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背對著我們，肩膀微微弓著，一只手撐在膝蓋上。
“乖，爸爸吃完飯就回來。你先讓阿姨陪你看一會兒書。不要看動畫片了，今天已經看了兩集了……好，三集。就三集?！?br>他掛了電話，回過頭，臉上那點柔軟收得很快。
“不好意思，我女兒?！?br>“沒事?！蔽艺f，“她叫什么？”
“賀知意。小名叫糖糖。”
“誰取的名字？”
“我取的?！?br>我把那個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知意。知你意。
這不像一個覺得“女人就該在家?guī)Ш⒆印钡哪腥藭o女兒取的名字。
“你們公司的技術總監(jiān)，平時不加班嗎？”我換了個角度。
他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時間比較自由?！?br>“做技術的，時間自由？”我笑了一下，“你確定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沒回答。
劉姨在旁邊急得不行，拼命給我使眼色，意思是別追問了。
我偏要問。
“劉姨說你年薪不低。科技公司的技術總監(jiān)，至少五十萬起吧?！?br>“差不多?！?br>“差不多是多還是少？”
他放下筷子，看著我，眼睛里有一種審視的東西——不是敵意，更像是在評估什么。
“你對我的收入很感興趣？”
“不是?！蔽叶似鸩璞拔覍δ闳鲋e很感興趣?！?br>包間里安靜了。
劉姨的嘴張成了O型。
賀錚看著我，沒說話。
“你說男主外女主內，”我一條一條數給他聽，“但你給女兒的牛奶杯分藍色和粉色，知道哪個蓋子松。你點菜先問過敏，菜上來先讓我試辣度。調料瓶你隨手就排整齊了——這是每天收拾廚房才會有的習慣?！?br>我看著他右手食指上那道淺疤。
“你手上那個燙傷，是炒菜濺的油吧?！?br>賀錚沒動。
他坐在那里，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笑了。
不是飯桌上那種禮貌的、客套的笑。是繃了很久的一根弦突然松開的那種笑。
“你是第一個看出來的。”
3、
飯吃完了。劉姨識趣地先走了。
出了飯店，十月份的風有點涼。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。
“你到底是做什么的？”我走在他旁邊。
他走路的步子不快，像習慣了配合一個走得很慢的小孩。
“之前確實做技術。自己的公司，不大，做企業(yè)數據服務的。”
“之前？”
“三年前把股份轉給了合伙人?！彼f，“自己退出來了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
我們走過一棵銀杏樹，葉子黃了一半，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糖糖一歲半的時候，**走了?！?br>他說“走了”，不是“我們離婚了”。像是一個人出了遠門，沒回來。
“**有自己的事業(yè)，***有更好的機會。我理解?！彼恼Z氣很平，“但糖糖不能沒有人管。我媽身體不好，請保姆——換了三個，糖糖半夜哭，她們嫌煩?！?br>“所以你自己帶。”
“嗯。”
風吹過來，他把手揣進口袋。
“公司交給合伙人的時候，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。我爸半年沒跟我說話。我媽哭了一個禮拜。同事背后叫我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叫什么我就不說了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軟飯男。吃前妻錢的廢物?！彼f得很輕，“我前妻每個月打撫養(yǎng)費。轉我卡上。別人以為我就靠那個活著?！?br>我想說點什么，但他繼續(xù)往前走了。
“后來相親，也是我**的。她覺得糖糖需要一個媽?！彼^看了我一眼，“但你猜來相親的人聽說我全職帶孩子，什么反應？”
我沒猜。
“上一個姑娘，坐下來第一句話問我開什么車。我說我沒車。她說那房子多大。我說八十平。她看了看我，說你這條件……介紹人是不是搞錯了?！?br>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學聰明了?！彼咀×?，看著我，“不如一上來就把最難聽的話說了。能接住的，再往下聊。接不住的，也別浪費時間?！?br>路燈照在他臉上，半明半暗。
“所以女人就該在家?guī)Ш⒆印?br>“是假的?！彼f完這三個字，停了一下，“應該說，我覺得誰愿意回家?guī)Ш⒆佣夹?。那個人碰巧是我?！?br>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翻了一下，遞給我。
屏幕上是一張照片。廚房里，一個小女孩站在板凳上，圍著一條拖到地上的圍裙，手里舉著一把尺寸跟她差不多長的鍋鏟。她在笑，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
灶臺上，一碗炒飯冒著熱氣。炒飯的形狀歪歪扭扭，但上面用番茄醬畫了一個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