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伯淵嘴里還在咒罵，罵聲穿過院墻，一聲一聲地飄散在冷風(fēng)里。
林崇安被押上囚車的時候，他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這一次，他的眼睛里不再是茫然了。是一種遲緩的、艱難的辨認(rèn)。他開始想，想這五年里發(fā)生過的所有事——他撕掉我的股契時我在干什么，他把我趕去后廚時我在干什么，他讓全家人把我當(dāng)空氣時我在干什么。我在后廚劈柴，在灶臺燒火，在每一個他看不見的角落里，一筆一筆記下了他的家底。
然后他全都想明白了！
囚車門關(guān)上的那一刻，他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很苦，像是被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開了心口。
我目送囚車走遠(yuǎn)，沒有笑，也沒有怒。懷中的賬本余溫尚存，那是五年的時間?；鸸庹樟恋?，不只是賬冊上的黑字白底——是五百條人命。
第三章 五百條人命的利息
五年前的那個冬天，我站在一座新墳前，沒有立碑。
京州城外三十里，有個叫柳河集的鎮(zhèn)子，鎮(zhèn)東頭靠渡口的地方本來有一排鹽鋪，鋪子的老板姓周，叫周世安。老頭兒五十來歲，人長得精瘦，見誰都笑瞇瞇的，膝下有一個女兒，十八歲，小名阿蘅。
這些鋪子現(xiàn)在是隆昌記的分號，招牌換了，門臉翻新了，柜臺上站的全是林家的人。
你問原來那些鋪子的老板去哪兒了？
他們說周老頭販私鹽**，畏罪投了河。阿蘅被漕幫的人帶走，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她。
這些都是我在林家的賬冊里翻到的。林崇安寫得一手好字，賬記得也漂亮，柳河集三間鋪面，作價白銀二百四十兩，“原主自愿出讓”。那筆賬記在“隆昌記丁酉年置產(chǎn)錄”第七頁，右下角還蓋著周世安的私印。
但我知道那枚私印是假的。
因為真的那枚，和老頭兒的尸首一起被我從柳河撈了上來。
十二月的水，冷得像刀子割肉。我把尸首拖上岸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已經(jīng)凍得僵硬了，但右手拇指上還纏著一根紅繩——那是他女兒阿蘅給他編的，說是今年本命年，要辟邪。
辟邪。一個本本分分賣了二十年官鹽的老實人，被人在賬上做了手腳，扣上“私鹽販子”的**，鋪面被人吞了，女兒被人搶了，跳河之前把腿都跑斷了也沒敲開知府衙門的大門，最后只給自己編了一根紅繩辟邪。
我把那根紅繩解下來，纏在自己手腕上。
那天晚上，我回了一趟京城，跪在北鎮(zhèn)撫司鎮(zhèn)撫使的案前，把手腕上的紅繩給他看。
“大人，柳河集的周世安不是第一個。私鹽案背后，從鹽鐵司到漕幫到地方官府，爛了至少三年。他們吞的不止是鋪子，是人命?！?br>鎮(zhèn)撫使盯著那根紅繩看了很久，然后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，扔到我面前。
“這是林家**私鹽的線報，已經(jīng)壓了一年了。不是我們不查，是查不動。他們在京州官場的關(guān)系，比你想象的深得多。知府、鹽鐵司、漕運——牽一發(fā)動全身?！?br>他停了停，看著我的眼睛。
“你想替你那位周叔叔討公道，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機會，但前提是——你得先咽下這口氣，咽五年?！?br>鎮(zhèn)撫使站起來，繞過桌案，把他腰間的鷹哨解下來遞到我手里。
“這里面有一只蠱哨，哨音人耳聽不見，但方圓十里的蠱蟲會跟著它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