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遲宴,你當初的惡心呢?
沈渡記得很清楚,他喜歡上遲宴的那天,是十五歲的秋天。
那天學校開運動會,遲宴跑一千五百米。最后一圈的時候,他的鞋帶散了,沈渡在跑道邊看得清清楚楚,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遲宴沒停。
他踩著散開的鞋帶,第一個沖過了終點線,然后整個人往前一栽,膝蓋磕在跑道上,蹭掉一大塊皮。
沈渡是第一個沖過去的。
他從書包里翻出碘伏和紗布——他的書包里永遠有碘伏和紗布,因為遲宴總是受傷。籃球場上被人撞倒,踢足球時鏟球擦破手肘,體育課翻單杠摔下來……遲宴是天之驕子,也是傷痕累累的天之驕子。
“你跑那么快干什么?”沈渡蹲下去,小心翼翼地給他消毒,“鞋帶散了都不知道系一下?”
遲宴坐在跑道邊,陽光打在他臉上,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。他低頭看著沈渡認真處理傷口的模樣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是在終點等我嗎?”
沈渡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我怕你等急了?!?br>
那天回去的路上,沈渡騎著自行車,遲宴坐在后座上。秋天的風很涼,遲宴大概是跑累了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前栽,最后直接靠在了沈渡的后背上。
沈渡渾身都僵了。
他能感覺到遲宴溫熱的呼吸隔著薄薄的校服襯衫,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脊背上。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,自行車龍頭都開始發(fā)飄。
“沈渡。”遲宴含糊地喊了一聲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騎穩(wěn)一點,我要掉下去了。”
“哦?!鄙蚨缮钗豢跉猓衍囁俜怕?,努力讓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。
他沒能恢復正常。
從那天起,他就知道,自己這輩子大概是完了。
那年他十五歲,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。
高一那年,遲宴交了個女朋友。
隔壁班的班花,長頭發(fā),大眼睛,笑起來甜甜的。遲宴帶著她走到沈渡面前,大大咧咧地介紹:“這是我兄弟沈渡,這是林薇?!?br>
沈渡笑著打了招呼,回到宿舍后在衛(wèi)生間吐了。
不是因為生病,是因為惡心。
惡心自己。
那天晚上,他趴在馬桶邊,吐到只剩下酸水,然后蹲在地上,把臉埋進膝蓋里,無聲地哭了很久。
他告訴自己,沒關系的。
他能忍。
高二那年,遲宴失戀了。林薇甩了他,理由是“你根本不在乎我,你在乎的是你兄弟”。
遲宴郁悶了好幾天,拉著沈渡去喝酒。兩個高中生偷偷摸摸買了一打啤酒,坐在學校后面的天臺上,一瓶一瓶地灌。
“她說我不在乎她?!边t宴喝得臉紅紅的,轉(zhuǎn)頭看著沈渡,“沈渡,我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別人?”
沈渡看著他被酒精染紅的眼角,想說“你在乎的,你只是不知道我在乎你”。
但他沒說。
他伸手拿過遲宴手里的啤酒,說:“別喝了,明天還要上課。”
“你煩不煩?”遲宴搶回來,仰頭又灌了一口,“跟我媽似的?!?br>
沈渡就笑了。
他習慣了。他習慣了遲宴嫌他煩,習慣了遲宴說他像媽,習慣了遲宴每一次對他的不耐煩。因為這些不耐煩里面,偶爾會夾雜一些依賴,一些“只有你會這樣對我”的信任。
他靠著那一點點的甜,撐過了整個高中。
高三那年冬天,下了很大的雪。
沈渡感冒發(fā)燒,請了假在宿舍躺著。遲宴下了晚自習跑過來,帶了一份粥和一袋藥。
“你也太弱了。”遲宴把粥放在床頭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“怎么這么燙?”
沈渡燒得迷迷糊糊的,看著遲宴的臉,忽然很想問一句話。
“遲宴?!?br>
“嗯?”
