促膝論國策，金榜傳佳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在京城的街巷里，悠悠敲響了二更的梆子。，穿過幾條幽暗的胡同，轉(zhuǎn)進(jìn)一處偏僻的私宅。這是他在京中極少示人的隱秘居所，尋常連親信都難的踏入。，院中一株老槐樹枝葉蕭瑟，厚厚的落葉鋪在青石板上。張居正點(diǎn)亮?xí)康挠蜔?，從柜子里捧出一壇沒啟封的女兒紅，又拿了兩只粗瓷的海碗。，本打算等扳倒嚴(yán)嵩那天再開。他拍開泥封，醇厚的酒香一下漫滿書房，今兒個遇到楚兄，就破例一回。，把其中一碗推到楚辭跟前。，端起碗就灌了一大口。醇酒入喉，一股暖意順著胸腹散開。他放下碗，目光掃過書房...靠墻的書架上堆滿邸報(bào)、各州府的黃冊副本，還有河運(yùn)、海防、鹽鐵相關(guān)的條陳奏稿。，果然是個實(shí)干的人。楚辭指了指那些卷宗，這些實(shí)務(wù)的文書，翰林院那些清流名士向來是不屑一顧的。，在楚辭對面坐下。？？如今的大明朝，最不缺的就是清流。他指尖無意識的在桌面輕叩，除了在朝堂上高談闊論、攻訐同僚，百無一用。跟著徐閣老多年，我親眼看著嚴(yán)嵩把持朝政二十載，嚴(yán)黨貪墨橫行，國庫空虛，邊關(guān)頻頻告急。**夜都在想......大明的病，究竟根在哪兒？，直直的盯著楚辭。，你算的那筆賬，算是點(diǎn)醒了我。大明之弊，不在皮毛....而在骨髓。你嘴里說的‘鐵車’，究竟是個什么東西？，腦海里閃過一幅幅后世的典籍跟圖景。他心里清楚，接下來的一席話，將徹底撬動大明的根基，也決定了他跟張居正，能不能真正的結(jié)成生死同盟。，太岳兄？他沒直接回答，反倒先問了一句。、紅毛番？張居正眉頭微蹙，不過是廣州、濠鏡澳一帶通商的化外蠻夷。火器犀利，海船堅(jiān)固，卻不懂什么禮儀教化。。
他們可不是蠻夷。他們正在經(jīng)歷一場改天換地的變革，一場足以把大明遠(yuǎn)遠(yuǎn)拋在后頭的變革。他用指尖蘸了點(diǎn)酒，在桌面上緩緩的勾勒出一幅簡易的世界海圖，這兒是大明，這兒是歐洲。他們正揚(yáng)帆四海，到處找黃金、香料跟疆土。船隊(duì)已經(jīng)繞過了**，抵達(dá)美洲，正一步步的向我大明逼近。
指尖重重的落在海圖邊緣。
他們憑仗的可不是圣賢文章，而是技藝跟商事。太岳兄，若大明還是閉關(guān)鎖國，只靠農(nóng)桑田賦茍延殘喘，不出百年，西洋的堅(jiān)船利炮....必破國門！
張居正的呼吸一下急促起來。他素有遠(yuǎn)見，可眼界始終沒出過九州之外。楚辭描繪的天下，完全超出了他的認(rèn)知邊界。
那我大明，該怎么辦？他緊緊的盯著楚辭。
工業(yè)化。
楚辭吐出這個跨時(shí)代的詞匯?？磸埦诱荒樌Щ?，他換了個更容易懂的說法：
用機(jī)器的力量，大規(guī)模的造器、造物、造兵。
他站起身，在書房里緩緩的踱步。
如今我朝的鐵器，全靠鐵匠一錘一錘的鍛打，產(chǎn)量微薄，優(yōu)劣不齊。要是在礦場附近立起巨型高爐，用水力驅(qū)動風(fēng)箱，日夜不停的煉鐵，一天出來的量，能抵天下鐵匠一年的功夫。
楚辭俯身撐住書桌，目光銳利的像刀子。
