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鏡頭說：“大家看！多漂亮！晶瑩剔透！”我弟——學(xué)計算機的——在群里回了一個表情包，是一只手捂著臉的狗。我妹——學(xué)美術(shù)的——回了一個“……”。三個點，每個點都寫滿了尷尬。我爸回了一行字：“假的?！蔽覌屆牖兀骸澳悴欢??！蔽野钟只兀骸拔也欢课以趶S里干了三十年，什么材料沒見過？那就是個玻璃的?！蔽覌尰兀骸澳隳鞘菑S里，這是翡翠。能一樣嗎？”我爸回：“翡翠也是石頭，玻璃也是石頭，本質(zhì)一樣?！蔽覌尰兀骸澳汩]嘴?！蔽野终娴拈]嘴了。他跟我媽結(jié)婚三十三年，早就學(xué)會了什么時候該閉嘴。
我去看我**時候，那塊玉佩正掛在她脖子上。她穿著那件紅底碎花的家居服，脖子上掛著一塊綠得發(fā)光的玉佩，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移動的交通信號燈。我說“媽，你戴著不重嗎”。她說“不重，這是玉，玉輕”。我說“翡翠密度大，應(yīng)該重”。她說“你懂什么”。我說“我查過”。她說“你又上網(wǎng)亂查”。我爸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：“**現(xiàn)在不光買玉佩，還買了手鐲、項鏈、戒指，花了快一萬了?！蔽业纱笱劬Γ骸耙蝗f？”我爸點點頭，表情像是在說“你看你干的好事”。我媽說：“那是投資！這些東西會升值的！”我說“媽，你花一萬塊錢買一堆玻璃，升值？升什么值？升血壓？”我媽瞪了我一眼，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。從小到大，我每次**沒考好，她就是這種眼神。那眼神的意思是“你再說一句試試”。我閉嘴了。我爸看了我一眼，那個眼神寫著“你終于知道我的感受了”。
我偷偷數(shù)了數(shù)我**“收藏”：玉佩三塊，手鐲兩個，項鏈四條，戒指五個，還有一把紫砂壺、兩盒“藏紅花”、三包“黑枸杞”。擺了一桌子，花花綠綠的，像地攤貨大甩賣。我拿起一個手鐲對著光看，里面全是氣泡。我說“媽，你看這些氣泡”。她說“那是玉的紋理”。我說“媽，玉沒有紋理，玻璃才有氣泡”。她說“你又不是專家”。我說“我查過了”。她說“你又信網(wǎng)上的”。我說“媽，檢測中心的專家也是網(wǎng)上的嗎？”她不說話了。
三、文哥
那天晚上，我偷偷看了我**手機。不是翻她隱私，是看她都在看什么。她的手機桌面分成兩頁，第一頁是微信、相機、天氣、日歷，第二頁全是購物APP。我點開其中一個，歷史記錄里全是珠寶直播間。我隨便點進一個，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在鏡頭前**澎湃地喊：“家人們！看好了！這塊翡翠，老坑料，冰種，飄花！市場上至少要五萬！今天，文哥給大家做福利！只要九百九十九！只有三塊！手慢無！三、二、一——上鏈接！”屏幕上的數(shù)字瞬間從“3”跳到“0”。不到一秒鐘，三塊“翡翠”被搶光了。我盯著那個數(shù)字，心想：這速度，比我當年搶周杰倫演唱會門票還快。不是他賣得太好，是他的托兒太多了。我在那個直播間蹲了四十分鐘。這四十分鐘里，他賣了兩塊“翡翠”、三條“琥珀”項鏈、一把“紫砂壺”。每一件東西都號稱“原價幾萬、現(xiàn)在只要幾百”。每一個鏈接都在三秒內(nèi)“搶光”。評論區(qū)里，一群人刷著“文哥威武文哥良心文哥我要嫁給你”。我試著發(fā)了一條評論：“這些翡翠都是假的，大家別買。”發(fā)送。刷新。評論沒了。我又發(fā)了一條：“文哥，你的證書是假的。”發(fā)送。刷新。又沒了。我再發(fā)，系統(tǒng)提示：“你已被主播禁言?！蔽冶灰粋€賣假貨的直播間禁言了。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笑話。
我退出直播間，給我媽打電話?！皨?，那個文哥是騙子。我剛才在他直播間發(fā)了‘東西是假的’，直接被禁言了?！蔽覌屨f：“人家為什么禁你？因為你亂說話?！蔽艺f：“媽，我是說真話。他說的話才是假的?！彼f：“你怎么知道是真的假？你又沒買過他的東西?！蔽艺f：“我看了他四十分鐘。他的套路我都看明白了。先喊高價，再說福利價，然后上鏈接，三秒搶光。那些搶光的人，大部分是他的托兒。真正的買家只有你這樣的?！彪娫捘穷^安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