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有一道淺淺的疤，是小時候磕的。
我伸手碰了碰那道疤。手指是溫熱的，指尖碰到下巴的那一刻，觸感真實得讓眼眶發(fā)酸。
我真的回來了。
蘇晚晴，十七歲，1992年。
還沒有嫁給周海，還沒有被婆家榨干，還沒有死在手術(shù)臺上。
一切，都還來得及。
“晴晴！耳朵聾了？”
院子里的聲音帶上了火氣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氣?；貋淼牡谝惶欤谝粋€要面對的人——我媽，趙秀蘭。
前世，趙秀蘭是我最怕的人。
她是那種典型的強勢母親，說一不二，認準的事誰也不能改。她覺得我爸蘇建國“一輩子沒出息”，就天天罵他窩囊廢；她覺得周海家有錢，就逼著我嫁；她覺得女兒嫁出去就是外人，就把我給周家隨便作踐。
她只認一個理：有錢有勢就是對的，沒錢沒本事就是錯的。
為了這個理，她把一輩子都搭進去了。我爸被她罵跑了，她帶著我改嫁；繼父沒本事，她罵了一輩子；等她知道我爸成了首富，又哭著喊著讓我去認爹，可那時候我已經(jīng)嫁進周家，被吃得骨頭都不剩。
趙秀蘭有一句話，前世重復(fù)了無數(shù)遍。每次我爸的名字被提起，她都會撇著嘴說：“他？他能發(fā)財？我趙秀蘭三個字倒過來寫！”
后來我爸真的發(fā)財了，她也沒倒過來寫。
她跑去我爸公司門口，被保安攔下來。她在門口喊了一下午，嗓子都喊啞了，最后是被我繼父拉走的。
那天晚上她喝多了，抱著我哭，說了一句話：“晴晴，媽這輩子最后悔的事，就是錯過了**?！?br>可惜晚了。
對我媽來說晚了，對我來說也晚了。我爸再有錢，也換不回他女兒一條命。
可現(xiàn)在不晚。
1992年，這一年發(fā)生了好幾件事。
第一件：我爸蘇建國被趙秀蘭罵了整整一個月的“窩囊廢”之后，終于扛不住，在七月初提了離婚。
第二件：離婚協(xié)議上，趙秀蘭要房子要存款要所有東西，唯一不要的是我。她說，“帶著個拖油瓶，我怎么嫁人？”
第三件：我爸帶著我走了。他從工廠辭職，跟幾個人合伙搗鼓什么建材生意?？晌也恍潘?，覺得跟著他會受苦。趙秀蘭一個電話我就回去了。后來他賺到第一桶金來找我，我又聽了趙秀蘭的話沒跟他走。
簡而言之，我爸發(fā)財路上的每一個節(jié)點，我和趙秀蘭都站在對立面。等我們想站過去的時候，那邊已經(jīng)沒有我們的位置了。
前世他錯過了當億萬富翁的機會，我錯過了跟著他享福的機會。我們父女倆，都敗在同一個女人手里。
這一世——
“媽，來了?！?br>我對著鏡子把亂糟糟的頭發(fā)編成兩根辮子，對著鏡子露出一個笑容。
鏡子里的女孩也對我笑。
我湊近鏡子，看著那個女孩的眼睛，在心里對她說：這一次，我來替你活。
院子里，趙秀蘭正從三輪車上往下卸東西。她腰上系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，圍裙口袋里塞著一卷零錢，額頭上全是汗。她向來不怕累，只怕窮。怕窮這件事，讓她一輩子都在做錯誤的選擇。
“這箱子是你的東西，自己搬屋里去。”她把一個紙箱推過來，順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“把頭發(fā)散下來，扎什么辮子，跟村姑似的。”
“我覺得挺好看的。”
趙秀蘭愣了一下。她習慣了我唯唯諾諾的樣子，沒想到我會頂嘴。
“好看什么好看，你懂什么好看？”她撇嘴，“等你以后嫁人了，天天扎辮子給你婆婆笑話。”
我不說話了，搬起箱子往里走。
箱子不重，里面是我幼時的一些舊物——課本、照片、幾件便宜衣服。我抱著它穿過院子的時候，隔壁張嬸正在晾衣服。
“秀蘭，你家晴晴越長越俊了?！睆垕鹦χf。
“俊有什么用，又不能當飯吃。”趙秀蘭頭也不抬，“嫁個好人家才是正經(jīng)?！?br>我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往屋里走。
趙秀蘭不知道，她嘴里的“好人家”，前世是怎么對我的。但很快她就會知道。不過不是用我的人生去證明，而是用她自己的。這一世，我不會再讓她替我的人生做任何決定。
我把箱子放在房間角落，坐在床沿上。床鋪上是我熟悉的那種藍格子床單，枕頭上搭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