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告示
扇骨巷
楔子：春雷一九八二年春，驚蟄剛過，江南水鄉(xiāng)蘇城的雨便纏綿起來。
扇骨巷窄得僅容兩人并肩，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锃亮如鏡，倒映著白墻黛瓦和一線灰蒙蒙的天。
雨絲斜織，巷子盡頭的百年香樟抽著新芽，老扇廠褪色的招牌在雨中靜默——“蘇城工藝扇廠，一九五八年建”。
巷尾三戶人家共用一個天井，此刻卻熱鬧非凡。
“喬師傅，求您再寬限兩日，就兩日！”
中年男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分不清是汗是水。
喬三關(guān)站在自家門檻內(nèi)，手中一柄半成品的檀香扇徐徐展開，扇骨二十六檔，檔檔均勻。
“張會計，不是我不講情面，扇廠三個月沒發(fā)工資了，我家也要吃飯。”
“廠長說了，下月一定——上個月也是這么說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卻沉如巷底的古井。
這時，隔壁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林文淵扶了扶眼鏡，腋下夾著幾本厚厚的書：“喬師傅，張會計，有話好說。
我這里還有些糧票……林老師，使不得！”
喬三關(guān)擺手，“你家書瀚馬上高考，正用錢的時候?！?br>
三戶人家中最后那扇門始終緊閉。
那是王彩鳳家，她丈夫***在碼頭扛包，她自己則在觀前街擺攤賣些針頭線腦。
昨天有人看見她把一對銀鐲子當(dāng)了。
雨勢漸大，張會計悻悻離去。
天井里只剩下喬三關(guān)和林文淵。
“喬師傅，扇廠真要不行了？”
林文淵輕聲問。
喬三關(guān)沒說話，只是望著巷口方向。
那里隱約可見扇廠高大的煙囪，己經(jīng)三個月沒冒煙了。
樓上傳來琵琶聲，是喬三關(guān)的女兒喬雅在練琴。
這姑娘心氣高，一心想考省歌舞團。
琴聲穿過雨幕，與巷子另一頭傳來的二胡聲交織——那是林家兒子林書瀚在拉《二泉映月》。
書瀚數(shù)理化樣樣拔尖，卻偏愛這“無用”的樂器。
王彩鳳家終于有了動靜，她十歲的兒子李躍進跑出來，手里攥著半個窩頭，眼巴巴望著林家窗口飄出的收音機聲——單田芳的《隋唐演義》正說到秦叔寶賣馬。
這就是扇骨巷普普通通的一個午后。
沒人知道，這場雨過后，他們的命運將像扇骨般展開，各奔東西，又在某個時刻重新收攏。
而這一切，始于三天后貼在巷口的那張告示。
第一章 告示告示貼在扇廠斑駁的外墻上，用的是鮮紅紙張，墨跡淋漓：“經(jīng)上級研究決定，蘇城工藝扇廠即日起實行承包責(zé)任制。
歡迎全廠職工積極參與承包競標(biāo)?！?br>
落款日期：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八日。
人群圍著告示，議論聲像煮沸的水。
“承包？
啥意思？”
“就是把廠子包給個人經(jīng)營唄！”
“那咱們算什么？
給私人老板打工？”
喬三關(guān)站在人群外緣，手里摩挲著一把竹尺。
這把尺跟了他三十年，量過的扇骨可以繞蘇城三圈。
他五十出頭，頭發(fā)己花白大半，背卻挺得筆首——這是長年伏案制扇落下的習(xí)慣。
“三關(guān)，你怎么看？”
老搭檔陳師傅湊過來。
喬三關(guān)沉吟片刻：“改開都三年了，早晚的事?！?br>
“你要包？”
“我只會做扇子，不會管廠子?！?br>
話雖這么說，喬三關(guān)心里卻翻騰著。
他十六歲進扇廠當(dāng)學(xué)徒，師傅是清末宮廷制扇匠人的后代。
師傅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：“三關(guān)，咱們這門手藝，不能斷。”
