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凡在鄉(xiāng)**院子里站了二十分鐘。

傳達室的老頭讓他等著，說馬良辰**在忙。忙什么？隔著一道門，楊凡聽見里面收音機正放《打金枝》。

院子里一棵老槐樹，樹蔭底下趴著條黃狗。黃狗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把腦袋擱回爪子上。

門開了。

“進來。”

馬良辰?jīng)]起身。

五十出頭，臉黑，眼袋重，手指間夾著一根煙。辦公桌上攤著《安陽日報》，頭版是縣里開會的新聞。

楊凡遞上介紹信。

老馬接過去，拆開，掃了一眼。眼神在信紙上停了兩秒。

他抬起頭，重新打量楊凡。

“鄉(xiāng)黨委委員，副鄉(xiāng)長？”

“是?！?br>
“研究生畢業(yè)？”

“是?！?br>
馬良辰把介紹信擱桌上。手指在煙盒上敲了兩下，抽出一根，沒點。

“漢東大學，本碩連讀。在校期間任學生會**，提出‘漢東大學模式’獲**教委表彰?！彼蛔忠活D念完，抬起眼皮，“你這履歷，去省直機關都夠格，高材生為什么來我們這了？”

“干事。”

馬良辰把煙點上了。吸了一口，煙霧遮住半張臉。

“青坪鄉(xiāng)九年跑了八個大學生干部。最短的仨月，最長的一年半。走的時候都說一樣的話——這地方?jīng)]救了。”

“我不是來鍍金的。”

“每個來的時候都這么說?！?br>
楊凡沒接話。

馬良辰彈了彈煙灰。“你是**，黨委會上有表決權。青坪鄉(xiāng)九個行政村，農(nóng)業(yè)人口一萬二，耕地兩萬三千畝——全是旱地。去年人均收入一百九十七塊。你是研究生，會算賬，自己算算這地方有沒有救?！?br>
“咱們鄉(xiāng)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農(nóng)業(yè)?！?br>
他把“拿得出手”四個字咬得很重。

點燃了香煙，在煙霧繚繞中狠狠的吸了一口后掐滅，仔細研究著楊凡的介紹信。

“你就管農(nóng)業(yè)吧！”

說完這話馬良辰已經(jīng)重新拿起報紙。

門外候著個辦公室的辦事員，二十左右的小年輕，說話前先笑。

“楊委員，我叫陳明，在辦公室跑個腿，您叫我小陳就行了?！?br>
“您別往心里去?！彼嘀鴹罘驳谋蝗焱奚嶙?，“馬**在這待了八年，上面派下來的干部見多了。來一個，待不住，走一個。又來一個，又走。您是第九個?！?br>
宿舍是一間平房。木板床，桌子，椅子。墻上糊著舊報紙，發(fā)黃卷邊。窗戶缺了塊玻璃，用塑料布封著。

陳明放下行李：“食堂在院后面，早中晚三頓，過點不候。廁所在院子西頭，洗澡得自己燒水?！?br>
“有水嗎？”

“井水，得沉淀半天，不然全是泥。”

楊凡點點頭。

小陳站了一會兒，欲言又止。

“有事？”

“楊鄉(xiāng)長，”小陳壓低聲音，“我多說一句，您別嫌煩。您是**，跟以前的干部不一樣。在青坪，**說話是有分量的。但是——”

他頓了頓，“分量再重，也得有人聽。”

楊凡看著他。

“馬**不是壞人。他就是——被磨平了?！毙￡悰]說完，搖搖頭走了。

第二天早上五點，楊凡出了鄉(xiāng)**。

青坪的清晨，露水重。土路坑坑洼洼，走幾步踩一腳泥。玉米地一塊接一塊，葉子蔫黃，稈子細得像筷子。

他走了四個村子。太陽升起來，曬得頭皮發(fā)麻。

在楊家溝村口，一個老漢蹲在地頭抽旱煙。面前是一片果園。

蘋果樹。

樹上的果子稀稀拉拉，拳頭大，青皮上布滿黑褐色斑點。有些果子上爬著蟲眼，流出褐色的汁液。地上落了一層爛果，**嗡嗡繞著飛。

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。

“老伯，這是你家的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種了幾年？”

“五年?！?br>
“收成咋樣？”

老漢磕了磕煙灰?！耙唤锼拿??！?br>
楊凡蹲下來，翻看一片葉子。葉背密密麻麻的蟲卵，手指一捻一層黑粉。

“沒打過藥？”

“打過。不管用。”老漢指了指遠處，“老王家也種蘋果，年年打藥年年爛。去年把樹砍了，改種玉米。玉米也賣不上價。”

楊凡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腦子里閃過一樣東西——水果套袋。

上輩子看過一篇報道。九十年代初，北方果區(qū)開始推廣蘋果套袋技術。幼果時套上特制紙袋，隔絕病蟲害，果面光潔，著色均勻。套袋蘋果比普通蘋果**價高出好幾倍。

“老伯，貴姓？”

“姓王?！?br>
“王伯，”楊凡說，

老王頭抬起眼皮。

“就這三棵樹，我想個新法子。放心，虧了我個人用工資賠你?！?br>
老王頭盯著他看了半晌。

“你誰??？”

“我叫楊凡，是新來的副鄉(xiāng)長?！?br>
“副鄉(xiāng)長？”老王頭上下打量他，“上次來個副鄉(xiāng)長，待了仨月就走了，連村里的狗都沒認全?！?br>
楊凡沒接這話。

老王頭把煙袋在鞋底磕了磕，站起來。

“行，三棵。你要是騙子，三棵樹的虧我還吃得起。”

回到鄉(xiāng)**，楊凡翻出一沓信紙。

寫了三頁，撕了，重寫。

最后想了半天也只寫了幾個字。

收信人：漢東大學農(nóng)學院，李樹聲教授。

信的末尾寫：***，我在青坪。這里的蘋果需要您幫忙。

落款：學生楊凡。

小陳敲門進來，端著一碗面。

“楊鄉(xiāng)長，您還沒吃午飯?！?br>
楊凡將信紙仔細疊好后，接過碗。

問道：“小陳，鄉(xiāng)里有電話嗎？”

“有一部。在傳達室?！?br>
“能打長途？”

“能，信號不好，得扯著嗓子喊?！?br>
楊凡放下筷子，去了傳達室。
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。

“哪位？”

“李教授，我是楊凡?！?br>
“楊凡！”電話那頭的聲音拔高了，“你小子，不去學校報到，跑哪去了？”

“青坪鄉(xiāng)?！?br>
電話里沉默了幾秒。

“行。你說?！?br>
楊凡說了蘋果的事。

李樹聲聽完：“套袋技術，我這里有，紙袋樣品也有，問題是新技術，你敢推嗎？”

“敢?！?br>
“鄉(xiāng)里支持嗎？”

楊凡沒答。

李樹聲懂了?！靶?！東西我寄。郵費到付。”

“謝謝李教授?！?br>
“別謝，干成了，比發(fā)十篇論文管用?！?br>
掛電話前，李樹聲又說了一句：“漢東大學出去的人，可以窮，不能慫！”

楊凡握著話筒。

“記著呢。”

傍晚，楊凡坐在宿舍里。

桌上攤著筆記本。翻開第一頁：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七日，青坪，從零開始。

他擰開筆帽，在第二頁寫下：第一步，讓人看見……

畫了一個省略號。

窗外，老王頭正在果園里給那三棵樹澆水。

水桶磕在井沿上，當當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