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電梯口，聞到了那股味道。
防腐劑的味道。
從那一排粉色餐盒里飄出來的，和我剛才在泥水里聞到的一模一樣。
這些餐盒要送去哪？
兒科腫瘤病房。
癌癥兒童。
我的腦子在那一刻非常安靜。
不是憤怒，是一種很冷的清醒。
我沖過去的時候沒有喊叫，一把掀翻了護(hù)士站臺面上的餐盒。
十幾個粉色餐盒摔在地上，有幾個蓋**開了，里面的醬汁濺在白色地磚上，棕色配白色，很臟。
"你干什么！"
護(hù)士尖叫起來。
一個正在陪孩子輸液的母親沖過來推我，力氣很大，指甲抓破了我的脖子。
"***！那是給孩子們的飯！"
"不能吃！"我吼回去，聲音劈了，"這里面的肉是壞的！"
"保安！保安！"
更多的家長圍過來了，有人在罵，有人在打電話。
一個穿藍(lán)條紋病號服的小女孩扒著病房門框往外看，光頭，眼睛很大，手腕上插著留置針。
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害怕，是困惑。
大概在想，這個滿身泥水的叔叔怎么了。
保安把我架出去的時候，我看見走廊另一頭有個佝僂的身影蹲在地上。
一個穿破舊廚師服的老頭，正從地上撿起一塊摔出去的肉。
他把那塊肉舉到鼻子前聞了聞，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。
他的手在抖，不是害怕的抖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。
老淚從他臉上那些溝壑一樣的皺紋里淌下來，混著鼻涕。
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我聽見了。
"造孽啊。"
他攥著那塊肉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"我的祖?zhèn)髅胤健谷槐贿@毒婦拿來掩蓋腐肉的臭味！"
02
保安把我扔在走廊里就不管了。
老頭挪過來，蹲在我旁邊，身上的廚師服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領(lǐng)子上有一塊油漬，形狀很固定，洗過很多次，沒洗掉。
他手里還攥著那塊肉。
"你認(rèn)識沈曼？"我問他。
他沒說話，把肉翻過來給我看。
腐肉的底部裹著一層深褐色的醬料，粘稠，色澤濃郁，如果不翻到底部看那層綠毛，光看表面的確是一塊賣相上等的醬牛肉。
"這個醬的配方是我爺爺傳給我爸，我爸傳給我的。"
老頭的聲音沙啞，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。
"燉一鍋肉要七味藥引，三天三夜不?；稹＿@個味道我閉著眼睛都能認(rèn)出來。"
他叫陳海生，都叫他陳叔。
五年前他在老城區(qū)開了二十六年的鹵味店"陳記"，是本地人從小吃到大的味道。
沈曼那時候還不叫"連鎖餐飲女王"，只是個開快餐店的小老板。
"她來我店里吃了三次，**次帶了個律師。"
陳叔的表達(dá)方式很干，沒有形容詞。
她說要買斷陳記的配方，出價五萬。
陳叔沒賣。
第二個月，陳記的門口開始出現(xiàn)老鼠，是人為放的。
衛(wèi)生局來查了三次，罰了三次。
第三個月，房**然要漲租，漲到原來的四倍。
陳叔咬牙續(xù)了約。
**個月，店里來了一桌客人，吃完集體"食物中毒"，住院，索賠，上了本地新聞。
"后來我才知道，那幾個中毒的人，都是她雇的。"
陳叔把肉放在地上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官司拖了兩年，陳叔把店、房子、存款全搭進(jìn)去了。
最后沈曼拿著一份"股權(quán)轉(zhuǎn)讓協(xié)議"來找他，讓他簽字，把配方和品牌一起交出去。
"她說，簽了給我留十萬塊養(yǎng)老。不簽，讓我進(jìn)去蹲著。"
"你簽了？"
"我老婆那時候在住院，肺癌，沒錢治。"
他簽了。
沈曼拿著他祖?zhèn)魅拿胤?，改了個名字，叫"曼食記秘制醬料"，注冊了專利。
陳叔的老婆三個月后死了。
他自己在橋洞下住了兩年，后來搬到城中村，撿廢品。
我聽完這些，沒說話。
不是因?yàn)橥椤粋€癌癥晚期的人已經(jīng)沒有多余的情緒分配給同情了——是因?yàn)槲以谟?jì)算。
計(jì)算我還能做什么。
"你有沒有當(dāng)時被逼簽字的證據(jù)？"
陳叔愣了一下："簽字那天我偷偷錄了音，藏在一個U盤里。"
"還在？"
"在。"
腫瘤科的走廊里有人在咳嗽，一聲接一聲，很有節(jié)奏感。
護(hù)士在廣播里叫號，叫的不是我。
我的復(fù)查結(jié)果出來了。
主治醫(y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