能造制式的火槍、火炮，只要有了充足的鋼鐵，練出一支真正無敵的軍隊(duì)；能造巨艦遠(yuǎn)航，把大明的絲綢、瓷器銷往四海，把天下的白銀全都運(yùn)回大明！
張居正聽的心潮翻涌，眼前仿佛展開一幅空前壯闊的盛世圖景：國庫充盈，邊疆安定，萬邦來朝......這正是他畢生所求的大明中興。
可這事兒啟動，得耗費(fèi)巨萬的錢糧。他一針見血的指出，"早就空了，如今的國庫。
所以第一步，必改稅制。楚辭坐回椅子里，端起酒碗，江南士紳隱匿田地、鯨吞賦稅的錢財(cái)，必須全都吐出來。你提的那一條鞭法，方向很對，只是執(zhí)行的還不夠狠辣。必須清丈天下的田畝，敢有隱匿抗命的，嚴(yán)懲不貸。
**，不能全解這事兒。張居正輕嘆，江南士紳盤根錯節(jié)，背后連著朝中無數(shù)的大員。動了他們的財(cái)路，必遭群起反撲，皇上也未必容的朝局這么動蕩。
楚辭拿碗的手一頓，看向張居正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這就是我要說的最關(guān)鍵的地方。他聲音壓的更低，書房的氣氛一下冷冽的像冰。
能不能成，**這事兒，歸根結(jié)底在皇權(quán)。
字字如刀，刺人心腑。
天子需要士紳穩(wěn)固統(tǒng)治，就會一再妥協(xié)；天子修道求仙需要耗費(fèi)巨資，就縱容嚴(yán)黨**無忌。只要皇權(quán)獨(dú)大、乾綱獨(dú)斷，任何變法，最終都只會流于空談，甚至反噬其身。
張居正的手猛的一顫，碗里的酒液灑落在桌面上。
楚辭！他低喝一聲，聲色俱厲，你可知這話是謀逆的大罪！
楚辭不退不讓，迎上他震驚的目光。
我不是要**，只是要換個位置，給皇權(quán)。他語氣平靜的讓人心悸，大明不需要一個深居西苑煉丹修道的君主，也不需要一個喜怒無常、操**于一手的**。大明需要的，只是一個象征。
象征？
對。一個端坐龍椅、受百官朝拜，卻不干涉具體國政的象征。楚辭緩緩的道出他的終極謀劃，內(nèi)閣總攬朝政，首輔執(zhí)**的舵。用律法、用**，把皇權(quán)，關(guān)進(jìn)籠子里。
書房里一片死寂。
就剩下油燈的燈花偶爾噼啪輕響。
張居正死死的盯著楚辭，胸膛劇烈的起伏。他讀了一輩子圣賢書，忠君兩個字早就深入骨髓。楚辭的這番話，無異于在掘他信仰的根基。
可他....沒法駁斥。
他比誰都清楚，嘉靖帝的自私跟任性，已經(jīng)把這個**拖入了怎樣的深淵。
會是個什么下場，你可知這話一旦外泄？張居正的聲音沙啞。
凌遲、族誅...都不足以抵這大逆的罪過。
我自然知道。所以，我只說給你一個人聽。楚辭端起碗，一飲而盡，太岳兄，你是聰明人。歷朝的變法者，商鞅、王安石，有哪一個善終了？只因他們都依附皇權(quán)。天子信，變法就行；天子怒，或者一朝易主，就死無葬身之地。
他把空碗重重的頓在桌上。
咱們不能重蹈覆轍。要立一套**......就算天子昏庸，**照樣能正常運(yùn)轉(zhuǎn)。只有這樣，大明才能跳出治亂興衰的輪回。
張居正沉默了。
他望著桌面上酒漬繪成的海圖，望著那灘潑灑出來的女兒紅，內(nèi)心在劇烈的撕扯。
理智告訴他，楚辭是個很危險(xiǎn)的狂人。
可心底最深處的直覺，卻在瘋狂的嘶吼......這個瘋子，說的是對的。
