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沾著河灘的泥沙和碎草屑，腳踝上還纏著一小片蘆葦葉子。
她走進院子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，像是在丈量這塊土地。走到灶間門口的時候，她停住了。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牛郎身上，然后落在他沾著泥土和血跡的雙手上，最后移到他身后那塊地磚上。
牛郎以為她會發(fā)怒。他見過村里女人發(fā)怒的樣子——眉毛豎起來，嗓門尖起來，抓起什么就砸什么。但織女沒有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干干凈凈的，像一張被人仔細擦過的瓷盤。只有眉心那顆極小的紅痣在月光里微微跳了一下，像是針尖刺出來的血珠。
“還給我。”她說。聲音很輕，卻清清楚楚地送進牛郎的耳朵里，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廓在說話。
牛郎的嘴唇動了動，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他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，后背貼緊了身后的土墻。老黃牛臥在他旁邊，紋絲不動，渾濁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織女，喉嚨深處發(fā)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嗚咽。
織女看著老黃牛，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，像是看見了什么讓她不大痛快的東西。
“原來是你。”她對老黃牛說，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人打招呼，但那語氣底下沉著的東西，讓牛郎的后背一陣一陣地發(fā)涼。
老黃牛沒有回應。它只是臥在那里，把沉重的腦袋擱在前蹄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織女收回了目光，重新看向牛郎。“那件衣裳，”她說，“你打算什么時候還給我？”
牛郎張了張嘴，喉嚨里滾出一個含混的音節(jié)。
“不說話？”織女說。她偏了偏頭，濕漉漉的長發(fā)從肩上滑下去，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。“那好。衣裳還給我之前，我就住在這里?！?br>她說完這句話就徑直走進了西廂房——牛郎爹娘生前住過的那間屋子。門在她身后關上了，門閂插上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。牛郎蹲在灶間的地上，后背貼著土墻，渾身的力氣像被什么東西一下子抽走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甲縫里全是泥土和干涸的血跡，手掌上還殘留著那件羽衣的觸感——涼的，滑的，微微發(fā)著顫，像一只正在呼吸的活物。
老黃牛睜開了一只眼睛?！皠e還。”它說，聲音沙啞得像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，“不管她說什么，都別還?！?br>牛郎想問為什么，但他實在太累了。他就那么靠著墻，在灶間的地上蜷了一夜。老黃牛臥在他旁邊，反芻的聲音咯吱咯吱地響了一整夜，像是把什么東西嚼碎了又嚼，永遠也咽不下去。
織女就這么住下了。
她不怎么說話，大部分時間就坐在門檻上或者棗樹底下，仰頭看天。有時候一看就是一整天，從日出看到日落，眼珠子跟著云彩慢慢轉。牛郎下地回來，看見她還是早上那個姿勢，要不是衣裳被風吹得動了動，簡直像個石雕的人。
她也不吃飯。牛郎做好了飯端過去，她看一眼，說“不用”，就又抬頭看天了。頭兩天牛郎還勸，說多少吃一點，人不吃飯怎么行。她也不解釋，只是微微搖了搖頭。到了第三天牛郎就不勸了，心里想，大概神仙是不用吃飯的。
可是神仙也不用睡覺嗎？他不知道。每天夜里他躺在土炕上，隔著墻聽不見西廂房有任何動靜。那間屋子安靜得像一口枯井。有時候他半夜醒來，會看見灶間地磚的縫隙里透出一絲極淡的青白色光——那是被埋在地底下的羽衣在發(fā)光。那光一明一滅，一明一滅，像是什么活物在地底下慢慢地呼吸。
織女從來沒有向他要過第二次羽衣。她只是住在這里，看天，看云，看棗樹的葉子從青變成黃。她看牛郎的眼神永遠是那樣的——平靜底下沉著冷意，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，看不見底，也不知道冰層有多厚。
老黃牛對織女的態(tài)度也很怪。只要她靠近三步之內，老黃牛就往后退，低著腦袋，喉嚨里嗚嗚地響。牛郎不知道那算害怕還是算提防。他問過老黃牛一次，在河邊放牛的時候，趁著四下無人，他蹲在老黃牛旁邊，低聲問：“你認識她？”
老黃牛低著頭喝水，喝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，嘴角掛著渾濁的河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