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一把奪回竹篙，照著劉老篙后腦勺拍了一巴掌——不重，但清脆，“啪”的一聲，船艙里的水桶都晃了一下，桶里的水灑出來，洇濕了一小片稻草。
“撐船不是打架，你得先學(xué)會讓?！睅煾赴阎窀萃迳弦活D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像敲在劉老篙心口上。
船身晃了晃，穩(wěn)住了。糧船擦著他們的船幫過去了，帶起一股浪，濺了劉老篙一褲腿。涼的，他打了個哆嗦。
周圍幾個船夫都看過來，有人笑，有人搖頭。一個光膀子的船夫大聲說：“小劉，你師父說得對，撐船不能蠻干！”另一個叼著煙袋的老船工沒說話，只是搖了搖頭，煙袋鍋里的火星掉了一粒，落進(jìn)水里，“嗤”的一聲滅了。
劉老篙攥緊拳頭，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，腮幫子繃得死緊，到底沒吭聲。他瞪著河水，牙關(guān)咬得死緊。河面上還留著竹篙劃出的水痕，一圈一圈散開，很快就被浪吞了，連個影子都不剩。
他手心全是汗，黏糊糊的。竹篙被師父拿走了，他手空著，不知道該放哪兒。一會兒**褲兜，一會兒又抽出來，最后垂在身側(cè)，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。
師父把竹篙豎在船頭，自己坐到船尾抽旱煙。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，照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。他吸一口，吐一口煙，煙霧在晨風(fēng)里歪歪扭扭地散開，很快就沒了。竹篙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細(xì)長的影子，落在劉老篙腳邊。他盯著那道影子，抬手摸了摸后腦勺。不疼，但那種被當(dāng)眾拍了一下的感覺，比疼還難受。他想：師父咋就不給我留點面子？
船繼續(xù)往前撐，師父不再說話。碼頭的叫賣聲漸漸遠(yuǎn)了，船駛進(jìn)河道深處。晨霧散開一些，露出兩岸發(fā)黃的蘆葦，蘆花在風(fēng)里搖，白茫茫一片，像下了一層薄雪。幾只水鳥從蘆葦叢里飛起來，撲棱棱的，掠過水面，又落下去。
劉老篙蹲在船頭，看著河水從船底流過。水是渾的，看不清底下有什么。他想起師父剛才那句話——“河不是你家的，船也不是你一個人的?！边@話什么意思？河當(dāng)然不是他家的，可船是師父的，也不是他的。他算什么？一個撐船的徒弟罷了。
心里堵得慌。他伸手從懷里摸出一塊干餅，咬了一口，硬的，硌牙。嚼了兩下，又揣回去了。沒胃口。
船身一晃，水花濺到他手背上，涼的。他縮了縮手，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竹篙插在船頭的篙孔里，隨著船身晃動輕輕搖晃，頂端鐵箍磕在木頭船幫上，發(fā)出“篤、篤”的輕響。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慢，像師父拍他后腦勺的節(jié)奏。又像有人在敲門，敲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敲一下。
劉老篙回頭看了一眼碼頭。碼頭已經(jīng)很小了，歪歪扭扭的一道影子，早點攤的煙也淡了。他又轉(zhuǎn)回來，盯著前面的水路。水還是那條水，河還是那條河?？伤睦锖孟裼惺裁礀|西不一樣了，他說不上來。
風(fēng)吹過來，蘆花飄起來，沾在他袖子上，白絨絨的。他沒拍掉，就那么沾著。
竹篙又晃了一下，“篤”的一聲，像師父拍在他后腦勺上的那巴掌。
師父的最后一句話
三年后的深秋，運河邊的柳樹葉子快落光了。
天色陰沉沉的，風(fēng)從河面刮過來，帶著一股濕冷氣，鉆進(jìn)船艙的布簾縫里，涼颼颼的。碼頭上的人比往常少，幾只船早早靠了岸，船篷里透出昏黃的油燈光，在水面上映出碎碎的光，一晃一晃的。遠(yuǎn)處有人咳嗽，聲音悶悶的，像被風(fēng)堵住了嘴。
烏篷船里，師父躺在鋪了稻草的船艙里，臉色蠟黃，嘴唇發(fā)白，眼窩深深凹下去，像兩口枯井。劉老篙跪在邊上，膝下的稻草被壓出一個坑，膝蓋硌得生疼。他手里端著一碗水，碗沿磕在師父嘴邊，水灑出來一些，洇在稻草上，濕了一小片。師父擺擺手，沒接。那只手瘦得皮包骨，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垢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，像蚯蚓趴在干土上。
“老篙……記住，水不欺人，人別欺水……”師父張了張嘴，喉嚨里“嗬嗬”響了兩聲，干裂的嘴唇抖了抖，才擠出話來，聲音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來的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。他的眼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