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還有前天磕破的那個小口子，結(jié)了一層薄薄的痂。
陳浩來了。他穿了一身黑西裝，頭發(fā)打了發(fā)膠，看上去像是去參加別人的婚禮。他身后跟著一個人。
劉倩。
她穿了一條紅色的連衣裙，裙擺在膝蓋上面，腳上一雙米色的高跟鞋。頭發(fā)披著，指甲上畫著花，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鉆戒，不大，但在靈堂的白熾燈下一閃一閃的。
她站在靈堂門口，往里看了一眼，猶豫了一下，然后走進來了。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走法，是大方地走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咯咯咯響。
靈堂里的空氣突然變了。
蘇敏看見陳浩的幾個姑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小姑低聲說了一句什么，大姑沒接話，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沒有人出聲阻止，甚至沒有人走過去跟劉倩說話。大家都裝作沒看見。
蘇敏看見了。
她把目光從劉倩身上收回來，看著靈堂正中婆婆的遺像。那張照片是她選的，婆婆六十歲那年拍的，笑得很開，露出一顆金牙。陳浩說這張不好看，但蘇敏堅持要用，因為這是婆婆笑得最真的一張。
劉倩在最后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，陳浩站在第一排，和蘇敏之間隔了兩個人。
司儀開始主持儀式，念悼詞，來賓致辭，家屬答禮。蘇敏按照司儀的指示鞠躬、答謝、遞香。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像一個被設(shè)定好程序的機器，每一個動作都準確，都沒有多余的幅度。
輪到家屬致辭的時候，陳浩上去了。
他站在話筒前面，清了清嗓子，說了大概兩分鐘的話。內(nèi)容大概是：我媽是個好人，吃了一輩子苦，我小時候家里窮，我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，把最好的都留給我和姐姐。我媽這輩子不容易，我們做子女的要感恩。
他說到“感恩”的時候，眼睛在蘇敏身上停了一下。
蘇敏知道他在看自己。她也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——他是在表演。在這個靈堂里，在二十多個親戚面前，他是那個“孝順的兒子”。蘇敏是**板。
她沒反應。
陳浩致辭結(jié)束，回來的時候經(jīng)過蘇敏身邊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你上去說兩句?！?br>蘇敏說：“我不想說?！?br>“你必須說，你是兒媳婦?！?br>蘇敏走上臺，站在話筒前面。靈堂里很安靜，所有人都看著她。她看見劉倩坐在最后一排，低著頭看手機，屏幕上亮著光，不知道是在回消息還是在刷視頻。
蘇敏說：“媽走了。”
三個字。然后沒聲了。
她站在話筒前面，站了大約五秒鐘。這五秒鐘里，她腦子里什么都沒有，像一片空白的墻。
“這五年，我跟媽住在一起?！彼终f了這一句，然后停下來。
她想說很多。想說婆婆每天早上喝一碗粥就能高興一整天，想說婆婆看天氣預報的時候會特意記住她要不要帶傘，想說婆婆雖然中風了半邊身子不能動，但每次看到她累了都會伸出那只還能動的手拍拍她的手背。
但她沒有說。
她只是鞠了一躬，走下來了。
靈堂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：“這媳婦，不容易?！?br>陳浩聽見了，臉色不太好。
接下來是燒紙。蘇敏蹲在鐵盆前面，把一沓一沓的紙錢丟進去，火苗竄上來，熱氣撲在臉上，把她的眼睛熏得發(fā)紅。她沒有哭，那只是煙熏的。
陳麗來了，帶著她老公。陳麗穿了一身黑，脖子上掛了一條很粗的金鏈子，站在靈堂門口跟幾個嬸嬸聊天，聊的是她兒子期末考了多少分，以及她老公單位最近在搞什么福利。
她沒跟蘇敏說話。
送葬的隊伍從靈堂走到火化間，路不長，五分鐘。蘇敏抱著婆婆的遺像走在前面，陳浩捧骨灰盒走在后面。那個三千二的玉質(zhì)骨灰盒，他捧在手里，一言不發(fā)。
火化等了四十分鐘。
這四十分鐘里，蘇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，旁邊坐著陳浩的一個嬸嬸。嬸嬸拉著她的手說：“閨女，你瘦了?！碧K敏笑了笑，說“還好”。嬸嬸又說：“陳浩這個孩子，你多擔待。”蘇敏又笑了笑，還是說“還好”。
骨灰出來的時候，工作人員用一個鐵盤子端出來，白灰里還能看到一些細碎的骨片。陳浩