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?！眱鹤永_車門，又轉(zhuǎn)頭沖我說，“對了，盡量別打電話給我，最近忙得很?！?br>奧迪車絕塵而去，我聞著車尾氣咳得喘不上氣。
我緩了緩才拎起腳邊的編織袋，邊緣磨出了毛邊，拉鏈壞了，用紅塑料繩勉強扎著。
里面裝著我全部家當(dāng)：兩套換洗衣服，一副老花鏡，降壓藥，還有一張用塑料布層層包裹著的我老伴兒的黑白照片。
門衛(wèi)老頭看也沒看我一眼說，“新來的？去三樓最里頭報道吧?！?br>樓梯間有股消毒水混著尿的騷味，還有食物餿掉的酸氣。
我一步步往上挪，三樓走廊很長，光線昏暗。兩邊的房間門都開著，有的坐著發(fā)呆的老人，眼神空洞地望著空氣。
我小心翼翼敲門，“進?！眰鱽淼穆曇艉芗?。
推開門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后，正在嗑瓜子。
她抬眼打量我說，“提醒你啊，我們這兒規(guī)矩多。每天六點起床，晚上九點熄燈，沒打報告不允許出門，要準(zhǔn)時去食堂吃飯，錯過了飯點就餓著。一周有一次洗澡的機會，自己記好了?！?br>“我腿腳不好……洗澡不太方便……”
“那自己想辦法，我們這兒可不是什么高級療養(yǎng)院，沒人伺候你。想享福啊，可以叫你兒子接你回去！”
我知道爭論下去也不會有結(jié)果，現(xiàn)在我別無選擇，于是拖著編織袋進了宿舍。
“新來的？”床邊的胖老**問我，蘋果咬得咔嚓響。
“是，我叫李秀蘭?！?br>“我姓趙，那個是啞巴姓周，老年癡呆。你上鋪上周死了，東西還沒收走。”
她說“死了”時語氣平常，像說吃了頓飯一樣。
我把編織袋塞到床底，床板硬得硌人，坐下的瞬間，左膝蓋又是一陣刺痛，我額頭上冒出冷汗。
“腿不好？”趙老**問。
“哎，**病了。”
“那慘了，這兒可沒人扶你，夜里摔了，叫破喉嚨也沒人管。上個月有個老頭腦溢血暈倒了，早上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已經(jīng)硬了。”
我沒接話，從編織袋里拿出降壓藥干吞了一片，藥的苦味從喉嚨一路漫到心里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來，走廊里傳來鈴聲，趙老**爬起來：“開飯了，去晚了只剩湯?！?br>食堂的空氣里彌漫著白菜燉粉條的味道，一點肉都沒有，我看著自己的那份飯：半碗米飯，一勺白菜粉條。
趙老**坐我對面，我看到她碗里有兩片肉，
“你給那打飯的塞錢了？”我問。
“嗯，一個月兩百，多塊肉，偶爾還有個雞蛋。”
對現(xiàn)在的我來說，一個月兩百塊是一筆巨款了，一塊肉一個雞蛋我都吃不起。
她吃得很快，“你得學(xué)聰明點，在這兒，沒錢還沒兒女經(jīng)常來的，就是最底層。”
“你兒女呢？”
“兒子***，三年沒回來了。女兒嫁到外地，一年打兩次錢?！彼峭曜詈笠豢陲垼岸家粯?，養(yǎng)兒防老？防個屁，都是討債鬼?！?br>吃完飯，自回到房間時，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。房間只有一盞十五瓦的燈泡，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幾張床。
我躺到床上，從編織袋里摸出那張黑白照片，借著昏黃的燈光，我看著照片里的老板，老林那時候真好看啊，眼神亮亮的，帶著笑。
那會兒他還在部隊，我是紡織廠女工，他回家探親，我們經(jīng)人介紹見了面。
他話不多，但實在，說“我會對你好”，他確實對我好了三十年，直到肺癌把他帶走。
照片背面有他寫的字：“給秀蘭：白頭偕老”，字跡工整有力。
可他才六十五就走了，留下我獨自面對這三個討債鬼，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。
我把照片貼在心口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打濕了枕頭。
走廊里傳來腳步聲，是護工在查房，手電筒的光在門玻璃上晃了晃就離開了。
不時有老人的咳嗽聲，撕心裂肺，吵的人睡不著。
我把手悄悄探到床底，摸到一個油布包，油布很滑，邊緣已經(jīng)老化有些脆了。
這是老林臨死前塞給我的，他肺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握著我的手說：“秀蘭，這張地契是我爺爺留下的。他說這是林家最后的根，不能丟。我藏了四十年，沒告訴任何人，現(xiàn)在交給你，如果有一天孩子們不孝，你就拿出來。這是咱們的根，也是你的底氣?！?br>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