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電裂空的剎那，凌云最后望了眼誅仙臺的方向。

那白玉欄桿在雷幕里泛著冷光，本該是他踏過天劫、位列上仙的終點，此刻卻成了隔著生死的界碑。

第九道天雷裹著紫黑色的戾氣砸下來時，他聽見自己仙骨碎裂的脆響，像冬日里凍裂的湖面。

三千年修行凝成的仙元金丹在劇痛中炸開，金光混著血霧被雷云吞噬，耳邊飄來天庭判官毫無波瀾的聲線：“凌云，渡劫功虧一簣，貶入凡塵。

待尋得三縷真心意，方可重審歸界?！?br>
真心意？

他咳著血笑了。

上界仙子個個修的是無情道，眉間眼角皆是清冷，連蟠桃宴上的祝酒詞都帶著三分疏離。

凡塵女子…… 記憶里凡間戲臺的唱詞突然鉆進來：“如今的姑娘眼如篩，沒房沒車莫進來?！?br>
這等世俗之地，哪來的真心意？

意識沉下去前，是爹在雷云里炸響的怒吼：“敢傷我兒！

老子掀了這天雷陣！”

**哭聲混在風(fēng)里：“先護他魂魄不散…… 凡間的關(guān)系網(wǎng)我早鋪好了…… 城東***戶籍科，有個老戰(zhàn)友照應(yīng)……”再睜眼，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他猛咳。

白色天花板上，燈管晃得人眼暈，比南天門的琉璃盞寒酸百倍。

手背傳來刺痛，低頭看見根透明管子扎在皮肉里，連著個半滿的塑料袋 —— 后來王叔告訴他這叫 “輸液”，袋子里是 “藥水”，跟瑤池玉液相比粗陋得可笑，卻能吊著凡人的命。

“醒啦？”

一個穿粉色褂子的姑娘走過來，手里捏著塊亮晶晶的金屬片在他眼前晃，“能看清這是啥不？

3 還是 8？”

凌云皺眉。

這女子身上沒有半點靈力，氣息駁雜，卻敢用物件首對著昔日天河水軍先鋒的眼睛？

他剛想運轉(zhuǎn)仙力震開，胸口突然傳來撕裂般的疼 —— 仙骨斷了七根，仙力十不存一，金丹碎后的殘余仙元像漏了的沙，在經(jīng)脈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淌，此刻連個凡間壯漢都未必敵得過。

“無妨?！?br>
他盡量讓語氣平和，卻還是帶出了仙門世家的疏離。

這語調(diào)是幼時聽爹訓(xùn)示水兵練出來的，每個字都帶著天河冰浪的清冽，此刻卻讓姑娘噗嗤笑了：“小伙子年紀(jì)輕輕，說話倒像戲臺里的老員外，文縐縐的。”

她遞來個硬殼本子：“簽個字。

你在青峰山被雷劈中，是驢友送過來的，渾身焦黑得像塊燒透的炭，能救活真是奇了。

醫(yī)生說你可能有點腦震蕩，記不清事兒也正常?！?br>
凌云看著本子上 “住院登記表” 五個字，指尖懸在筆尖遲遲未落。

他該寫 “天河水神之子，仙階正七品”，還是……“家屬來了！”

門口有人喊。

一個穿藏藍短褂的中年男人擠進來，腰上掛著串鑰匙叮當(dāng)作響，臉上堆著爽朗的笑：“小凌是吧？

我是你王叔，王建國，**在凡間的老戰(zhàn)友！”

他拍著凌云的肩，力道不輕，震得斷骨又疼起來，“你爹娘說了，你在山里待久了，跟社會脫節(jié)，我給你找了個活兒 —— 東城***戶籍科，先當(dāng)協(xié)管員，熟悉熟悉人間規(guī)矩。

活兒不重，就是登登信息，蓋蓋章，適合養(yǎng)身子。”

“***？”

凌云愣住。

他在凡間歷練時見過捕快，腰佩長刀，奔走街巷，捕盜拿賊，沒想到如今換了個名頭，還要管…… 戶籍？

“就是管戶口的地方，輕松?！?br>
王叔塞給他個硬卡片，邊緣磨得光滑，“這是***，你的凡間名字還叫凌云，住址愛民街 37 號，三樓左拐，我都給你收拾好了，記住了？”

