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信很久。
自始至終沒有看我。
"去庵堂住一陣吧。"他把信疊好，聲音沒有波瀾，"別給家里添亂了。"
沈映楠站在他身側(cè)，手帕按著眼角，哭得一抽一抽。
"姐姐，這不怪你……是那些賊匪……你去庵堂休養(yǎng)幾年，等風(fēng)頭過了再回來……"
她的眼淚掉得真好看。
每一滴都砸在恰到好處的位置。
我什么都沒說。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滿身黃土，一身粗甲，靴底的泥蹭了**的地磚整整一條印。
裴硯之站在門口，沖里面抱了個拳。
"沈大人。"他的聲音像炸裂的石頭，"我來求親。"
整個**的空氣都凝住了。
爹的茶盞停在半空。沈映楠抬起臉，淚還掛在睫毛上，嘴微微張著。
"……你？"爹放下茶盞，眉心擰出三道紋，"你一個五品校尉，來求我沈家的親？"
裴硯之沒看他。
他看著我。
"沈小姐的清白，我親眼所見。"他一字一字地說，嗓子仍舊是啞的，"我殺進匪窩時，那些人沒碰過她。至于外面怎么傳——"
他頓了一下。
"我不在乎。"
"我裴硯之的妻子，我自己來護。"
滿屋子的人都沒有說話。
沈映楠站在爹身后，嘴角的弧度，很細微。
很快就被手帕遮住了。
三天后，沈家把我嫁了出去。
沒有花轎，沒有鑼鼓。
只有一匹馬，一身紅衣。
裴硯之牽著馬韁，一步一步走過整條長街。
滿街都是眼睛。
他一個都沒看。
第三章
沈映楠走后第三天，京城百花宴。
每年春分，各府女眷齊聚翠微園，賞花飲酒，品評詩畫。說是風(fēng)雅，其實就是一群穿金戴銀的嘴巴聚在一起，比誰的出身更高，比誰的夫君更貴。
我本不必去。
二十年來我出席過的宴席用一只手數(shù)得過來。將軍夫人——在那些公侯之女眼里，這四個字不比門口守夜的體面多少。
但今年不同。
碧落幫我挑衣裳的時候，手又開始抖了。
她現(xiàn)在看我的眼神很復(fù)雜，嘴唇動了幾次，最終什么都沒說。
"碧落。"我對著鏡子攏了攏發(fā)，"你覺得我這張臉，適合去百花宴嗎？"
碧落的臉色白了一瞬。
我笑了笑。
"該讓人看看了。"
翠微園里桃花開得正盛，花瓣落了滿地，踩上去綿軟緊實。酒香、脂粉味、青草氣攪在一塊，甜膩得發(fā)悶。
我走進園子的時候，周圍的聲音明顯矮了一截。
目光從四面八方聚過來——先落在我的衣裙上，再慢慢爬到臉上。
然后，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。
我從那些臉中間穿過去。
她們老了。二十年前和我年紀相仿的姑娘們，如今都是發(fā)髻堆銀、眼窩塌陷的婦人了。
而我的臉——
她們的反應(yīng)已經(jīng)告訴我答案了。
"這……這是裴將軍的夫人？"
"二十年了，怎么還和當年……"
"是不是用了什么秘方……"
竊竊私語追在我身后。
我沒有理會。
找到位置坐下來時，對面的人正好端起酒盞。
沈映楠。
她穿了一件鴉青色的褙子，頭上插了兩根鑲翠的金釵。陸夫人的排面，擺得足足的。
看見我，她執(zhí)杯的手僵了一瞬。
隨即笑了。
"姐姐今年倒有雅興。"她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剛好夠周圍幾桌聽見，"我記得姐姐不愛這種場合，當年……嫁去裴家以后就再沒怎么出門了。"
"當年"兩個字被她咬得極重。
周圍果然有目光飄過來了。
帶著心知肚明的那種含義。
二十年前的事，京城沒人真正忘掉過。
她們只是不當面說罷了。
沈映楠在替她們開這個口。
我抿了一口酒。桃花釀，甜得齁嗓子。
"映楠這身打扮倒是講究。"我把酒盞放下，語氣隨意，"頭上那兩根金翠釵，式樣眼熟——跟母親當年那套首飾一模一樣。"
沈映楠的笑凝在臉上。
"你不記得了？"我歪了歪頭，"母親臨終前把首飾留給了我。后來我出嫁那天，嫁妝被匪賊翻了個遍，鎖*不翼而飛。我一直沒找到。"
我的視線落到她頭上那兩根釵上，停了三息。
"現(xiàn)在倒是找到了。"
周圍的空氣一下子緊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"唰"地轉(zhuǎn)向沈映楠的發(fā)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