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墜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景和十四年，秋。，皇家獵場。，萬山紅遍。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冠，在金**的落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?？諝庵袕浡芍湍嗤恋臍庀ⅲ瑠A雜著馬匹的汗味和人群的喧囂。，一面明**的大*迎風招展，繡著五爪金龍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。大*之下，數(shù)百名錦衣華服的朝臣、武將、宗親分列兩側(cè)，目光聚焦在圍場正中那片被清空的空地上。，也是最為隆重的“會獵”之日。，每年秋分之后，皇帝要率文武百官前往皇家獵場，舉行盛大的秋獵儀式。這既是皇家展示武力的機會，也是年輕一代宗室子弟比拼騎射的舞臺。多少皇子皇孫，就是在這片獵場上嶄露頭角，贏得了皇帝的青睞和朝臣的矚目。，圍場中央的空地上，已經(jīng)聚集了十余位年輕的騎手。，腰懸**，胯下是清一色的西域良駒。陽光灑在他們年輕的面龐上，映出或倨傲、或沉穩(wěn)、或志在必得的神情。，是當朝太子——陳煜。，正值壯年。他身著一襲明**騎射服，腰間系著白玉帶，腳蹬鹿皮靴，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，英氣逼人。他胯下的那匹“踏雪烏騅”，通體漆黑，唯有四蹄雪白，是西域進貢的寶馬，價值連城。，目光掃過身后的眾人，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(yōu)越感。他的目光在一個人身上停留了片刻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。，就站在隊伍的最末尾?！愱亍?，那么三皇子陳曦，就是最不起眼的那粒塵埃。，身量尚未長成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色騎射服，與周圍錦衣華服的兄弟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他的坐騎是一匹老邁的棗紅馬，是從王府馬廄里隨便牽出來的，鬃**亂，眼神渾濁，與太子的“踏雪烏騅”相比，簡直一個是天仙，一個是乞丐。
更引人注目的，是陳曦的表情。
他眼神渙散，嘴角掛著一絲涎水，整個人歪歪斜斜地坐在馬背上，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。他的目光沒有焦點，一會兒看看天，一會兒看看地，偶爾還傻笑兩聲，惹得旁邊幾個宗室子弟竊竊私語，眼中滿是輕蔑。
“傻皇子又來了?！?br>“嘖嘖，就他那樣還騎射？別從馬上摔下來就不錯了?！?br>“聽說去年秋獵，他連弓都拉不開，被父皇罵了一頓，回去哭了好幾天呢。”
“嘿，要不是他那個宮女出身的娘拼死求情，早就被削去皇子身份了。”
這些竊竊私語的聲音不大不小，恰好能讓陳曦聽見。但他似乎渾然不覺，依舊歪著頭，嘴角的口水越流越長。
沒有人注意到，在他低垂的眼瞼之下，那雙看似渙散的瞳孔深處，偶爾會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**。
那是獵物在觀察獵手時才有的眼神。
“諸位——”
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，總管太監(jiān)李德全手持拂塵，走到大*之下，高聲道：“陛下口諭，今日會獵，以射中靶心者為魁首?？渍?，賞金百兩，賜御馬一匹！”
話音剛落，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賞金百兩倒是其次，那匹御馬可是難得的寶馬良駒，更重要的是，能在皇帝面前露臉，獲得圣心眷顧，這才是所有人趨之若鶩的真正原因。
“開始吧?！贝蟮钪?，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起。
那是景和帝的聲音。
景和帝今年五十有七，頭發(fā)已經(jīng)花白，面容消瘦，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。他身披明**大氅，端坐在龍椅之上，身旁是幾位近臣和得寵的妃子。
他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，微微頷首，然后掃過其他皇子，最后落在隊伍末尾的陳曦身上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這個傻兒子，每年都要來丟人現(xiàn)眼。他本不想讓陳曦參加秋獵，但祖制如此，所有皇子都必須參加，他也不好公然廢黜。再說了，有這么一個傻兒子襯托，太子和晉王的英明神武不就更加凸顯了嗎？
想到這里，景和帝的眉頭舒展開來，淡淡地說了一句：“開始吧?！?br>“嗻！”
李德全轉(zhuǎn)過身，揮動手中的令旗，高聲道：“會獵開始！第一輪——騎射！”
“駕！”
太子陳煜率先策馬而出，踏雪烏騅如同離弦之箭，四蹄翻飛，激起一地塵土。他左手持弓，右手搭箭，動作行云流水，一氣呵成。