“……算了,沒事。”
“你是不是燒糊涂了?”遲宴把藥遞給他,“趕緊吃了睡覺,明天就好了?!?br>
沈渡吃了藥,閉上眼睛。遲宴在床邊坐了一會兒,然后站起來,把被子給他掖好,輕手輕腳地走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沈渡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他想問的是:“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?”
但他不敢。
因為他太清楚了。遲宴看他的眼神,和看林薇是不一樣的。遲宴對他的好,和對任何一個兄弟沒有區(qū)別。
他是特別的,但不是遲宴想要的那種特別。
高三的最后一個學期,遲宴又被沈渡照顧著度過了無數(shù)次**壓力、球賽失利、和家里的爭吵。每一次,沈渡都在。每一次,遲宴都覺得理所當然。
高考結(jié)束那天晚上,全班聚會。
遲宴喝了很多酒,摟著沈渡的肩膀,大聲說:“沈渡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!沒有之一!”
所有人都笑著起哄。
沈渡也笑。
他笑得很好看,嘴角彎彎的,眼睛亮亮的。沒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滴血。
那天晚上,他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遲宴送回了家,在遲宴家門口站了很久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想,高中結(jié)束了。
那些偷偷摸摸的喜歡,也該結(jié)束了。
可是他沒有辦法結(jié)束。
大學開學的那個暑假,他和遲宴幾乎天天在一起。打游戲,吃宵夜,半夜壓馬路,無所事事又好像什么都很重要。
遲宴還是老樣子,把沈渡的存在當作空氣一樣自然。需要的時候喊一聲,不需要的時候丟在一旁。
沈渡想,也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。
也許他這輩子都只能做遲宴的“兄弟”。
他不想。
所以他決定賭一把。
開學前三天,他約遲宴去了他們常去的那個天臺。
夏天的夜晚,星星很多。風很大,吹得沈渡的T恤獵獵作響。
他站在天臺上,看著遲宴的背影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遲宴?!?br>
“嗯?”
“我有話跟你說?!?br>
遲宴轉(zhuǎn)過身來,靠在欄桿上,懶洋洋地看著他:“說唄?!?br>
沈渡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事,不是高考,不是競賽,不是任何一場**。
是此刻。
“我喜歡你?!彼f,“不是兄弟那種喜歡。是……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。從十五歲開始,到現(xiàn)在,四年了。”
天臺上很安靜。
風很大。
遲宴的表情,從漫不經(jīng)心,到困惑,到僵硬,到最后變成了沈渡最怕看到的那種表情。
厭惡。
“你瘋了?”遲宴皺起眉頭,“沈渡,你是不是喝酒了?”
“我沒有喝酒。”沈渡的聲音很穩(wěn),盡管他的手在抖,“我很清醒。我知道我在說什么?!?br>
遲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個笑容,沈渡記了很多年。不是溫柔的,不是尷尬的,是那種“你開什么玩笑”的、帶著輕蔑的笑。
“我一直把你當兄弟?!边t宴說,聲音很冷,“你跟我說這種話,不覺得惡心嗎?”
惡心。
沈渡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攥住了。
“你讓我以后怎么面對你?”遲宴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在躲什么臟東西,“沈渡,你太讓我失望了?!?br>
遲宴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天臺上只剩下沈渡一個人。
他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很久。
風很大,星星很亮。
他忽然覺得很冷。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,怎么都止不住。
他蹲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沒有哭。
他只是覺得,這個他喜歡了四年的天臺,從今天開始,大概再也不會來了。
那年的九月,沈渡沒有去原本和遲宴說好的那所大學。
他接受了國外一所大學的全額獎學金,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登機那天,他刪掉了手機里遲宴所有的****。
飛機起飛的時候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地面上的城市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。
他閉上眼睛。
十五歲的秋天,遲宴靠在他后背上,呼吸溫熱。
十八歲的夏天,遲宴對他說:“你不覺得惡心嗎?”
沈渡睜開眼睛,眼眶是紅的。
但他沒有回頭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