。
他在模擬斷輪回。
陸正言也動了，他走到石室的另一側(cè)，同樣閉上眼，但他的手勢和余北堂不同——他沒有模擬招式，而是在體內(nèi)運轉(zhuǎn)靈力，按照光幕中演示的勁路，一條經(jīng)脈一條經(jīng)脈地嘗試。
沈隨安沒有動，他蹲在石臺旁邊，看著斷空戟上那十二道刻度。前三道亮著，**道暗著。
“他說之前那個人死在了裂虛空。”沈隨安說，“裂虛空是第五戟。那人過了試力三關(guān)，闖第二關(guān)的時候，死在了第五戟。”
他抬起頭，“但他只點亮了三道刻度。試力三關(guān)?！?br>江海也注意到了，那人闖過了試力，點亮了前三道刻度，然后他闖試心，過了定風波，刻度卻沒有亮，死在了裂虛空。
刻度只在通過完整的一關(guān)時才會亮，試力三戟全部通過，亮三格，心三戟全部通過，應該亮六格，那人沒能全部通過，所以刻度停在了第三格。
江海站起來，他沒有走向石室中央，而是走到了石室邊緣，靠著石壁坐下來。
空竅里，春秋蟬的翅膀微微張開。它的頭抬起的方向，正對著那桿斷空戟。
江海閉上眼。
他沒有模擬招式，沒有運轉(zhuǎn)勁路，他把光幕中畫玄子說過的每一個字重新過了一遍。
“試力三關(guān)，考驗的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和靈力爆發(fā)?！?br>他的肉身力量——廢靈根，煉氣一層，后背的刀傷剛結(jié)痂，靈力爆發(fā)，丹田里那一小團靈力，連一個完整的周天都撐得勉強。
靠他現(xiàn)在的基礎(chǔ)，連斷輪回的起手式都打不出來。
但他不需要現(xiàn)在打。
畫玄子說“能拿多少，看你們自己”。這句話的關(guān)鍵不是“拿”，是“看”。
十二戟的全部演示已經(jīng)印在了他的腦子里，招式、勁路、口訣，每一個細節(jié)都清晰得像刻進去的一樣。
他現(xiàn)在打不出來，但他可以試試練。
江海睜開眼，余北堂還在石室中央模擬斷輪回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雙臂的肌肉繃得鐵緊。
陸正言盤膝坐在另一側(cè)，靈力在經(jīng)脈中運轉(zhuǎn)，臉色時紅時白，沈隨安靠在石臺邊上，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又撿了根小石子，在地上劃拉著什么。
江海站起來，走到石臺前。
他沒有去碰斷空戟，禁制還在，碰了也是被彈回來，他只是在戟桿前站了一會兒，把十二道刻度的位置記在心里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，走回石室邊緣，重新坐下來。
丹田里那一小團靈力緩緩流轉(zhuǎn)，很弱。但畫玄子演示斷輪回的時候，用的不是靈力，至少，不全是。那一戟的力量從腰胯發(fā)起，經(jīng)脊背，過肩臂，最后從戟尖透出。靈力是助推，核心是肉身。
他現(xiàn)在的肉身打不出那一戟，但可以先練勁路。
江海閉上眼，開始在體內(nèi)模擬斷輪回的發(fā)力軌跡，腰胯為軸，身體微旋，力量從腳底一寸一寸往上走。沒有靈力加持，沒有戟在手，只是一個空動作。
但他感覺到了，當他的意念順著那條軌跡走完一遍的時候，丹田里的靈力自動跟了上去，很微弱，像一條小魚跟著水流游動。但它始終在跟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