圍場之上，每隔五十步便設有一個靶子，一共五個。騎手需要策馬奔馳，在馬上連續(xù)射中五個靶子，以速度和精準度計分。
“嗖——”
第一支箭離弦而出，正中靶心！
“好！”人群中爆發(fā)出一陣喝彩。
太子面色不變，繼續(xù)策馬疾馳，第二支、第三支、**支箭接連射出，箭箭靶心。
到了第五個靶子，太子忽然身體后仰，整個人幾乎貼在馬背上，從下往上一箭射出，箭矢劃過一道弧線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扎入靶心。
這一手“鐙里藏身”的絕技，引來滿堂喝彩。
“太子殿下神射！”
“好！好！”
太子收弓勒馬，臉上掛著矜持的笑容，策馬回到起點。他的額頭上沒有一滴汗，呼吸依舊平穩(wěn)，仿佛剛才那番疾馳射箭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小事。
接下來是晉王陳炫。
晉王今年二十三，比太子**歲，是淑妃所出。他生得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，與太子的英武不同，他更像一個溫潤如玉的君子。
但他的騎射功夫，絲毫不遜于太子。
晉**馬而出，動作優(yōu)雅從容，每一箭都穩(wěn)穩(wěn)命中靶心，雖然不如太子那般炫技，但精準度只高不低。
又是一陣喝彩。
接下來是四皇子、五皇子、六皇子……一個個輪番上陣，有的箭術(shù)精湛，有的差強人意，有的甚至脫了靶，引來一陣哄笑。
終于，輪到最后一個人。
三皇子——陳曦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，但那目光中帶著的不是期待，而是戲謔和輕蔑。
“你們說，傻皇子這次能不能射中靶子？”
“能射中靶子？能拉開弓就不錯了！”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聲肆無忌憚地響起，連一些朝臣都忍不住搖頭失笑。
太子陳煜勒馬站在一旁，看著陳曦，眼中閃過一絲不屑。這種貨色，也配當皇子？要不是父皇念及骨肉之情，早就被打發(fā)到哪個窮鄉(xiāng)僻壤去了。
晉王陳炫則面無表情地看著，看不出喜怒。
大*之下，景和帝的臉色也不好看。每次秋獵，這個傻兒子都要給他丟臉，他真想直接讓陳曦退場，但又不好壞了規(guī)矩。
“罷了罷了，讓他射吧。”景和帝擺了擺手，語氣中滿是無奈。
陳曦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周圍的目光，他依舊歪著頭，傻笑著，笨手笨腳地催動胯下的老馬。
那匹老馬走得很慢，晃晃悠悠的，像是隨時都會摔倒。
陳曦拿起弓，那弓對他來說似乎太重了，他的手臂在顫抖，弓弦怎么也拉不開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聲更大了。
終于，在眾人的嘲笑聲中，陳曦“好不容易”拉開了弓，搭上箭，瞄準了第一個靶子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離弦而出，飛了不到二十步，便無力地墜落在地，離第一個靶子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“噗——”
有人笑出了聲。
陳曦似乎不服氣，又搭上第二支箭，這次更離譜，箭矢直接飛向了旁邊的樹林，差點射中一只兔子。
第三支、**支、第五支，無一命中。
最遠的離靶子也有十幾步遠。
“真是丟人現(xiàn)眼?！碧雨愳系吐曊f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。
景和帝的臉色已經(jīng)黑如鍋底，他重重地哼了一聲，站起身來，似乎要轉(zhuǎn)身離去。
就在這時，異變陡生。
陳曦的那匹老馬忽然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嘶鳴，前蹄高高揚起，整個馬身幾乎直立起來。
陳曦猝不及防，身體猛地后仰，手中的弓脫手飛出，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了下來。
“砰——”
一聲悶響，陳曦的后腦勺狠狠地撞在了地上的一塊石頭上。
鮮血瞬間涌出，染紅了地上的落葉。
“啊——”有人驚呼出聲。
“三皇子墜馬了！”
“快來人！傳太醫(yī)！”
圍場上頓時亂成一鍋粥，太監(jiān)們慌亂地跑過來，侍衛(wèi)們手忙腳亂地想要扶起陳曦。
景和帝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臉色驟變，快步走過來。
太子陳煜勒住馬，遠遠地看著這一幕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。
那匹老馬為什么會突然受驚？
沒有人注意到，在混亂的人群之外，有一個穿著侍衛(wèi)服飾的人，悄悄地將手中的一枚鐵蒺藜藏進了袖子里。
那枚鐵蒺藜，正是剛才被偷偷放在老馬馬蹄之下的。
“三弟！三弟！”晉王陳炫第一個翻身下馬，快步跑到陳曦身邊，蹲下身查看他的傷勢。
他的臉上滿是焦急和關(guān)切，但在那焦急和關(guān)切的背后，隱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……滿意。
