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張頭關上鋪子門的那一刻，把那只陪了他四十年的鐵砧擦得锃亮，就像給自個兒的棺材釘上最后一顆釘子。
帶著三萬塊錢的棺材本去城里看兒子。
三天后回來。
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被兒子榨干的。
直到有一天，他在冰冷的鐵砧旁接到一個電話，只說了一句話：
"錢沒了，鐵也沒得打了，我廢了。"
掛了電話，他往爐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。
火苗"噗"地一聲，滅了。
這一次，再也沒有火星子濺起來了。
第一章：硬漢的軟肋
凌晨五點，老張頭關上了鋪子門。
那只陪了他二十年的鐵砧，被他擦得锃亮。
最后一眼，他看見砧面上那道深深的凹痕——那是四十年錘子砸出來的。
"老張，這么早出門？"隔壁賣豆腐的老**好開門。
"去城里。"
"看兒子？"
"嗯。"
老李打量著他背上的布包，"又帶**？城里啥沒有，你兒子還差你這口吃的？"
老張頭沒接話，轉身就走。
布包里，**被壓出了油，滲出一層黃漬。他沒在意。
還有那三千塊錢。皺巴巴的，全是他一錘一錘打出來的棺材本。
最底下，用紅布包著的小鐵劍。劍身光滑，劍柄上刻著"小寶"兩個字。
這是給孫子五歲生日打的禮。
打了三天三夜。
右手虎口裂了，血混著鐵銹，結成了黑痂。左手又抽筋了——那只早年拉風箱拉廢了的胳膊，肌肉萎縮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他不疼。
或者說，習慣了。
車站沒人。他坐在長椅上等車，腿開始隱隱作痛。
風濕。
鐵匠的職業(yè)病。一下雨，骨頭里就像被鋼**。
他咬著牙，從兜里掏出旱煙袋，塞了煙絲，點火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想起昨天那個電話。
"爸，你這周到底來不來？"小張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，帶著不耐煩。
"來。"
"敏娟問了好幾遍了。小寶也天天吵著要爺爺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別又拖著。上次說好的，結果呢？"
老張頭看了一眼自己廢了的左手，"這次一定。"
"行，那我讓敏娟給你留門。掛了。"
電話那頭傳來忙音。
老張頭握著手機，站了足足五分鐘。
他沒告訴兒子，自己腿疼得下不了床。
也沒告訴兒子，鋪子已經半個月沒開張了。
現(xiàn)在沒人打鐵了。農具壞了就買新的，誰還找鐵匠？
但他還得去。
養(yǎng)兒防老。
這是他的理。
長途車晃了三個小時。
老張頭坐在最后一排，腿疼得直抽抽。旁邊的大媽看了他好幾眼，最后遞過來一包止痛片。
"老哥，風濕吧？吃點這個。"
"謝謝。"他接了，沒吃。
他舍不得花錢買藥。止痛片兩塊錢一包，他得打兩把菜刀才賺得回來。
車到站時，他已經走不動路了。
硬撐著站起來，膝蓋咔咔響。
小張的房子在城東，電梯十二樓。
他站在門口，深呼吸了一口氣，才按門鈴。
門開了。
小張穿著嶄新的睡衣，腳上踩著拖鞋，眉頭皺得能夾死**。
"爸，你可算來了。"
"路上堵。"
"這都幾點了？"小張看了一眼表，"敏娟等得都不耐煩了。"
老張頭沒說話，把布包遞過去。
小張接過，手一沉，臉色變了變。
"怎么又帶這些？城里什么都有。"
"自己腌的，干凈。"
小張沒接話，把布包往墻角一放。
**里的油滲出來，滴在光潔的瓷磚上，留下一道黃漬。
老張頭看見了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但他沒吭聲。
敏娟從臥室出來，化了妝，穿著真絲睡袍。
"爸來了。"她笑著說，眼神卻在布包上掃了一眼。
"嗯。"老張頭換了鞋。
鞋是新的。來之前特意買的，八十塊錢。
他怕自己的舊鞋臟了人家的地板。
客廳很大。真皮沙發(fā)、大電視、茶幾上擺著進口水果。
老張頭坐下，渾身不自在。
他的衣服上有鐵銹味，手上有老繭，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黑泥。
和這房子格格不入。
敏娟倒了杯茶，"爸，先喝口水。路上辛苦了。"
"還好。"
"小寶在***，下午才回來。"
"我知道。小張說了。"
小張從廚房出來，"爸，你先坐會兒，我去弄點吃的。"
"不用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