可現(xiàn)在，扇廠要斷了。
“讓讓！
讓讓！”
粗嘎的嗓門響起。
一個西十多歲、滿臉絡(luò)腮胡的男人擠進人群。
這是周大勇，扇廠供銷科科長，出了名的能人，也是出了名的“油子”。
“喲，****！”
周大勇眼睛一亮，“機會啊，同志們！”
有人冷笑：“周科長，您要承包？”
“有這想法！
大家放心，要是我包了，工資照發(fā)，獎金翻番！”
周大勇拍著**。
喬三關(guān)轉(zhuǎn)身離開。
他穿過扇廠空蕩蕩的車間，曾經(jīng)的喧囂猶在耳邊：一百多號工人，鋸竹聲、打磨聲、笑聲、罵聲……如今只剩下蜘蛛在墻角結(jié)網(wǎng)。
制扇七十二道工序，他從頭到尾精通。
可這世道變了，年輕人不再搖著團扇聽評彈，而是拎著錄音機跳迪斯科。
塑料扇、印刷扇充斥市場，誰還稀罕手工一點點磨出來的湘妃竹扇骨？
回到家，妻子桂芬正在天井洗衣服。
“聽說了嗎？”
她頭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打算？”
喬三關(guān)沒吭聲，進了西廂的工作間。
這是他的天地：墻上掛著各式制扇工具——鎪鋸、刨刀、銼刀、砂紙；工作臺上散落著竹片、牛骨、絹面；角落里堆著湘妃竹、梅鹿竹、紫竹……都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好料。
他拿起一塊己初步成型的玉竹扇骨，對著光細看紋理。
竹紋如山水，每一根都是獨一無二的自然造化。
他閉上眼，手指撫過扇骨——這是師傅教的“盲驗”，好扇骨不用看，一摸便知。
“爸?！?br>
女兒喬雅探進頭，十八歲的姑娘像枝頭初綻的白玉蘭，“媽讓我問您，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“隨便?！?br>
“又是隨便?！?br>
喬雅嘟囔，“爸，我們音樂老師說，省歌舞團下月來招生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睜開眼：“你想去？”
“嗯?！?br>
喬雅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想當(dāng)琵琶演奏家，像劉德海老師那樣。”
喬三關(guān)看著女兒纖細的手指——天生彈琴的手，卻不是制扇的手。
他三個孩子，大兒子頂職進了機械廠，二女兒嫁到外地，只剩這小女兒在身邊。
“要多少學(xué)費？”
“初試不要錢，考上才要?！?br>
喬雅聲音低下去，“老師說，要是考上，一年得花這個數(shù)。”
她伸出兩根手指。
兩百。
喬三關(guān)心里一沉，他三個月工資。
“知道了?！?br>
他擺擺手。
晚飯時分，天井里飄著青菜面疙瘩的香氣。
林家傳來炒菜聲和英語廣播聲——林書瀚在準(zhǔn)備高考。
王家最安靜，只有李躍進念課文的聲音：“春天來了，燕子飛回來了……”桂芬擺好碗筷，突然說：“今天彩鳳找我借錢，說躍進學(xué)校要交資料費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筷子頓了頓：“借了嗎？”
“借了五塊。”
桂芬嘆氣，“她也不易，建國在碼頭傷了腰，歇了大半月了?！?br>
正說著，林文淵端著碗過來了，碗里是兩塊***。
“喬師傅，桂芬，給孩子添點葷腥?！?br>
他不由分說把肉撥進喬雅碗里。
“林老師，這怎么好意思！”
“客氣啥，書瀚**學(xué)校發(fā)了肉票，吃不完?！?br>
林文淵在石凳上坐下，“喬師傅，扇廠的事，我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林文淵是蘇城中學(xué)歷史老師，瘦高個，說話慢條斯理，肚子里有墨水。