太子、晉王，這對表面和睦的兄弟，在對待三皇子陳曦的態(tài)度上，難得地達成了一致。
這個傻子，還是死了的好。
太醫(yī)孫伯陽跌跌撞撞地跑過來，蹲下身，伸手探了探陳曦的鼻息，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。
“怎么樣？”景和帝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。
雖然他不喜歡這個傻兒子，但畢竟是自己的骨肉，真要是出了人命，面子上也過不去。
孫伯陽抬起頭，面色凝重：“回陛下，三皇子氣息微弱，瞳孔渙散，怕是……怕是兇多吉少?！?br>景和帝的臉色變了變，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道：“抬回去，讓太醫(yī)院全力救治?！?br>“嗻！”
幾個太監(jiān)手忙腳亂地將陳曦抬上擔架，匆匆往獵場外走去。
景和帝站在原地，看著擔架遠去的背影，臉上的表情復雜難明。
良久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對李德全說：“秋獵繼續(xù)?！?br>“嗻！”
圍場上很快恢復了秩序，騎手們繼續(xù)比拼，笑聲和喝彩聲重新響起。
三皇子墜**事，很快就被拋到了腦后。
一個傻子皇子的生死，又有誰會在意呢？
——
陳曦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
夢里，他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那個人叫陳遠志，今年二十八歲，是某軍工研究院的青年工程師。
在那個夢里，他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，從小就聰明好學，高考考上了全國最好的大學，學了材料科學與工程。畢業(yè)后進入軍工研究院，專門從事新型**的研究。
他記得自己在實驗室里做過的每一次實驗，記得那些化學方程式的每一個細節(jié)，記得一硝二磺三木炭的**配比，記得TNT的合成路徑，記得苦味酸、***、****……
他還記得自己讀過的那些歷史書，記得火槍從火繩槍到燧發(fā)槍到擊發(fā)槍的演變歷程，記得火炮從前裝滑膛到后裝線膛的改進過程，記得三段擊、空心方陣、散兵線等經(jīng)典戰(zhàn)術(shù)……
他記得很多很多。
但他記得最清楚的，是那場爆炸。
那天，他在實驗室里做一項新型**的穩(wěn)定性測試，一切都按規(guī)程操作，一切都很正常。但在那一瞬間，沒有任何征兆，儀器上的數(shù)字忽然狂跳，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，整個世界就在一片白光中消失了。
然后，他就來到了這里。
來到了這個叫做陳曦的三皇子的身體里。
不，不能說是“來到”。
應該說是“醒來”。
因為他能感覺到，原主陳曦的意識已經(jīng)徹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他——陳遠志——的意識。
但他現(xiàn)在還不能動。
他的身體太虛弱了，后腦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，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。他能聽到周圍的聲音，能感覺到有人在給他把脈、上藥、喂藥，但他的眼皮太重了，怎么也睜不開。
“孫太醫(yī)，三皇子他……”這是一個年輕的聲音，帶著哭腔。
“唉?！币粋€蒼老的聲音嘆了口氣，“傷勢太重，老夫已經(jīng)盡力了。能不能醒過來，就看三皇子自己的造化了?！?br>“可是……可是王爺他……”
“別說了，老夫明白。但老夫只是個太醫(yī)，能做的只有這些了?！?br>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房間安靜了下來。
陳曦——或者說陳遠志——躺在床上，意識在黑暗中緩緩沉浮。
他在整理腦海中那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。
一段是陳遠志的，二十八年的記憶，清晰、完整、邏輯分明。軍工研究院、材料學、**、歷史、物理、化學……這些知識像一本本厚厚的書，整齊地排列在他的腦海里。
另一段是陳曦的，十六年的記憶，零碎、模糊、混亂不堪。他能看到原主短暫的一生：出生在冷宮，母親是一個卑微的宮女，生下他后就血崩而死；從小到大，他受盡了白眼和欺凌，太子欺負他，晉王看不起他，連太監(jiān)宮女都可以隨意克扣他的月例銀子；他沒有玩伴，沒有老師，沒有人教他讀書寫字，沒有人教他騎射功夫；他在王府里活得像一個隱形人，只有那個叫小順子的小太監(jiān)偶爾會陪他說說話……
在這十六年的記憶中，有一個名字反復出現(xiàn)，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恨意。
太子——陳煜。
那個在所有公開場合都表現(xiàn)得溫文爾雅、禮賢下士的太子，在私下里，是一個怎樣的人？
三歲那年，太子將陳曦推**階，摔斷了他的左臂。事后太子說是不小心，沒人追究，因為沒人會在意一個宮女生的傻皇子。
