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姓周，四十多歲，發(fā)際線退到了頭頂中央，桌上放著三杯喝了一半的咖啡，冷的。
他看CT片子的時候沒有嘆氣，這讓我覺得情況比嘆氣更差。
"你的甲胎蛋白指標又翻了一倍。"
"說人話。"
周醫(yī)生把片子塞回袋子里，摘了眼鏡，捏了捏鼻梁。
"肝臟腫瘤在擴散，已經(jīng)侵犯到門靜脈了。全身器官在加速衰竭。"
"多久？"
"三十天。樂觀估計。"
"不樂觀呢？"
"你今天就不該騎車來醫(yī)院。"
我點了點頭，從診室出來。
陳叔還在走廊里等著我，蹲在墻根底下，像一截枯掉的老樹樁。
走廊另一頭傳來孩子的哭聲，稀碎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那種哭法。
我看了一眼兒科方向。
有個護士在拿著盆跑，有家長在喊醫(yī)生。
走過去看了一眼，兩個病房的孩子在嘔吐。
吐在盆里的東西我認識。
深褐色的醬汁，混著沒消化的肉渣和膽汁，和那些粉色餐盒里的便當一模一樣。
一個光頭的男孩縮在床上，嘴唇發(fā)紫，肚子鼓得老高。
**媽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亂動，嘴里一直念叨"剛吃的愛心餐怎么會吐呢"。
我蹲下來，咳了一口。
咳出來的東西是黑色的，落在白色地磚上，像一朵開敗的花。
陳叔走過來，看見了。
我用袖子擦了嘴，站起來，看著他。
"陳叔，敢不敢陪一個死人，去拔了這棵毒樹？"
陳叔盯著我擦過嘴的袖子看了很久。
那上面的黑色已經(jīng)洇開了，和泥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顏色。
"你說怎么干。"
當天晚上我把那塊綠毛和牛的照片發(fā)到了本地騎手群里。
群名叫"輝達跑腿·3區(qū)自救互助"，328人。
照片發(fā)出去三秒鐘，群里安靜了十秒鐘。
十秒之后，消息開始刷屏。
我同時在微博、抖音、知乎上發(fā)了帖子，配圖配文，標題起得很直白——"曼食記給貴族小學供應(yīng)的黑松露便當，拆開底部全是五年僵尸肉"。
帖子存活了兩分四十秒。
微博：違反社區(qū)規(guī)定，已刪除。
抖音：內(nèi)容涉嫌不實信息，已限流。
知乎：該回答因被多人舉報，已折疊。
兩分四十秒。
我又發(fā)了一遍。
這次活了一分十秒。
第三遍，四十秒。
**遍，發(fā)不出去了，賬號被封了。
"輝達跑腿"平臺也來了消息：您的騎手賬號因"嚴重違反平臺協(xié)議"已被永久封禁。
我關(guān)上手機，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。
水漬的形狀像一只手，五根手指張開著，像在攔我。
樓下有動靜。
不是鄰居。
是有人在巷子口抽煙，不走。
我透過窗簾縫看了一眼，兩個人，寸頭，皮夾克，站在路燈底下，一邊看手機一邊抬頭看我的窗戶。
沈曼派來的。
效率不錯。
我拉上窗簾，給陳叔打了個電話："別回你那個窩了，來我這兒。"
陳叔到的時候快十一點了，身上帶著雨腥味。
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樓下那兩個人，什么都沒說。
十一點四十分。
門被踹開了。
不是那兩個寸頭，換了五個人。
為首的穿著金鏈子，嘴里叼著煙，進門先踩了一腳我的拖鞋。
"喲，就你？"
他上下打量我，瘦得只剩骨架的身體顯然不在他的威脅名單上。
"沈總讓我來跟你聊聊，關(guān)于你在網(wǎng)上亂說話這件事。"
他把煙灰彈在我的床單上。
"聊不聊？"
我還沒開口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。
很多腳步聲。
樓梯很窄，聲音被放大了，密集的、沉重的，踩得整棟樓都在震。
金鏈子回頭看了一眼。
門口站著一排人。
**的外賣服，藍色的跑腿服，擠滿了整個走廊。
他們手里拿著各種東西——U型鎖、頭盔、扳手、撬棍。
領(lǐng)頭的是個曬得黢黑的胖子，我認識，跑腿3區(qū)的老大哥，外號"黑皮"。
他曾經(jīng)因為給沈曼的店送餐遲到三分鐘被扣了五十塊錢，投訴無門。
黑皮把U型鎖往手心里磕了磕，看著金鏈子。
"幾位，這是我們3區(qū)的兄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