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車和麥芽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千里。，精準(zhǔn)地算出了自己目前的處境：身上一文錢沒有，腳上的草鞋磨出了兩個洞，手里的搟面杖打得過一對**叔嬸但打不過一整個大梁的官僚系統(tǒng)。她必須盡快趕到京城，但她現(xiàn)在的身體只有四歲——她連一輛牛車都攔不下來。。，她站在路邊揮手，一輛拉稻草的驢車從她面前經(jīng)過。趕車的老頭看了她一眼，喊了一聲"誰家孩子走丟了"然后加速走了。，她站到路中間揮手，被馬車夫罵了一頓"找死啊小兔崽子"然后繞過她走了。，她干脆不揮手了，直接站在路邊。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迎面而來的每一輛車。車夫們被這個四歲小孩的眼神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不約而同地加速通過了?！臍q的身高、亂成雞窩的頭發(fā)、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裳、手上拿著搟面杖。"朕當(dāng)年站在城墻上，千軍萬馬在下面都不敢動，"她自言自語，"現(xiàn)在站在官道上，連一輛驢車都不停。"。。說是茶棚，其實就是兩根竹竿撐起一片油布，擺了兩張歪腿桌子。茶棚里坐著一個老嫗，頭發(fā)已經(jīng)全白了，正在往爐子里塞柴火。她看見一個臟兮兮的小女孩走進來，先是皺了皺眉——大概是怕她把客人嚇跑。然后她環(huán)顧了一圈，發(fā)現(xiàn)茶棚里一個客人都沒有。"老婆婆，"阿漁——現(xiàn)在該叫阿漁了——仰著頭，用一種和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沉穩(wěn)語氣開口，"你這茶棚一天能賣幾碗茶？"，以為自己聽錯了。一個四歲的娃娃問她一天賣幾碗茶？"十個銅板都掙不到。"老嫗脫口而出。"因為茶棚開在官道邊上，選址沒問題。問題是——"阿漁走到爐子旁邊，踮起腳看了看茶壺，"你用粗陶壺煮粗茶，煮出來的湯色發(fā)渾，還有股土腥味。走這條路的**多是往青州送糧的商人，他們不缺那兩個銅板的茶錢，但他們嫌你的茶難喝。所以他們寧愿再多走二十里路，去前面的鎮(zhèn)上喝茶。"。她做了二十年茶棚生意，被一個四歲的娃娃一句話戳中要害。
阿漁繼續(xù)說："如果你在茶壺里加一小撮鹽，粗茶的土腥味就會被壓下去。然后去山腳摘兩把野薄荷放在茶壺里一起煮，湯色不會變渾，喝起來還有涼意。這樣一碗茶你可以賣三個銅板——因為商隊的馬夫夏天最怕中暑，薄荷茶能解暑氣。"
她說完，用搟面杖敲了一下地上的一只空茶碗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"我?guī)湍惆巡枧锏纳夥?。作為交換——你幫我去京城。"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，"不用你出錢。你只需要幫我攔一輛往京城方向去的牛車，跟他們說我是一個被拐了但自己跑出來的官家小姐，家里在京城，到了以后必有重謝。"
"你……你是被拐的？"老嫗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阿漁面不改色："對。我是被拐的。"
"那你怎么跑出來的？"
阿漁舉起手里的搟面杖，掂了掂。
"算了，老身還是不問了。"老嫗明智地選擇跳過這個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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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官道上出現(xiàn)了一個奇怪的車隊。
三輛牛車首尾相接。第一輛車上坐著一個白發(fā)老嫗和一個頭發(fā)扎得整整齊齊的小女孩。第二輛車上裝著十幾個竹筒，里面裝著老嫗連夜熬好的薄荷涼茶。第三輛車上坐著兩個彪形大漢——說是老嫗的侄子，實際上是附近山上剛被阿漁收服的山賊。
