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功宴這日天還未亮，我的房門就被人從外頭撞開了。

冷風(fēng)一下灌進(jìn)來，吹得我手背發(fā)麻。兩個婆子捧著那套桃紅色的窄袖裙走進(jìn)來，后頭還跟著霍長策。

我一眼就看見了他身后的青禾。

她是我的陪嫁丫鬟，此刻卻被人押著跪在地上，臉頰高高腫起，嘴角還掛著血。

我心口猛地一縮，幾步?jīng)_過去：“青禾！”

可還沒碰到她，我就被婆子死死攔住。

霍長策站在門口，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：“把衣裳換上。”

我盯著那套刺眼的桃紅裙，指尖一寸寸收緊。

“我若不換呢？”

他看了我一眼，眼底連怒意都沒有，只有居高臨下的漠然。

“那她們幾個陪嫁，就都發(fā)賣出去?！彼f著，視線掃過青禾紅腫的臉，“教坊、牙行、還是軍中粗役，你自己選。”

我耳邊轟的一聲，像有根弦被人生生繃斷了。

他知道的。

他明知道我最在意什么，也最知道該往哪里捅，才能讓我最疼。

青禾跪在地上，拼命沖我搖頭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小姐……別管奴婢……”

我喉嚨發(fā)緊，半晌，才一點點松開了攥得發(fā)白的手。

“好。”我聽見自己開口，聲音啞得厲害，“我換?！?br>
那身裙子貼上身時，料子又滑又涼，像蛇一樣纏著我。我站在銅鏡前，看著鏡中那個一身艷色、再無半點正妻體面的自己，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涌。

可我沒有吐。

我只是趁人不備，把那枚舊玉佩死死藏進(jìn)了袖袋最深處。

出府時，霍長策甚至沒讓我與他同車。

我被兩個婆子推進(jìn)后頭的小車?yán)?，車簾落下的瞬間，我還能聽見前頭主車?yán)飩鱽淼男β?。那笑聲隔著風(fēng)鉆進(jìn)耳朵，輕得很，卻比任何**都更誅心。

車輪碾過青石路，一路顛得我骨頭都在疼。

我把手伸進(jìn)袖中，摸到那枚溫涼的玉佩，心才勉強(qiáng)定下來。

很快，宮門到了。

朱紅高墻在晨光里高得嚇人，檐角銅鈴被風(fēng)吹得叮當(dāng)作響。我跟著霍長策入殿時，滿殿都是酒香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悶得人發(fā)慌。

四周的目光也很悶。

那些夫人貴女看見我這一身衣裳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眼里全變成了心照不宣的輕蔑。

我被安排在最末的席位。

而謝紅纓，坐在霍長策身側(cè)，衣冠華貴，笑意盈盈，像極了真正的將軍夫人。

酒過三巡，殿中歌舞正盛，霍長策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
帶著命令，也帶著警告。

下一瞬，內(nèi)侍便捧著酒壺走到我面前，尖著嗓子道：“霍夫人，將軍命您上前，為謝姑娘敬酒?！?br>
滿殿的說笑聲一下淡了些。

無數(shù)道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針一樣密密麻麻扎過來。

我端起酒壺，指尖被壺身冰得微微發(fā)僵，一步步走到謝紅纓面前。她仰頭看著我，眼底全是壓不住的得意。

“姐姐?！彼室夥泡p聲音，“只要你現(xiàn)在，當(dāng)著陛下和娘娘們的面，說愿意讓我進(jìn)門，夫君便不會再為難你了?！?br>
說著，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子，輕輕放到案上。

請封折。

我只看了一眼，呼吸就沉了下去。

霍長策也站了起來，目光沉沉壓在我臉上：“瓔珞，別再鬧了。把酒敬了，把話說了，今日就算過去了?！?br>
過去？

我望著他，忽然很想笑。

原來在他眼里，把我鎖起來，拿青禾威脅我，逼我穿妾室的衣裳入宮，再讓我親口替外室求名分，這些都能輕飄飄用一句“過去了”帶過。

酒液從壺口緩緩倒出來，落進(jìn)杯中，發(fā)出細(xì)細(xì)的響聲。

我聞著那股辛辣的酒氣，只覺得胸口那團(tuán)壓了一路的火，終于燒到了頭頂。

就在這時，殿上傳來內(nèi)侍高喝——

“陛下駕到！”

所有人齊齊起身跪下。

我也跟著屈膝，袖中的玉佩卻硌得掌心生疼。

霍長策壓低聲音，最后一次逼我：“開口?！?br>
謝紅纓也望著我，滿眼都是等著看我低頭的快意。

我緩緩抬起頭，看向御座上那道明黃身影。

下一瞬，我猛地攥緊玉佩，重重磕了下去！

“民婦沈瓔珞——”

我的聲音在大殿里炸開，連自己都聽見了那股壓不住的顫。

“持先帝龍紋玉佩，求陛下做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