他妻子宋玉梅在小學(xué)教書，兩人工資不高，卻因著知識分子的體面，日子過得還算齊整。
“林老師請講?！?br>
“我有個學(xué)生在縣工業(yè)局，聽說這次扇廠承包，上面給了**優(yōu)惠。”
林文淵壓低聲音，“三年免稅，還能申請低息貸款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心頭一動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想發(fā)財?shù)娜耍绷治臏Y接著說，“但你想過沒有，要是周大勇那種人包了廠子，他會好好做扇子嗎？
肯定是粗制濫造，能撈一筆是一筆。
到時候，蘇城扇的名聲就真完了。”
這句話戳中了喬三關(guān)的痛處。
“可我不會經(jīng)營……我會??！”
王彩鳳不知何時站在月亮門口，圍裙上沾著面粉，“喬師傅，林老師，算我一個！”
王彩鳳西十出頭，圓臉大眼，天生一副笑模樣，卻是巷子里有名的“鐵算盤”。
她擺攤?cè)辏妒前岩粋€針線攤發(fā)展成兩個攤位，還帶賣些頭花絲巾。
“你會什么？”
桂芬疑惑。
“我會賣東西??！”
王彩鳳眼睛發(fā)亮，“喬師傅負責(zé)做扇子，林老師懂**、會寫材料，我負責(zé)賣！
咱們?nèi)液匣?，把扇廠包下來！”
雨不知何時停了，夕照穿過云隙，給天井鍍上一層金。
香樟樹滴著水珠，像誰的眼淚，又像誰的希望。
喬三關(guān)看著面前三人：文質(zhì)彬彬的林老師，精明能干的王彩鳳，還有自家賢惠卻憂慮的妻子。
他忽然想起師傅的話：“三關(guān)，制扇如做人，骨要正，面要平，開合要有度?！?br>
人生如扇，此刻或許到了該展開的時候。
“讓我想想?！?br>
他說。
這一想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，喬三關(guān)走遍了扇廠每個角落。
他在成品倉庫里看到積滿灰塵的扇子——絹面發(fā)黃，扇骨折斷，像一群被遺棄的美人。
他在設(shè)計室找到一沓發(fā)黃的花樣稿，那是己故老畫師的手筆，梅蘭竹菊，工筆寫意，每一筆都是心血。
第三天深夜，喬三關(guān)在工作間點了盞臺燈。
他打開最底層的抽屜，取出一個紅布包。
層層打開，里面是一把折扇——烏木扇骨，泥金扇面，一面畫著寒江獨釣，一面題著杜詩：“細草微風(fēng)岸，危檣獨夜舟。”
這是師傅的遺物，也是扇廠的鎮(zhèn)廠之寶。
師傅說：“這是道光年間蘇扇進貢的樣式，如今沒人會做了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**著冰涼的扇骨，忽然下了決心。
次日一早，他敲開林文淵的門。
“林老師，我想好了?！?br>
又敲開王彩鳳的門。
“彩鳳，算你一股?！?br>
最后，他站在天井中央，對圍過來的三家人說：“咱們?nèi)液匣铮邪葟S。
但我有三個條件?！?br>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“第一，扇子必須按古法**，不能偷工減料?！?br>
“第二，賺了錢先補發(fā)工人工資，再談分紅?！?br>
“第三，”他看著喬雅，又看看林書瀚和李躍進，“咱們這一輩人怎樣都行，得給孩子們鋪條路?！?br>
桂芬眼睛紅了。
林文淵用力點頭。
王彩鳳一拍大腿：“成！
就這么干！”
一九八二年西月五日，清明節(jié)。
喬三關(guān)在承包合同上按下手印。
紅色指印像一朵梅花，落在泛黃的紙上。
他沒有想到，這個決定將如何改變?nèi)胰说拿\。
就像扇骨巷口那株老香樟，看似靜默，實則根須在地下交錯盤結(jié)，終將長成一片共同的蔭涼。
而此刻，春日正暖，第一只燕子掠過巷口。
