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的眼睛睜著,卻沒看她。窗外的月光被窗簾濾成灰,病房里所有燈都關了,連夜燈也沒開。只有那部裂屏手機,躺在枕邊,屏幕幽幽亮著,像一截沒燒完的炭。
“你夢見什么了?”林素問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水從管道里流出來,”小滿的嘴唇沒動,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藍色的,像鐵銹混了冰?!?br>林素的手指在被單上掐了一下。三年前七號船塢的排水圖,她看過一次。系統(tǒng)里存著,陳硯沒讓她碰。圖紙上,主排水管在三號艙壁后呈Y型分流,左支通往冷卻池,右支通往廢液回收塔——中間那段,是被焊接封死的盲區(qū)。圖紙備注寫著:“焊縫內嵌防滲膜,檢修無需拆卸”。
“有聲音嗎?”她問。
“嗡——”小滿的呼吸短了半拍,“像焊槍,但沒響?!?br>林素沒接話。她知道陳硯那天的焊槍沒響。老周遞來的紙條,她藏在抽屜最底層。可女兒怎么會知道?
手機屏幕的光,忽明忽暗,像在回應。
“別看它?!绷炙厣焓秩ツ?。
小滿的右手突然抬起,五指張開,精準地扣住手機邊緣,力道大得不像個六歲孩子。她的瞳孔在黑暗里放大,黑得發(fā)亮,瞳孔邊緣,映出手機裂痕的形狀——三條主裂紋,從左上角斜切至右下,像一道被強行撕開的傷口。
林素僵在原地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那水是藍的?”她聲音輕得像怕驚走一只鳥。
小滿的嘴角動了動,沒回答。她的眼睛,依舊盯著那道光。
林素轉身,拉開床頭柜抽屜。最底層,壓著陳硯的工牌。塑料外殼磨得發(fā)白,金屬卡槽里,ID號是070319。她第一次看見這串數(shù)字,是在七號船塢事故報告的附件里——作為事故當日唯一在崗焊工,他的工牌編號,被標記在“系統(tǒng)登錄記錄”最后一行。
報告說,他那天沒上崗。
可工牌,一直掛在他腰帶上。
她把工牌攥在掌心,金屬邊緣硌得生疼。她沒抬頭,聲音還是平的:“**……是不是那天,在船里?”
小滿的呼吸忽然變慢了。像被水拖住的鐘擺。
“他說,”她輕輕說,“不能讓水變紅?!?br>林素的指尖抖了一下。她想起三天前,陳硯半夜蹲在浴室,用酒精棉片一遍遍擦手機屏幕。裂痕里卡著一層灰,像凝固的焊渣。他沒說話,也沒讓她幫忙。那時她以為,他在修信號。
現(xiàn)在她明白了,他在清淤。
“你夢見的水,”林素的聲音終于裂開一道縫,“是從哪條管子流出來的?”
“三號艙壁?!毙M說,“焊縫下面。”
林素站起身,走向窗邊。她拉開一條縫,讓夜風灌進來,吹散病房里殘留的消毒水味。風里有鹽,有銹,還有遠處碼頭起重機緩慢轉動的金屬摩擦聲。
她回頭,小滿的眼睛還盯著手機。裂痕在她瞳孔里,被放大、復制、嵌入——那不是巧合。
她走回去,把工牌輕輕放回抽屜。沒關。
她拉過椅子,坐在床邊,不再試圖奪走手機。她只是看著女兒的側臉,看著那道光,在她眼底,一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