卡片上的照片刺得他眼疼。

鏡中人臉色蒼白，嘴唇干裂，額角還貼著塊紗布，哪有半分仙將的模樣？

只有那雙眼睛，還殘留著幾分天河淬煉出的清亮，映著鏡頭時，帶著點不諳世事的茫然。

坐王叔的 “**” 去單位時，凌云把臉貼在車窗上。

外面的世界讓他頭暈?zāi)垦＃鸿F盒子跑得比仙府的云獸快，西個輪子碾過地面發(fā)出 “嗖嗖” 聲，尾氣嗆得他皺眉；高樓像雨后的竹筍，密密麻麻戳向天空，比南天門的柱子還擠，把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；行人手里都捧著發(fā)光的小方塊，低頭盯著看，指尖在上面劃來劃去，那方塊里竟能傳出人聲、映出人影 —— 比水晶球還神奇，卻透著股被物件牽著走的呆滯。

“那是手機，現(xiàn)在人離了它活不了?！?br>
王叔見他盯著鄰座姑**手機，笑著解釋，“你連這都不知道？

你爹娘說你在山里修行，看來是真的，跟個老古董似的?！?br>
修行？

凌云苦笑。

他修的是翻江倒海的仙法，是能引天河之水灌田、能喚風(fēng)雷之力護岸的神通，不是采菊東籬的野道。

東城***在棟五層小樓里，墻皮剝落得像老人的皮膚，露出底下的紅磚。

戶籍科在一樓最里頭，門口掛著塊掉漆的木牌，寫著 “戶籍**”，推門進去，霉味混著油墨味撲面而來，比仙府藏書閣的墨香濁重百倍。

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擠著三張木桌，桌上堆著小山似的紙冊子，柜頂上落著層薄灰，窗臺上擺著盆半死不活的綠蘿，葉子黃了大半。

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對著 “鐵疙瘩” 敲敲打打，手指在個小方塊上滑來滑去，發(fā)出 “噠噠” 的輕響。

“李姐，這是凌云，新來的協(xié)管員?！?br>
王叔把他往前推了推，“小凌身子骨弱，你多照應(yīng)著點?！?br>
女人抬頭，鏡片后的眼睛打量他半天，像在評估一件舊家具，然后推過來一本《戶籍登記實務(wù)》：“先看著，不懂再問。

我叫李芳，你叫我李姐就行?！?br>
她指了指桌上的鐵疙瘩，“這是電腦，登記信息用的，別亂碰，壞了賠不起，一個主機頂你仨月工資?！?br>
凌云拿起那本《實務(wù)》，字小得像螞蟻，密密麻麻爬滿紙頁，全是 “出生日期民族籍貫婚姻狀況” 之類的字眼，比天庭的仙規(guī)戒律瑣碎百倍。

他試著捏起桌上的 “筆”，通體塑料，筆尖是根細鋼珠，想灌注一絲仙力讓字跡工整些，結(jié)果筆尖 “啪” 地斷了，墨汁濺在《實務(wù)》封面上，暈開個黑團，像朵難看的墨花。

“這是圓珠筆，不是毛筆?！?br>
李姐頭也不抬地遞來支新的，筆桿上印著 “東城***” 的字樣，“用點力就出水，別跟筆有仇似的。

你以前在山里用毛筆寫字？”

“嗯。”

凌云接過筆，指尖捏著塑料筆桿，覺得陌生又別扭。

想他當(dāng)年揮揮手就能讓天河之水在崖壁上刻下治水策，如今竟連支筆都擺弄不明白。

一上午鬧的笑話能裝滿一籮筐。

有人來遷戶口，說住 “幸福路 8 號”，他聽著像 “仙福路”，提筆就寫，氣得李姐拍桌子：“這是凡間，不是你那山里的道觀！

幸福路，幸福的幸，不是神仙的仙！”

有人來補***，說叫 “張偉”，他習(xí)慣性運轉(zhuǎn)通心術(shù) —— 這術(shù)法是少年時在凡間學(xué)的，能看穿人心淺表層的念頭，后來覺得窺探人心有失仙格，便很少用。

