氣里充斥著傷口潰爛的惡臭、**物的臊氣，還有低低的、壓抑的**。數(shù)百名匈奴俘虜像牲口般擠在泥地上，眼神空洞，許多人身上還帶著未包扎的箭傷刀創(chuàng)。金日磾被粗暴地推下車，沉重的鐵鏈讓他踉蹌著撲倒在泥濘里。
一個穿著皮甲、滿臉橫肉的監(jiān)工提著鞭子走過來，用生硬的匈奴語呵斥：“新來的！滾去西邊草棚！明日卯時上工，遲一鞭子！”
所謂的草棚，不過是幾根歪斜木柱撐起的、鋪著薄薄一層霉?fàn)€干草的角落。金日磾蜷縮進(jìn)去，冰冷的濕氣立刻透過單薄的衣袍鉆進(jìn)骨頭縫。四周的俘虜大多沉默，只有角落里一個斷了腿的老人，用沙啞的調(diào)子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匈奴歌謠，唱兩句，咳一陣，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。
夜幕降臨，營地里燃起幾堆微弱的篝火。監(jiān)工們圍著火堆喝酒笑罵，油亮的烤雞香氣飄過來，引得饑腸轆轆的俘虜們喉頭滾動。金日磾分到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面餅和半碗漂浮著菜梗的稀湯。他機(jī)械地咀嚼著，味同嚼蠟。父親烤的黃羊肉，母親熬的奶皮子粥……那些溫?zé)狨r活的記憶涌上來，哽在胸口，比鐵鏈更沉重。
月上中天，清冷的銀輝灑落，勉強(qiáng)驅(qū)散了草棚里的黑暗。俘虜們大多在疲憊和傷痛中沉沉睡去，鼾聲和**交織。金日磾卻毫無睡意。他悄悄挪到草棚邊緣，避開巡邏火把的光亮，仰頭望向那輪懸在長安城上空的月亮。它和祁連山巔看到的，是同一輪嗎？阿爸的靈魂，是否已乘著月光回到了長生天的懷抱？
一股難以抑制的悲愴沖垮了強(qiáng)撐的堤壩。他低下頭，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，用最純正的匈奴語，向著月亮低低祈禱：“長生天……騰格里……請護(hù)佑阿爸的靈魂……請……護(hù)佑……”
“嘀咕什么胡話！”一聲厲喝如炸雷般響起。
監(jiān)工不知何時站在了草棚外，手里的鞭子滴著油光，顯然是剛從火堆旁過來。他滿臉通紅，酒氣熏天，三角眼里閃著兇光：“小**！敢在漢地念你們的邪神咒語？！”
金日磾猛地收聲，背脊瞬間繃緊，像拉滿的弓弦。他抬起頭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跳躍的火光，也映著監(jiān)工猙獰的臉。
“不服？”監(jiān)工被這眼神激怒了，鞭子帶著風(fēng)聲狠狠抽下！
啪！
第一鞭抽在肩頭，粗糙的皮鞭撕開單薄的衣衫，皮肉立刻綻開一道血痕。金日磾悶哼一聲，身體晃了晃，卻硬是沒倒下。
“跪下！磕頭認(rèn)錯！”監(jiān)工咆哮著，鞭子如毒蛇般再次揚(yáng)起。
啪！啪！啪！
鞭影翻飛，抽打在少年的脊背、手臂、腿上。每一次落下，都帶起一蓬血霧和皮開肉綻的脆響。周圍的俘虜被驚醒，驚恐地縮成一團(tuán)，無人敢出聲。金日磾咬緊牙關(guān)，牙齦滲出血絲，喉嚨里發(fā)出野獸般的低吼。他死死盯著監(jiān)工，任憑鞭子抽打，始終挺直著身體，像祁連山風(fēng)雪中不肯倒下的孤松。
劇痛和失血讓視線開始模糊。恍惚間，監(jiān)工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，竟與霍去病覆著面甲的臉重疊在一起。冰冷的劍鋒拍打臉頰的觸感再次浮現(xiàn)，那句“**的狗”在耳邊嗡嗡回響。
“小**骨頭還挺硬！”監(jiān)工打累了，喘著粗氣，一腳踹在他腿彎。
金日磾終于支撐不住，重重跪倒在泥濘里。泥水混著血水，浸透了他的膝蓋。
監(jiān)工獰笑著，用靴尖抬起他的下巴：“叫啊！用漢話叫爺爺饒命！”
金日磾?shù)淖齑絼恿藙樱礉M泥污的臉上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，里面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片燃燒的冰原。他猛地張開嘴，卻不是求饒，而是狠狠一口咬向監(jiān)工近在咫尺的手指！
“啊——！”監(jiān)工猝不及防，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慘叫。
緊接著，是更瘋狂的鞭打。鞭影如同黑色的風(fēng)暴，將跪在地上的少年徹底吞沒。意識像斷線的風(fēng)箏，在劇痛的深淵里急速下墜。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，淹沒了視線，淹沒了聲音，淹沒了長安城污濁的空氣和監(jiān)工惡毒的咒罵。
在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前，一個遙遠(yuǎn)而蒼老的聲音，如同從祁連山**的余燼中飄來，帶著某種宿命般的回響，清晰地穿透了鞭笞的呼嘯和意識的混沌，在他靈魂深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