七歲那年，太子命人在陳曦的飯菜里下毒，雖然只是讓人腹瀉的瀉藥，但陳曦在床上拉了三天三夜，差點脫水而死。
十一歲那年，太子指使幾個宗室子弟將陳曦堵在御花園的角落里，打得他鼻青臉腫，還搶走了***留給他的唯一遺物——一枚玉佩。
那枚玉佩，陳曦后來再也沒有找到過。
十三歲那年，太子在皇家宴會上，當著****的面，嘲笑陳曦“連弓都拉不開，真是丟盡了我大梁皇族的臉”。從那以后，“傻皇子”這個名號就傳遍了京城，成為了所有人的笑柄。
而現(xiàn)在，太子又對他做了什么？
陳曦的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墜馬前的那一瞬間。
那匹老馬為什么會突然受驚？
他在原主的記憶中仔細搜索，找到了一個細節(jié)：在出發(fā)之前，小順子曾經(jīng)提醒過他，說馬廄那邊好像有人在動他的馬。但當時原主沒有在意，以為小順子多心了。
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不是多心。
是有人故意在那匹**蹄下放了什么東西。
而能做這件事的人，在整個獵場中，有動機、有能力、有膽量的，只有兩個人。
太子，或者晉王。
或者……他們都有份。
陳曦的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。
不管是太子還是晉王，他都不在乎。
因為他們不知道，那個他們眼中的“傻皇子”，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，一個擁有現(xiàn)代知識的靈魂，一個懂得如何用最小的資源撬動最大的力量的靈魂。
這個世界的人，還停留在冷兵器的時代。
而他的腦海里，裝著的是**、火槍、火炮、蒸汽機……裝著的是整個工業(yè)文明的種子。
這些種子，只要給他時間，只要給他土壤，就能長成參天大樹。
而現(xiàn)在，他需要的只是——時間。
以及一個足夠安全的藏身之處。
他不能立刻“醒”過來。
如果他忽然變得聰明了，變得能言善辯了，變得才華橫溢了，太子和晉王會怎么做？
他們會毫不猶豫地**他。
一個傻皇子，他們可以容忍，甚至可以留著當笑料。但一個聰明能干的皇子，那就是威脅，是必須除掉的威脅。
所以，他必須繼續(xù)裝傻。
裝傻充愣，裝瘋賣傻，讓所有人都以為他還是那個“傻皇子”，讓所有人都對他放松警惕。
然后，在暗處，悄悄地、一點一點地，積蓄力量。
等待時機，一擊**。
陳曦在心中默默地規(guī)劃著自己的計劃，意識漸漸沉入了黑暗的深處。
——
三天后。
京城，三皇子府。
說是“府”，其實不過是一座破舊的小院子，坐落在京城東北角的一個偏僻角落。院墻低矮，墻皮剝落，大門上的朱漆已經(jīng)斑駁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。
院子不大，只有三間正房、兩間廂房、一間廚房、一間馬廄。院子里雜草叢生，只有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通向正房。
這就是三皇子陳曦的“王府”。
一個皇子住在這種地方，在整個大梁朝的歷史上，都是絕無僅有的。
但沒人覺得奇怪，因為所有人都認為，一個傻皇子，配不上更好的地方。
正房內(nèi)，陳曦躺在床上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照進來，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?？諝庵袕浡菟幍奈兜?，混合著木頭和塵土的氣息。
他的目光掃過房間：簡陋的木床，破舊的被褥，缺了角的桌案，墻角的蜘蛛網(wǎng)……
這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？
他在心中苦笑了一下，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依舊保持著那副呆滯的模樣。
“殿……殿下？您醒了？”
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床邊響起。
陳曦微微轉(zhuǎn)過頭，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太監(jiān)，正跪在床邊，眼睛紅腫，顯然是剛剛哭過。
這個小太監(jiān)，就是原主記憶中唯一對他好的人——小順子。
小順子長得瘦瘦小小的，一張圓臉，眼睛很大，此刻正淚眼汪汪地看著陳曦，眼中滿是驚喜和不敢相信。
“殿下，您終于醒了！您昏了三天三夜了，奴婢……奴婢還以為……”小順子說著說著，眼淚又掉了下來，他連忙用袖子擦眼淚，但越擦越多。
陳曦看著小順子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在這個冷漠的世界里，這個卑微的小太監(jiān)，是唯一一個真正關(guān)心原主的人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要說話，但喉嚨干澀得發(fā)不出聲音。
“殿下您別動，奴婢去給您倒水！”小順子連忙站起身，跑到桌案旁，倒了一杯溫水，小心翼翼地端過來，扶著陳曦的頭，喂他喝下。
溫水入喉，陳曦感覺好了一些。
“小順子?！彼_口了，聲音沙啞而低沉。
“奴婢在！”小順子連忙應道。