此刻探過去，只聽見對方心里在喊：“趕緊辦完去打麻將，三缺一呢，老王他們肯定等急了……小凌，你發(fā)啥呆？”

李姐推了他一把，“叫你呢，給張大爺?shù)莻€居住證。”

張大爺顫巍巍遞過***，凌云接過時，指尖觸到老人枯瘦的手，像握住一截老樹枝。

通心術(shù)又不受控制地涌過去，這次不是雜亂的念頭，是股沉甸甸的酸楚 —— 老人心里在念：“兒子在外地打工，三年沒回家了，辦個居住證，等他回來住…… 住不慣出租屋，家里總歸舒坦些……大爺，您兒子在**哪個區(qū)？”

凌云隨口問，筆尖在登記表上懸著。

張大爺愣了愣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：“你咋知道他在**？

我沒說啊?！?br>
“猜的?！?br>
凌云低頭登記，筆尖在紙上頓了頓。

原來這通心術(shù)，在仙力微弱時，反倒能觸到這些藏在皺紋里的念想，而不是往日那些仙者的清高或算計。

中午吃飯，李姐把自己的盒飯分他一半：“你身子弱，多吃點。

我減肥，吃不了這么多。”

飯盒里是青椒炒肉，肉片薄得透光，青椒有點焦，米飯有點硬，卻比仙府的玉粒多了幾分煙火氣。

他聽著李姐抱怨兒子**沒考好，說 “數(shù)學(xué)才考了 60 分，放學(xué)回家就抱著手**游戲，說他兩句就頂嘴”；聽著隔壁辦公室的**說昨晚抓了個小偷，“那小子滑得像泥鰍，追了三條街才按住，鞋都跑掉了一只”；聽著窗外賣冰棍的小販吆喝 “綠豆冰棍，一塊錢一根”，忽然覺得，這被貶謫的日子，或許沒那么難熬。

至少，這里的聲音是活的，是熱的，不像天庭，連風(fēng)都帶著寒氣。

下午剛上班，一個穿碎花裙的女人氣沖沖闖進來，把戶口本拍在桌上，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跳：“你們到底給不給辦？

我兒子都快上學(xué)了，戶口還落不上！

耽誤了入學(xué)，你們負得起責(zé)任嗎？”

李姐嘆了口氣，摘下眼鏡擦了擦，露出眼底的疲憊：“王女士，不是不給你辦，你這離婚證是假的，系統(tǒng)里查不到離婚記錄，按規(guī)定，孩子撫養(yǎng)權(quán)不明確，不能給孩子落戶口。”

“假的？

不可能！”

女人嗓門更高了，臉頰漲得通紅，“這是我**給我的，他說辦利索了！

他是不是騙我？

你們是不是跟他一伙的？”

凌云看著女人泛紅的眼眶，里面盛著的不只是怒氣，還有藏不住的慌張。

通心術(shù)探過去 —— 她心里亂得像團麻：“要是落不了戶口，孩子就沒法上重點小學(xué)，那所學(xué)校離我上班的地方近，能順路接…… **是不是故意的？

他早就想把孩子搶走，跟那個狐貍精……您**是不是叫趙勇？”

凌云突然開口，聲音平靜，像投入亂麻里的一把剪刀，“住在城西的廉租房，3 棟 2 單元 101，上個月剛跟一個開超市的女人領(lǐng)了證，那女人叫陳蘭，超市在和平路，叫‘惠民超市’。”

女人猛地抬頭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你咋知道？！

你認識他？”

李姐也愣住了，手里的眼鏡差點掉地上：“小凌，你認識她**？”

凌云翻開桌上的戶籍底冊，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，像是真的在查找：“上周整理舊檔案時看到的，趙勇的婚姻狀態(tài)是己婚，配偶欄寫著‘陳蘭’，工作單位是‘惠民超市’?！?br>
他其實是 “聽” 到女人心里閃過的片段 —— **跟個超市老板娘勾肩搭背，在小區(qū)門口的**攤喝酒，老板娘說 “等把婚離干凈就娶你”，**拍著**說 “早利索了，那娘們傻，給她個假證就信了”。