至于怎么收服的——
前天晚上，那兩個山賊下山偷牛，正好經(jīng)過老嫗的茶棚。阿漁正在棚子里喝粥，看見兩個黑影摸過來，放下粥碗，拿起搟面杖，說了一句："偷牛也可以，先把人打了。"
兩個山賊低頭看著這個還沒他們腿高的小女孩，發(fā)出了他們有生之年最后一次嘲諷的笑聲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們捂著滿頭包，乖乖地把偷來的牛還了回去，并且表示愿意護送這位小姑奶奶去京城。
"因為她說了，"山賊甲以后跟人講起這件事時總是發(fā)抖，"如果我們不送，她就把我們送到官府去。如果我們送，到了京城就給我們安排正經(jīng)差事。如果我們在路上動歪心思，她把我們打死連夜埋了沒人知道。"
山賊乙補充："她說最后一個選項的時候在笑。她在笑啊兄弟。"
山賊甲："所以我選了第二個。"
山賊乙："我也是。"
老嫗——大家都叫她李婆婆——此刻趕著牛車，一臉狐疑地看著身邊的小女孩。阿漁坐在她旁邊，嘴里嚼著一塊從老嫗?zāi)抢镉憗淼柠溠刻?。她的臉上終于有了一點四歲小孩該有的滿足感，但那雙手——那雙雖然小但指節(jié)分明的手——始終穩(wěn)穩(wěn)地擱在搟面杖上。
李婆婆忽然覺得這畫面很違和。
"小……小姐，"李婆婆猶豫著開口，"你說你是被拐的官家小姐，老身看著不像。官家小姐不會煮茶，也不會打架。"
阿漁嚼完了麥芽糖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。她的袖子是李婆婆幫她洗干凈的，雖然沒有新衣裳，但至少不臟了。
"婆婆，"阿漁說，語氣難得地柔和了一些，"我跟你講個故事。"
"從前有一個女人。她十六歲嫁人，二十歲跟丈夫一起上戰(zhàn)場。她生了一個兒子，還沒滿月就把孩子交給奶娘，自己披甲上了城墻。"
李婆婆本來在趕車，聽到這里手微微一頓。
"她的丈夫三十多歲就死了。她的兒子長得像他父親，但是身體差得多——她丈夫當(dāng)年受過的傷留下的病根，全傳給了兒子。她以母親和太后的身份輔政三十年，一個人撐起一個王朝。然后她的兒子也死了，和她兒媳一起死的。只留給她四個孫子孫女。"
遠(yuǎn)處有烏鴉飛過官道。牛車吱呀吱呀地走著，兩頭老牛不緊不慢地甩著尾巴趕**。
"她花了十幾年，把這四個孩子養(yǎng)大。最大的那個聰明但是心思太重，她教他****，給他講他爺爺當(dāng)年怎么用人怎么打仗。第二個太過較真、容易鉆牛角尖，她讓他練字磨性子。第三個渾身是勁沒地方使，她給他請了最好的武師。最小的那個是個女孩，她寵她寵得不得了——因為沒有娘，她想把自己能給的寵愛都給這個孫女。"
阿漁說到這里，停頓了一下。
"然后這個老女人死了。她死后不到幾年，她的孫子們就亂了套。"
李婆婆沉默了很久。
晚風(fēng)吹過官道，路兩旁的楊樹葉子在風(fēng)里翻出白背。
"你講這個故事，"李婆婆終于開口，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，"是在告訴老身，你就是那個老女人？"
阿漁沒回答。她看著遠(yuǎn)處的地平線，目光穿過了時間和空間，像是看到了京城的城墻。
"朕——"她忽然住口，改了口，"我不是。我只是那個被拐的官家小姐。"
李婆婆看了看她手里的搟面杖，又看了看她那雙和年齡完全不符的眼睛，決定既然人家自己都說不是，那她還是信了吧。
至少先信著。
牛車?yán)^續(xù)走。阿漁把最后一塊麥芽糖塞進嘴里，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。
"婆婆，"她用一種終于有了幾分四歲小孩語氣的聲調(diào)問，"還有糖嗎？"
"沒了。"
"那下一個鎮(zhèn)子買。"
"你不是沒錢嗎？"
"賣了薄荷茶就有錢了。"阿漁理直氣壯，"這不是你教我的。"
老嫗愣了一下："什么叫老身教你的？是你教老身的！"
"互相學(xué)習(xí)互相學(xué)習(xí)。"
坐在后面車上的山賊甲對山賊乙小聲說："她剛才是不是笑了？"
山賊乙："我沒看見。而且我也不想看。"
山賊甲："為什么？"
山賊乙："因為一個四歲小孩會笑很正常，但她笑起來太嚇人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