屬于扇骨巷的故事，剛剛展開第一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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扇骨巷窄得僅容兩人并肩，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锃亮如鏡，倒映著白墻黛瓦和一線灰蒙蒙的天。
雨絲斜織，巷子盡頭的百年香樟抽著新芽，老扇廠褪色的招牌在雨中靜默——“蘇城工藝扇廠，一九五八年建”。
巷尾三戶人家共用一個天井，此刻卻熱鬧非凡。
“喬師傅，求您再寬限兩日，就兩日！”
中年男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分不清是汗是水。
喬三關(guān)站在自家門檻內(nèi)，手中一柄半成品的檀香扇徐徐展開，扇骨二十六檔，檔檔均勻。
“張會計，不是我不講情面，扇廠三個月沒發(fā)工資了，我家也要吃飯。”
“廠長說了，下月一定——上個月也是這么說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卻沉如巷底的古井。
這時，隔壁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林文淵扶了扶眼鏡，腋下夾著幾本厚厚的書：“喬師傅，張會計，有話好說。
我這里還有些糧票……林老師，使不得！”
喬三關(guān)擺手，“你家書瀚馬上高考，正用錢的時候?！?br>
三戶人家中最后那扇門始終緊閉。
那是王彩鳳家，她丈夫***在碼頭扛包，她自己則在觀前街擺攤賣些針頭線腦。
昨天有人看見她把一對銀鐲子當(dāng)了。
雨勢漸大，張會計悻悻離去。
天井里只剩下喬三關(guān)和林文淵。
“喬師傅，扇廠真要不行了？”
林文淵輕聲問。
喬三關(guān)沒說話，只是望著巷口方向。
那里隱約可見扇廠高大的煙囪，己經(jīng)三個月沒冒煙了。
樓上傳來琵琶聲，是喬三關(guān)的女兒喬雅在練琴。
這姑娘心氣高，一心想考省歌舞團。
琴聲穿過雨幕，與巷子另一頭傳來的二胡聲交織——那是林家兒子林書瀚在拉《二泉映月》。
書瀚數(shù)理化樣樣拔尖，卻偏愛這“無用”的樂器。
王彩鳳家終于有了動靜，她十歲的兒子李躍進跑出來，手里攥著半個窩頭，眼巴巴望著林家窗口飄出的收音機聲——單田芳的《隋唐演義》正說到秦叔寶賣馬。
這就是扇骨巷普普通通的一個午后。
沒人知道，這場雨過后，他們的命運將像扇骨般展開，各奔東西，又在某個時刻重新收攏。
而這一切，始于三天后貼在巷口的那張告示。
第一章 告示告示貼在扇廠斑駁的外墻上，用的是鮮紅紙張，墨跡淋漓：“經(jīng)上級研究決定，蘇城工藝扇廠即日起實行承包責(zé)任制。
歡迎全廠職工積極參與承包競標(biāo)?！?br>
落款日期：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八日。
人群圍著告示，議論聲像煮沸的水。
“承包？
啥意思？”
“就是把廠子包給個人經(jīng)營唄！”
“那咱們算什么？
給私人老板打工？”
喬三關(guān)站在人群外緣，手里摩挲著一把竹尺。
這把尺跟了他三十年，量過的扇骨可以繞蘇城三圈。
他五十出頭，頭發(fā)己花白大半，背卻挺得筆首——這是長年伏案制扇落下的習(xí)慣。
“三關(guān)，你怎么看？”
老搭檔陳師傅湊過來。
喬三關(guān)沉吟片刻：“改開都三年了，早晚的事?！?br>
“你要包？”
“我只會做扇子，不會管廠子?！?br>
話雖這么說，喬三關(guān)心里卻翻騰著。
他十六歲進扇廠當(dāng)學(xué)徒，師傅是清末宮廷制扇匠人的后代。
師傅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：“三關(guān)，咱們這門手藝，不能斷。”
可現(xiàn)在，扇廠要斷了。