女人的臉?biāo)查g白了，血色褪得干干凈凈，眼淚啪嗒掉在戶口本上，暈濕了 “常住人口登記卡” 幾個字：“這個騙子…… 他果然騙我…… 他早就想把孩子搶走……”李姐趕緊遞過紙巾，聲音軟了些：“你別激動，現(xiàn)在能證明離婚證是假的，就能去****，拿著判決書就能給孩子落戶。

實在不行，我給你個法律援助中心的電話，他們能幫你?！?br>
女人抽泣著道謝，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凌云一眼，眼神里全是感激，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。

李姐也盯著他，眼神里帶著探究：“你小子可以啊，記性這么好？

上周的舊檔案你都記得？

那些檔案堆在角落里，積了十年的灰，我都沒細看?！?br>
凌云笑了笑，沒解釋。

他發(fā)現(xiàn)這通心術(shù)，在天庭時用來審案總覺得失真，仙者的心念要么藏得極深，要么空洞得很，此刻用在這戶籍科，竟比任何法器都管用 —— 凡間的煩惱，大多藏在戶口本的字里行間，藏在那些欲言又止的神色里。

快下班時，太陽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。

一個拄拐杖的老**挪進來，手里攥著張泛黃的紙，紙邊卷得像波浪，她走得極慢，每一步都帶著拐杖 “篤篤” 的輕響，像在丈量這段不長的距離。

“同志，幫我看看，這房子能過戶不？

我想給我孫子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，像被風(fēng)吹舊的紙。

李姐接過紙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：“張老太，這是 1953 年的房產(chǎn)證明，字跡都模糊了，系統(tǒng)里沒記錄，得去檔案館查原始檔案，最少得跑三趟，先調(diào)建國初期的地籍圖，再查****變更記錄……”老**的臉垮下來，嘴角往下撇，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：“我這腿…… 跑不動啊…… 前陣子去醫(yī)院拿藥，就過個馬路，歇了三回……”凌云看著老**花白的頭發(fā)，和那雙裹過小腳的布鞋，通心術(shù)探過去 —— 老人心里的畫面很清晰：土坯房的院子里，她抱著襁褓里的孫子，老伴在旁邊劈柴，說 “這房子將來就給咱大孫子，讓他娶媳婦用”；孫子趴在炕桌上寫作業(yè)，鉛筆頭磨得尖尖的，說 “奶奶，等我長大了，給你買帶電梯的房子”……“您家是不是以前住在槐樹胡同？”

凌云輕聲問，聲音放得更柔了些，“院子里有棵老槐樹，樹干得兩個人合抱，房梁上刻著個‘?！郑悄习榭痰?，說討個吉利?！?br>
老**眼睛一亮，像蒙塵的燈被擦亮了：“對對對！

你咋知道？

那棵槐樹還是我嫁過來那年栽的，現(xiàn)在怕是有六十多年了！

你見過？”

“上周整理舊檔案時，看到張老地圖?！?br>
凌云翻開檔案柜最底層的鐵盒，里面是些**時期的戶籍底冊，紙頁脆得像餅干，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其中一本，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，“您看，這上面寫著‘槐樹胡同 17 號，戶主張桂蘭’，房產(chǎn)證明編號跟您這張能對上，末尾這個紅印，是當(dāng)年的‘土地**委員會’蓋的，檔案館里肯定有存根。

您別急，我明天幫您跑一趟吧，正好我年輕，跑得動?！?br>
老**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，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往下淌，像雨水流過干涸的河床。

她抓住凌云的手，掌心粗糙得像砂紙，卻抖得厲害：“好孩子…… 真是好孩子…… 我找了好幾趟，人家都說查不著，說年頭太久了，你一眼就找著了…… 我孫子下個月就滿十八了，我想在他生日前給他……”送走老**，李姐拍了拍凌云的肩，手上帶著點洗衣粉的清香：“行啊你，小凌，真是個細心人。

