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遺物
蘇晴第一次見到那塊繡帕，是在奶奶葬禮后的第三天。
那是個梅雨季的午后，老宅的空氣中彌漫著樟腦丸與陳年木頭混合的氣息。她蹲在閣樓角落，翻找著奶奶留下的樟木箱。箱子上的銅鎖已經(jīng)綠銹斑斑，鑰匙轉(zhuǎn)動時發(fā)出艱澀的**，像是某種古老的嘆息。
箱子里整齊疊放著幾套舊衣裳，都是奶奶年輕時穿過的旗袍，料子已經(jīng)脆化，一碰就簌簌掉渣。蘇晴小心翼翼地挪開這些衣物，底下露出一個檀木盒子，盒面上雕著纏枝蓮紋，刀工精細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郁。
盒子里只有一塊折疊整齊的絲帕。
蘇晴將它取出來，絲帕觸手的瞬間，她打了個寒顫。那觸感過于冰涼，像是剛從深井里撈出來的，帶著一股潮濕的腥甜。她展開帕子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苦澀氣息撲面而來。
帕子是月白色的底子，已經(jīng)有些泛黃，但繡工依舊鮮艷得驚人。一對鴛鴦棲于荷花叢中，雄鴛昂首挺胸，羽冠如血；雌鴦低首斂眉，眼神哀婉。最奇的是那雙眼睛，不知用了什么繡法，竟像是活的，在昏暗的閣樓光線下微微流轉(zhuǎn)，仿佛下一刻就要眨動起來。
蘇晴看得入了神。
她從小跟著奶奶長大，卻從未見過這塊帕子。奶奶是個寡言的人，很少提起自己的過去，只偶爾在喝醉酒后，會對著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語，說一些蘇晴聽不懂的話。什么"負(fù)心人"，什么"井底寒"，什么"繡針能繡鴛鴦，繡不得人心"。
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些醉話或許都與這塊帕子有關(guān)。
蘇晴將繡帕湊近窗前，借著天光細看。鴛鴦的羽毛是用劈絲細繡，一根絲線劈成十六股，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痕跡。荷花的粉色由深及淺，過渡自然，顯然是蘇繡中的上乘之作。帕子的右下角，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行小字，已經(jīng)有些模糊，蘇晴辨認(rèn)了許久，才看出是"**七年，姑蘇周氏"。
**七年。那是明朝末年，距今將近四百年。
蘇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雖不懂古董，但也知道這樣的物件價值不菲。更奇怪的是，這樣一塊明代的繡帕，為何會在奶奶手里？奶奶祖上是蘇州人，難道這是家傳之物？
她正思索間，手機響了。是男友陳默發(fā)來的消息："晚上想吃什么？我下班去接你。"
蘇晴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陳默是她大學(xué)時的學(xué)長，兩人交往三年，感情穩(wěn)定。他是個溫和的人，說話總是不緊不慢，哪怕蘇晴偶爾耍小性子，他也只是笑笑，從不與她計較。上個月，他還帶她回去見了父母，婚事已經(jīng)提上日程。
"想吃城西那家川菜。"她回復(fù)道，順手將繡帕疊好，放進了包里。
那天的晚餐很愉快。陳默聽她講奶奶遺物的事，時不時給她夾菜。當(dāng)蘇晴拿出繡帕給他看時，他的眼睛也亮了起來。
"這工藝，絕了。"陳默是學(xué)美術(shù)的，對這類東西格外敏感，"你看這鴛鴦的眼神，太傳神了。雌鴦這個低頭的角度，還有這個眼神……怎么說呢，有種說不出的哀愁。"
"你也感覺到了？"蘇晴驚訝道，"我剛才在閣樓看的時候，總覺得這對鴛鴦在看我，尤其是那只母的，眼神怪怪的。"
"古董嘛，承載了幾百年的氣息，有點靈性也正常。"陳默笑著將帕子還給她，"不過你最好找個專家鑒定一下，要是真品，可得好好保存。"
蘇晴點點頭，將繡帕重新疊好。她沒有注意到，當(dāng)帕子離開陳默手心的瞬間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(fù)了正常。
那天晚上，蘇晴將繡帕放在了床頭。老宅的床是奶奶用過的雕花拔步床，帳幔低垂，在夜風(fēng)中輕輕晃動。她躺在床上，借著月光看那塊帕子，月白色的絲絹泛著幽幽的冷光，鴛鴦的眼睛在暗處似乎更加明亮了。
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是個古色古香的庭院，亭臺樓閣，曲徑通幽。一個穿著明代服飾的女子坐在繡架前，低著頭，一針一線地繡著什么。蘇晴想走近看，卻怎么也邁不動步子。女子的背影纖細柔弱，肩膀微微顫抖，像是在哭泣。
"你繡的是什么？"蘇晴在夢里問。
女子沒有回頭，聲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