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著陸承淵的臉。

這張臉上寫著“理直氣壯”四個字。

上輩子他也是這個表情。每一次我為珩兒爭取一點東西的時候，他都是這個表情。

“三個孩子剛失去父母”……

這句話他說了十幾年，百試不爽。

“夫君，三個孩子我已經(jīng)養(yǎng)在身邊，供他們吃穿，尊重他們的意愿。至于他們的前程……那是你這個做四叔的該操心的事?！?br>
陸承淵的臉漲紅了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謝先生的束脩是一年三千兩白銀加十畝良田?！?br>
我的聲音很平?！皬奈壹迠y出，你若想給瑯兒他們請名師，可以自己出銀子另請?！?br>
“三千兩？”

陸承淵的聲音拔高了，“你給珩兒花三千兩請先生？瑯兒的武師才花了多少？”

“瑯兒的武師你不是安排了趙鐵柱嗎？你自己說的，府上現(xiàn)成的就很好。怎么，輪到琰兒就不好了？”

陸承淵的嘴張了張，合上，又張開。

他說不出話來。

我轉(zhuǎn)身進了屋，關(guān)上門。

門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是腳步聲，朝大房去了。

趙嬤嬤在門后小聲說：“夫人，將軍臉色很難看?！?br>
“他的臉色跟我無關(guān)?！?br>
三天后。

謝臨淵先生來了。

他今年七十二歲，須發(fā)花白，穿一身灰布長衫。

走進將軍府的時候，他先皺了皺眉……院子太大，路太繞。

被領(lǐng)到珩兒的小書房時，他又皺了皺眉。

這間書房太小，窗紙雖然是新?lián)Q的，但還是寒酸。

然后他看到了珩兒。

八歲的孩子端端正正坐在書案前，面前攤著一本《左傳》。

謝臨淵隨口問了一句：“你在讀什么？”

“回先生，在讀《左傳·僖公》。”

“僖公之?dāng)?，敗在何處？?br>
珩兒合上書。

他沒有猶豫，也沒有緊張。

**上僖公用兵失當(dāng)，不該在泓水列陣時恪守“不鼓不成列”的古禮。

外交上他沒有維系好與楚國的緩沖，又失去了齊國的支持。

內(nèi)政上宋國國力不足以支撐與楚爭霸，本應(yīng)****。

他引用了六處典故。

謝臨淵的表情從隨意變?yōu)閷Ｗⅰ?br>
他翻了翻手邊的書，確認了其中兩處……那兩處典故連他自己都要翻書核對。

一個八歲的孩子，沒有上過一天正經(jīng)的課，自學(xué)到了這個程度。

謝臨淵沉默了。

他又出了一道算學(xué)題。珩兒提筆算了，無誤。

一道策論題，珩兒寫了三百字，用詞簡練但切中要害。

一首命題詩。

珩兒想了想，落筆。

七言四句，格律精嚴，清麗中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銳氣。

謝臨淵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
他盯著珩兒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
他站起來，整了整衣冠，朝珩兒深深一揖。

“老夫謝臨淵。今日起，愿為公子之師?！?br>
珩兒愣住了，他從未被人這樣鄭重對待過。

他手足無措地站起來，不知道該怎么回應(yīng)。

他看向我。

我朝他點了點頭。

珩兒彎腰回了一禮：“珩兒……珩兒謝先生?！?br>
聲音有點抖。

我的鼻尖酸了一下。

謝臨淵轉(zhuǎn)向我，眼中的激動還沒有褪去：“沈夫人，此子骨相清奇、心性純厚。老夫教書四十年，從未見過這樣的天賦。若加以**，十年之內(nèi)必成大器。”

消息當(dāng)晚傳遍了將軍府。

我正在幫珩兒整理新的功課表，門被推開了。

陸承淵站在門口。

他的第一句話是……

“謝先生來了？那太好了。琰兒正好想學(xué)詩文，讓謝先生一起教教他吧。都是陸家的子弟，多教一個孩子怎么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