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兒子，只有一個女兒。親戚都說“有侄子就不算絕戶”，我也這么覺得。我把侄子當親兒子養(yǎng)，供他讀書、幫他買房、給他娶媳婦。六十歲那年我中風了，半邊身子不能動。女兒從外地趕回來照顧我，侄子來看了一眼，說“姑父，我最近工作忙”，然后就再也沒來過。我躺在床上，想著這些年給他的錢、幫他辦的事，忽然笑了。女兒問：“爸，你笑什么？”我說：“我笑我自己，把外人當兒子?！?br>第一章
周德茂六十二歲那年中風了。
那天早上他起來，覺得右半邊身子不太對勁，手發(fā)麻，腿也使不上勁。他想喊老伴，嘴張開，話說不利索了。老伴在廚房里煮粥，聽到他含糊不清的聲音，跑進來看，他半邊臉已經歪了。
救護車來了，拉到醫(yī)院，醫(yī)生說腦梗，來得急，好在送得及時，命保住了，但右半邊身子癱了。
周德茂躺在病床上，看著天花板，眼淚從眼角往下淌。他不是怕死，他是怕拖累人。老伴身體也不好，高血壓、糖尿病，常年吃藥。女兒嫁到了省城，一年回來兩三次。侄子倒是近，住得不遠，騎電動車十來分鐘就到。
想到這里，他心里又踏實了一點。
侄子叫周海濤，是他大哥的兒子。大哥走得早，大嫂改嫁了，周海濤從小就在周德茂家吃飯、寫作業(yè)、過年拿壓歲錢。周德茂沒有兒子，只有兩個女兒，大女兒嫁到了省城，小女兒嫁到了隔壁縣。親戚們都說“德茂啊，你沒兒子，好在有個侄子，不算絕戶”。
周德茂信了。
他覺得有侄子就不算絕戶，有侄子就有人給他養(yǎng)老送終。他老伴也信了，對這個侄子比對親女兒還親。
周海濤嘴甜，每次來“姑父姑父”地叫，叫得周德茂心里暖洋洋的。他跟老伴說：“咱沒兒子，海濤跟兒子也差不多?！?br>老伴說：“你對他好，他以后也會對你好的?！?br>周德茂聽了這話，對周海濤更好了。他供周海濤讀完了技校，又托人給他找了工作。周海濤結婚的時候，他出了六萬塊彩禮。周海濤買房的時候，他又出了兩萬。
兩個女兒結婚的時候，他都沒給這么多。
大女兒周敏結婚那年，他只給了兩萬塊陪嫁。小女兒周靜結婚，他給了一萬八。老伴說：“你這樣不怕女兒們心里不痛快？”周德茂說：“女兒是嫁出去的，養(yǎng)了二十多年夠了。海濤不一樣，他是周家的根。”
周敏聽到這話，沒說什么。她從小就知道，在她爸心里，她比不過堂弟。不是因為堂弟多優(yōu)秀，是因為堂弟是男的，是“周家的根”。
周靜心里不舒服，跟大姐抱怨過。周敏說：“別計較了，爸就那樣。你計較也沒用，他改不了的。”
周靜不說了。她結婚后就很少回娘家了，不是不想回，是不想看她爸對著堂弟笑、對著她板著臉的那種差別。
周德茂不知道這些。他覺得女兒們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，侄子才是自己人。
他現在躺在病床上，心想，海濤肯定會來看他的。他可是把海濤當親兒子養(yǎng)的。
第二章
周海濤是第二天下午來的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，頭發(fā)打了發(fā)膠，腳上是一雙锃亮的皮鞋。他走進病房的時候，手里拎著一箱牛奶，放在床頭柜上，看了周德茂一眼。
“姑父，你咋樣了？”
周德茂嘴還是歪的，說話含混不清。
“還行……大夫說……養(yǎng)著?！?br>周海濤拉了把椅子坐下，蹺著二郎腿，刷了會兒手機。過了十來分鐘，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。
“姑父，我最近工作忙，工地那邊走不開。等我忙完了再來看你?！?br>周德茂想說“你忙你的”，但他嘴不利索，還沒說出來，周海濤已經走到門口了。
“海濤?！敝艿旅辛艘宦暋?br>周海濤回過頭。
“你……你跟你姑說一聲……讓她別著急……”
“行，我知道了?！?br>周海濤走了。
病房里安靜下來，隔壁床的老頭問周德茂：“剛才那個是你兒子？”
周德茂張了張嘴，想說“那是侄子”，又想說“跟兒子也差不多”。他還沒來得及說，老頭的老伴先開口了。
“人家說了，工作忙。忙是好事，忙才有錢賺?！?br>周德茂笑了笑，沒說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