就在氣氛凝重的近乎凝固時(shí)，院墻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，夾雜著士子們的喧嘩叫嚷，刺破了深夜的寂靜。
放榜了！貢院放榜了！
快?。】烊タ窗裆嫌忻麤]有！
呼喊聲由遠(yuǎn)及近，不絕于耳。
張居正眉頭微蹙，起身走到窗邊，撩開簾角向外頭一瞥，只見幾道身影匆匆的奔過胡同，神色或焦灼或狂喜。
竟然放榜了。他轉(zhuǎn)過身，略帶意外，科考放榜按慣例多在三更之后，今兒個倒提早了些。不想去看看榜單，楚兄這番赴考？
楚辭聽見這話，眸子里微有波動，下一秒就恢復(fù)了淡然。他推過空碗，示意張居正添酒，語氣平靜：我赴考本就不為功名，上不上榜，對我來說無關(guān)緊要。
話雖這么說，他指尖卻微不可察的一緊。
他不在乎進(jìn)士的虛名，卻很清楚....一朝登科，就能名正言順的踏入仕途，為日后的**鋪下最正當(dāng)?shù)呐_階。這張榜，對他而言是把利器，而不是榮耀。
張居正卻搖了搖頭，給兩人重新斟滿。
楚兄這話差了。你有經(jīng)天緯地的才學(xué)，要是的了進(jìn)士身份，就能光明正大的留在京城，躋身朝堂，跟我同朝共事，豈不比隱于市井更容易成事？
楚辭抬起眼，淡淡的一笑：太岳兄考慮的周全。也罷，要是榜上有名，就借著這個身份，干咱們想干的事兒；要是沒名次，就在民間替你探查利弊，也算一份助力。
張居正略一沉吟，揚(yáng)起聲音朝外頭吩咐：來人。
門外立刻傳來低聲的應(yīng)答：大人。
去看看今科的榜單，到貢院附近，打聽一下楚辭楚公子登科了沒，速去速回。
是！
腳步聲飛快的遠(yuǎn)去。
書房里重歸安靜，就剩下酒香跟油燈燃燒的輕響。兩人相對而坐，各懷心事，卻都在無聲的等待一個結(jié)果。
不多時(shí)，院門外頭就傳來急促又輕快的腳步聲，接著是下人壓低的激動聲音：
回大人：楚公子高中，二甲第三十七名，金榜有名。
書房里的兩人同時(shí)一怔。
張居正先是愕然，下一秒就朗聲大笑，舉起碗沖著楚辭：恭喜楚兄！實(shí)至名歸！有了這二甲進(jìn)士的身份，你我往后行事，就名正言順了，又多了一重底氣！
楚辭端起酒碗，指節(jié)微微的用力，眼里閃過一道銳光。
他本無心功名，沒成想，這一紙科舉的榜單，竟成了他們變革大明的第一塊踏腳石。
談不上恭喜，不過是多了一件方便行事的外衣。他語氣平淡，眼底卻堅(jiān)定的像鐵，太岳兄，看來，連天時(shí)都在幫咱們。
是楚兄的才學(xué)出眾，才有了這份功名。張居正舉杯相碰，濺落的酒珠跟桌上海圖的水漬融在一塊，榜放了，楚兄登科了，大明的變局，也該正式啟幕了。這杯，敬楚兄高中，敬來日，敬大明，也敬你我同心同行！
好。
楚辭舉碗相迎，兩只瓷碗重重的一碰，聲清如玉。兩人仰起頭，一飲而盡。
書房里先前的凝重寒意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并肩共赴驚濤駭浪的決絕。
窗外士子的喧囂依舊，有人狂喜，有人悲嘆。
而屋里的兩個人，目光灼灼，早就看清了前路。
油燈的微光在深夜里搖曳，照亮了他們眼底的鋒芒，也照亮了大明那條混沌未明、卻已經(jīng)注定改寫的前路。
楚辭登科，不是結(jié)束。
是他們用鐵跟火，重塑大明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