這活兒看著簡單，其實得有耐心，還得有記性，你這兩樣都占了?！?br>
她收拾著桌上的文件，“以后你就跟著我，先學(xué)學(xué)怎么錄系統(tǒng)，怎么查檔案，慢慢就上手了?！?br>
凌云看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，把最后一縷金光灑在綠蘿的黃葉上，心里忽然有點異樣。

在天庭時，他破過無數(shù)仙魔大案，受過上萬仙眾的朝拜，接受過天帝的賞賜，卻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—— 不是敬畏，不是尊崇，是像家人一樣的親近，是被需要的踏實。

王叔來接他時，手里捏著張紙條：“小凌，你爹娘托我給你安排了相親，今晚七點，甜蜜蜜咖啡館，對方是個小學(xué)老師，叫趙莉，人挺不錯的，照片我看過，白凈，文靜。”

他擠擠眼睛，“好好表現(xiàn)！

現(xiàn)在的姑娘都現(xiàn)實，別說你剛從山里出來，就說你是來城里找工作的，踏實肯干，以后爭取轉(zhuǎn)正式編！”

相親？

凌云捏著紙條，紙質(zhì)粗糙，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。

他想起天庭那道旨意，“尋得三縷真心意”，難道這凡間的真心意，要從相親里找？

換衣服時，他對著鏡子愣了半天。

鏡中的人臉色蒼白，眉眼間還帶著點仙者的清俊，卻掩不住一身的落魄 —— 身上的襯衫是王叔給的，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褲子的褲腳有點短，露出腳踝。

他試著用仙力撫平眉宇間的褶皺，卻只覺得頭暈?zāi)垦?，—?胸口的斷骨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，疼得他首皺眉。

看來這碎掉的仙骨和潰散的仙力，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養(yǎng)好的。

甜蜜蜜咖啡館在街角，粉色的招牌閃著暖黃的光，門口擺著幾盆開得正艷的***。

凌云站在門口躊躇了片刻，里面?zhèn)鱽砜Х葯C “滋滋” 的聲響和男女的說笑聲，像團溫?zé)岬撵F氣，讓他有些無措。

“是凌云嗎？”

穿白色連衣裙的姑娘站起來招手，長發(fā)披肩，臉上化著淡妝，睫毛膏刷得纖長。

她就是趙莉，手里捏著個精致的小包，指甲涂成淡淡的粉色。

凌云走過去坐下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 “吱呀” 一聲，他下意識地想運轉(zhuǎn)仙力穩(wěn)住，卻只換來指尖的一陣發(fā)麻。

“你好。”

“坐吧。”

趙莉上下打量他，眼神像帶著標(biāo)尺，“聽王叔叔說，你剛從山里出來？

在***戶籍科上班？”

“嗯，協(xié)管員?！?br>
凌云看著桌上的菜單，上面的字他大多認識，卻不懂什么意思 ——“卡布奇諾拿鐵焦糖瑪奇朵”，這些詞比仙府的丹藥名還繞口。

“協(xié)管員啊……” 趙莉拖長了語調(diào)，端起服務(wù)員送來的檸檬水抿了一口，“那就是沒編制唄？

工資應(yīng)該不高吧？”

凌云沒說話，他不知道 “編制” 具體指什么，只知道王叔說這工作 “穩(wěn)定”。

通心術(shù)不受控制地探過去，撞進趙莉心里那些清晰的念頭：“長得是挺帥，可惜一看就是山里來的，土氣，沒前途。

王叔叔也是，介紹這么個人…… 算了，應(yīng)付一下吧，免得他說我挑三揀西。”

“你在山里都做什么呀？”

趙莉又問，語氣里帶著點敷衍的好奇。

“修行。”

凌云老實回答。

“噗嗤 ——” 趙莉笑出聲，“現(xiàn)在還有人說修行？

是種樹還是采藥?。俊?br>
她眼里的輕視像細針，扎得人不太舒服。

凌云沒解釋。

他修的 “行”，是踏過天河巨浪的行，是劈開九幽迷霧的行，不是她以為的山間跋涉。

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，街燈一盞盞亮起來，像串起的星辰，忽然覺得這相親有些荒唐。

“你住哪兒?。?br>
有房子嗎？”

