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的夜晚很靜，只有風(fēng)吹過竹林的沙沙聲，和偶爾的犬吠。遠(yuǎn)處，***的潮水正在上漲，嘩嘩地涌向海岸，又退去，周而復(fù)始，就像這村莊里的日子，平靜，緩慢，卻有著自己的節(jié)奏。
金阿木不知道，這平靜的日子，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被打破。他不知道，許多年后，他會站在同一個院子里，看著同一棵槐樹，卻再也找不到當(dāng)年那些細(xì)碎的光斑。他不知道，童年的每一個瞬間，都會成為他晚年時，在漫長黑夜里反復(fù)咀嚼的珍寶。
他睡著了，嘴角帶著笑。
窗外的桃花，在月光下靜靜開著。
2 水田里的夏天
1985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。
剛進六月，永新村已經(jīng)熱得像蒸籠。稻田里的水被太陽曬得發(fā)燙，青蛙躲在田埂的草叢里，有氣無力地叫著。只有知了不知疲倦，在樹梢上扯著嗓子嘶鳴。
金阿木戴著一頂破草帽，赤腳站在水田里，手里攥著一把秧苗，彎腰插秧。水沒到他小腿肚，溫?zé)岬?，混著泥土，黏糊糊的。他的動作很快，左手分秧，右手插苗，一撮四五根，深淺適度，間距均勻。一行插完，后退一步，繼續(xù)下一行。
“阿木，歇會兒吧。”隔壁田里的水生喊道，他已經(jīng)直起腰，用胳膊擦著臉上的汗。
金阿木抬起頭，看了眼天上的太陽：“再插兩壟，這塊田今天得插完?！?br>“你爹呢？”
“去鎮(zhèn)上買化肥了?！苯鸢⒛菊f著，又彎下腰。
這一年，金阿木十一歲，已經(jīng)是插秧的好手。村里人都說，這孩子干活踏實，像個大人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次直起酸痛的腰，看著眼前一排排整齊的秧苗在微風(fēng)中輕輕搖曳時，心里有多滿足。
插秧是門手藝。插淺了，秧苗會浮起來；插深了，不容易分蘗。間距要勻，行要直，這樣秋天收割時才方便。金阿木是跟著父親學(xué)的，父親是跟著爺爺學(xué)的。一代傳一代，就像田里的稻子，一茬接一茬。
中午回家吃飯，金阿木在門前的水塘里洗了腳和腿上的泥。水塘是活水，從山上流下來，清澈見底，能看到小魚小蝦在水草間游動。幾個村里的孩子在塘里撲騰，水花四濺。
“阿木，下來涼快涼快！”國慶喊道，他正在水里狗刨。
金阿木搖搖頭：“不了，下午還要干活?！钡€是蹲在塘邊，捧起水洗了把臉。水涼絲絲的，瞬間帶走了些暑氣。
午飯是涼面，母親用井水過了面，拌上黃瓜絲、綠豆芽，澆上蒜泥和醬油，爽口開胃。金阿木連吃了兩大碗，又喝了一碗綠豆湯。
“慢點吃，沒人搶?！蹦赣H笑著說，用毛巾替他擦去脖子上的汗。
“娘，爹什么時候回來？”金秀問。她今年八歲，已經(jīng)會幫母親燒火、擇菜了。
“得傍晚吧?！蹦赣H看了看日頭，“鎮(zhèn)上來回二十多里路呢?！?br>正說著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金大山扛著一袋化肥，喘著粗氣進了院子。
“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？”母親趕緊迎上去，接過他肩上的袋子。
“搭了村里的拖拉機?！苯鸫笊皆诘首由献?，接過金阿木遞來的涼茶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，“這天，真要命。”
“化肥買到了？”
“買到了，貴啊?！苯鸫笊綋u頭，“一袋漲了兩塊錢。不過供銷社的老陳說，這肥好，用了能多打糧?！?br>休息了一會兒，金大山又起身：“阿木，下午去西坡那塊地看看，玉米該鋤二遍草了?！?br>“爹，你歇著吧，我去就行?！苯鸢⒛菊f。
“一塊去，那塊地草厚，你一個人弄不完?！?br>父子倆戴上草帽，扛著鋤頭出門。午后兩點的太陽最毒，土路被曬得發(fā)白，踩上去燙腳。路邊的樹葉蔫蔫地耷拉著，連狗都躲在樹蔭下，吐著舌頭喘氣。
玉米地里的草果然茂盛，狗尾草、灰灰菜、馬唐，密密麻麻，有些長得比玉米還高。金阿木和父親一左一右，開始鋤草。鋤頭起落，雜草應(yīng)聲而倒，露出下面干裂的黃土。
汗水像小溪一樣順著金阿木的脊背流下，浸透了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汗衫。他不停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臉，但剛擦完，汗又冒出來。空氣中彌漫著青草被割斷的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