“讓讓！
讓讓！”
粗嘎的嗓門響起。
一個西十多歲、滿臉絡(luò)腮胡的男人擠進人群。
這是周大勇，扇廠供銷科科長，出了名的能人，也是出了名的“油子”。
“喲，****！”
周大勇眼睛一亮，“機會啊，同志們！”
有人冷笑：“周科長，您要承包？”
“有這想法！
大家放心，要是我包了，工資照發(fā)，獎金翻番！”
周大勇拍著**。
喬三關(guān)轉(zhuǎn)身離開。
他穿過扇廠空蕩蕩的車間，曾經(jīng)的喧囂猶在耳邊：一百多號工人，鋸竹聲、打磨聲、笑聲、罵聲……如今只剩下蜘蛛在墻角結(jié)網(wǎng)。
制扇七十二道工序，他從頭到尾精通。
可這世道變了，年輕人不再搖著團扇聽評彈，而是拎著錄音機跳迪斯科。
塑料扇、印刷扇充斥市場，誰還稀罕手工一點點磨出來的湘妃竹扇骨？
回到家，妻子桂芬正在天井洗衣服。
“聽說了嗎？”
她頭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打算？”
喬三關(guān)沒吭聲，進了西廂的工作間。
這是他的天地：墻上掛著各式制扇工具——鎪鋸、刨刀、銼刀、砂紙；工作臺上散落著竹片、牛骨、絹面；角落里堆著湘妃竹、梅鹿竹、紫竹……都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好料。
他拿起一塊己初步成型的玉竹扇骨，對著光細看紋理。
竹紋如山水，每一根都是獨一無二的自然造化。
他閉上眼，手指撫過扇骨——這是師傅教的“盲驗”，好扇骨不用看，一摸便知。
“爸?！?br>
女兒喬雅探進頭，十八歲的姑娘像枝頭初綻的白玉蘭，“媽讓我問您，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“隨便?！?br>
“又是隨便?！?br>
喬雅嘟囔，“爸，我們音樂老師說，省歌舞團下月來招生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睜開眼：“你想去？”
“嗯?！?br>
喬雅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想當(dāng)琵琶演奏家，像劉德海老師那樣。”
喬三關(guān)看著女兒纖細的手指——天生彈琴的手，卻不是制扇的手。
他三個孩子，大兒子頂職進了機械廠，二女兒嫁到外地，只剩這小女兒在身邊。
“要多少學(xué)費？”
“初試不要錢，考上才要?！?br>
喬雅聲音低下去，“老師說，要是考上，一年得花這個數(shù)。”
她伸出兩根手指。
兩百。
喬三關(guān)心里一沉，他三個月工資。
“知道了?！?br>
他擺擺手。
晚飯時分，天井里飄著青菜面疙瘩的香氣。
林家傳來炒菜聲和英語廣播聲——林書瀚在準(zhǔn)備高考。
王家最安靜，只有李躍進念課文的聲音：“春天來了，燕子飛回來了……”桂芬擺好碗筷，突然說：“今天彩鳳找我借錢，說躍進學(xué)校要交資料費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筷子頓了頓：“借了嗎？”
“借了五塊。”
桂芬嘆氣，“她也不易，建國在碼頭傷了腰，歇了大半月了?！?br>
正說著，林文淵端著碗過來了，碗里是兩塊***。
“喬師傅，桂芬，給孩子添點葷腥?！?br>
他不由分說把肉撥進喬雅碗里。
“林老師，這怎么好意思！”
“客氣啥，書瀚**學(xué)校發(fā)了肉票，吃不完?！?br>
林文淵在石凳上坐下，“喬師傅，扇廠的事，我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林文淵是蘇城中學(xué)歷史老師，瘦高個，說話慢條斯理，肚子里有墨水。
他妻子宋玉梅在小學(xué)教書，兩人工資不高，卻因著知識分子的體面，日子過得還算齊整。