趙莉的問題越來越首接，“我不是物質(zhì)，主要是結(jié)婚總得有個家吧？

總不能租房子過一輩子，孩子上學(xué)也麻煩。”

她心里的念頭更首白了：“沒房沒車沒編制，連咖啡都不會點，跟他多說一句都浪費時間。

等會兒借口有事趕緊走，別耽誤我回去看劇。”

凌云忽然覺得有些累。

他想起娘在雷云里哭著說 “凡間有真情”，想起判官說 “尋得三縷真心意”，可眼前這女子的心里，只有算計和衡量，連一絲半縷的真誠都沒有。

“抱歉，可能我不符合你的要求。”

他起身想走，趙莉卻叫住他：“等等，別急著走啊。

我朋友一會兒過來，你陪我坐會兒，就說…… 就說你是我同事，幫我撐撐場面?！?br>
他 “聽” 到她心里的想法：“小美肯定又要炫耀她那個開公司的男朋友，讓她看看，我也能找到長得帥的，雖然沒錢沒本事，但至少臉能看?！?br>
凌云看著她精心描畫的眼線，忽然覺得這凡塵的 “真心意”，或許比渡過第九道天雷還難。

“不了，我還有事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離開了咖啡館，沒回頭。

晚風(fēng)帶著涼意，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響。

他沒首接回愛民街，而是沿著人行道慢慢走。

街對面的小吃攤飄來烤串的香味，攤主夫婦正笑著給孩子喂糖葫蘆；小區(qū)門口的石桌上，幾個老頭在下象棋，爭執(zhí)聲能傳到街對面；便利店的店員在擦玻璃，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這些畫面，沒有仙府的華美，卻帶著種熱騰騰的生氣，像李姐分給他的那半盒盒飯，糙，卻實在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，是李姐發(fā)來的微信，字打得很大：“小凌，明天早點來，張老太的檔案得去檔案館查，你跟我一起去。

她那腿實在不方便，咱們跑快點，爭取一周內(nèi)給她辦利索?！?br>
凌云看著那行字，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，回了個 “好”。

他抬頭看夜空，月亮被云遮了一半，星星稀稀拉拉的，遠不如天庭的星河璀璨。

可不知為何，他竟不覺得太失落。

或許，真心意本就藏在這些瑣碎里，藏在李姐分給他的半盒盒飯里，藏在張老太攥緊舊紙的褶皺里，藏在王女士泛紅的眼眶里。

只是他現(xiàn)在仙力微弱，還沒看清罷了。

回到愛民街 37 號，王叔給找的出租屋很小，只有一間臥室?guī)€小陽臺，墻上貼著舊報紙，家具都是掉漆的。

凌云坐在床邊，摸著口袋里的***，照片上的自己眼神茫然，卻透著股不服輸?shù)膭拧?br>
他試著運轉(zhuǎn)殘存的仙力，想修復(fù)斷骨，可仙元剛聚起來就散了，像握不住的沙。

他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而想起今天在戶籍科 “聽” 到的那些心聲 —— 張大爺念叨的兒子，王女士擔(dān)心的戶口，張老太記掛的孫子…… 這些凡塵的煩惱，像細密的網(wǎng)，把他和這個陌生的世界悄悄連在了一起。

窗外的路燈亮著，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。

凌云躺下時，胸口的斷骨還在隱隱作痛，但心里卻比剛醒來時踏實了些。

尋真心意的路還長，但眼下，先跟著李姐學(xué)好怎么查檔案，怎么錄系統(tǒng)，怎么幫張老太把那套老房子過戶給孫子，似乎更重要。

畢竟，除了回天庭，這凡塵的日子，也得好好過下去。

他閉上眼睛，鼻尖似乎還縈繞著戶籍科那股油墨混著霉味的氣息，耳邊仿佛還能聽見李姐敲鍵盤的 “噠噠” 聲，還有張老太拐杖 “篤篤” 的輕響。

這些聲音，竟比天庭的仙樂，更讓人安心。

夜?jié)u漸深了，愛民街的路燈熄了一半，只有樓下的野貓叫了兩聲，又安靜下來。

屬于凌云的凡間第一夜，就這樣在細碎的聲響里，慢慢滑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