“外面……怎么樣？”
小順子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想到殿下會問這個問題。在他的印象中，殿下從來不會關(guān)心外面的事。
但他很快反應過來，低聲說道：“回殿下，外面……不太平?！?br>“怎么不太平？”
“太子殿下對外說，是殿下您自己不小心墜**。但奴婢……奴婢覺得不對?！毙№樧拥穆曇魤旱酶土?，“殿下您不知道，那天早上，奴婢去馬廄牽**時候，看見一個侍衛(wèi)在馬廄那邊轉(zhuǎn)悠。奴婢當時沒在意，后來殿下您墜馬了，奴婢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”
“那個侍衛(wèi)是誰？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認識，但奴婢記得他的樣子。他左邊眉毛上有一顆黑痣，很好認的。”
陳曦在心中默默記下了這個特征。
“還有別的嗎？”
“還有……晉王殿下這幾天來看過您兩次，每次都待了很久，還在房間里四處轉(zhuǎn)悠，像是在找什么東西?！毙№樧拥穆曇糁袔е唤z困惑，“殿下您說，晉王殿下在找什么呢？”
陳曦的眼神微微一閃。
晉王在找什么？
他在找“陳曦是不是真的傻了”。
對于一個突然墜馬昏迷的人，任何人都會懷疑他是不是在裝。晉王兩次來“探望”，名義上是關(guān)心兄弟，實際上是在試探。
如果陳曦在他來的時候忽然“醒”了，而且表現(xiàn)得聰明伶俐，那晉王就會立刻采取行動。
但他沒有醒。
他“昏迷”了三天，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可能醒不過來了，就算醒過來，也只會更傻。
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“小順子?！标愱氐穆曇粢琅f沙啞，但語氣中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意味。
“奴婢在?！?br>“以后，不管誰來，不管他們問什么，你都說我比以前更傻了?！?br>小順子愣住了，瞪大了眼睛看著陳曦，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。
“殿……殿下？您……”
“噓?！标愱刎Q起一根手指，放在唇邊，“小聲點?！?br>小順子連忙捂住嘴，使勁點了點頭。
陳曦看著小順子，在心中暗暗點頭。
這個小太監(jiān)，可以信任。
至少目前來看，是可以信任的。
“小順子，你去幫我辦一件事。”
“殿下您說?！?br>“去打聽一下，太醫(yī)孫伯陽住在哪里。打聽清楚了，回來告訴我，但不要讓別人知道?！?br>“孫太醫(yī)？”小順子想了想，“就是那天給殿下看傷的孫太醫(yī)？”
“對?！?br>“奴婢知道了?！毙№樧狱c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?！标愱亟凶×怂?br>小順子回過頭。
陳曦的目光落在小順子的眼睛上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記住，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不管在誰面前，你都要表現(xiàn)得像以前一樣。該哭哭，該笑笑，該害怕害怕。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你的變化?！?br>小順子使勁點了點頭，眼中閃過一絲明亮的光芒。
他雖然年紀小，但不笨。
他能感覺到，殿下變了。
以前的殿下，眼神渙散，說話顛三倒四，整個人渾渾噩噩的。但現(xiàn)在的殿下，雖然躺在床上，雖然臉色蒼白，但那眼神……
那眼神太亮了，亮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那不是傻子的眼神。
那是獵人的眼神。
小順子轉(zhuǎn)身出了門，輕輕將門帶上。
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陳曦躺在床上，望著頭頂破舊的房梁，開始在心中梳理自己的計劃。
第一，活下去。
第二，繼續(xù)裝傻。
第三，找到可以信任的人。
**，積攢資源。
第五，等待時機。
這五步，每一步都不能出錯，每一步都需要時間和耐心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活下來，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實現(xiàn)那個終極目標。
但他別無選擇。
既然老天爺給了他第二次生命，他就要好好地活。
活得比任何人都好。
活得讓那些曾經(jīng)看不起他、欺負他、想要他死的人，都匍匐在他的腳下，顫抖著、恐懼著、后悔著。
這是他對自己的承諾。
也是他對那個已經(jīng)死去的、可憐的、被人欺凌了十六年的原主——陳曦——的承諾。
窗外，秋風吹過，卷起一地落葉。
夕陽西下，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。
新的一天，就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