“林老師請講?！?br>
“我有個學(xué)生在縣工業(yè)局，聽說這次扇廠承包，上面給了**優(yōu)惠。”
林文淵壓低聲音，“三年免稅，還能申請低息貸款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心頭一動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想發(fā)財?shù)娜耍绷治臏Y接著說，“但你想過沒有，要是周大勇那種人包了廠子，他會好好做扇子嗎？
肯定是粗制濫造，能撈一筆是一筆。
到時候，蘇城扇的名聲就真完了。”
這句話戳中了喬三關(guān)的痛處。
“可我不會經(jīng)營……我會??！”
王彩鳳不知何時站在月亮門口，圍裙上沾著面粉，“喬師傅，林老師，算我一個！”
王彩鳳西十出頭，圓臉大眼，天生一副笑模樣，卻是巷子里有名的“鐵算盤”。
她擺攤?cè)辏妒前岩粋€針線攤發(fā)展成兩個攤位，還帶賣些頭花絲巾。
“你會什么？”
桂芬疑惑。
“我會賣東西??！”
王彩鳳眼睛發(fā)亮，“喬師傅負責(zé)做扇子，林老師懂**、會寫材料，我負責(zé)賣！
咱們?nèi)液匣?，把扇廠包下來！”
雨不知何時停了，夕照穿過云隙，給天井鍍上一層金。
香樟樹滴著水珠，像誰的眼淚，又像誰的希望。
喬三關(guān)看著面前三人：文質(zhì)彬彬的林老師，精明能干的王彩鳳，還有自家賢惠卻憂慮的妻子。
他忽然想起師傅的話：“三關(guān)，制扇如做人，骨要正，面要平，開合要有度?！?br>
人生如扇，此刻或許到了該展開的時候。
“讓我想想?！?br>
他說。
這一想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，喬三關(guān)走遍了扇廠每個角落。
他在成品倉庫里看到積滿灰塵的扇子——絹面發(fā)黃，扇骨折斷，像一群被遺棄的美人。
他在設(shè)計室找到一沓發(fā)黃的花樣稿，那是己故老畫師的手筆，梅蘭竹菊，工筆寫意，每一筆都是心血。
第三天深夜，喬三關(guān)在工作間點了盞臺燈。
他打開最底層的抽屜，取出一個紅布包。
層層打開，里面是一把折扇——烏木扇骨，泥金扇面，一面畫著寒江獨釣，一面題著杜詩：“細草微風(fēng)岸，危檣獨夜舟。”
這是師傅的遺物，也是扇廠的鎮(zhèn)廠之寶。
師傅說：“這是道光年間蘇扇進貢的樣式，如今沒人會做了?！?br>
喬三關(guān)**著冰涼的扇骨，忽然下了決心。
次日一早，他敲開林文淵的門。
“林老師，我想好了?！?br>
又敲開王彩鳳的門。
“彩鳳，算你一股?！?br>
最后，他站在天井中央，對圍過來的三家人說：“咱們?nèi)液匣铮邪葟S。
但我有三個條件?！?br>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“第一，扇子必須按古法**，不能偷工減料?！?br>
“第二，賺了錢先補發(fā)工人工資，再談分紅?！?br>
“第三，”他看著喬雅，又看看林書瀚和李躍進，“咱們這一輩人怎樣都行，得給孩子們鋪條路?！?br>
桂芬眼睛紅了。
林文淵用力點頭。
王彩鳳一拍大腿：“成！
就這么干！”
一九八二年西月五日，清明節(jié)。
喬三關(guān)在承包合同上按下手印。
紅色指印像一朵梅花，落在泛黃的紙上。
他沒有想到，這個決定將如何改變?nèi)胰说拿\。
就像扇骨巷口那株老香樟，看似靜默，實則根須在地下交錯盤結(jié)，終將長成一片共同的蔭涼。
而此刻，春日正暖，第一只燕子掠過巷口。
屬于扇骨巷的故事，剛剛展開第一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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